作者:thymes
“又不是什么要紧事。”陵空无聊道,“世上妙趣林林总总,可追求之事数不胜数,我活了这些年,也没因为这个就觉得少了什么乐子。”
谢真总觉得这话有点像歪理,但陵空自己不以为意,旁人也无权置喙。及至陵空把他们赶出禁地,两人穿过林间回去时,方才听到那许多的秘闻又翻腾上来,叫他无暇去想这些细枝末节了。
长明说道:“陵空还是有许多事没有揭示。看来不去临琅,也无法从他那里听到更多。”
“若不是要应对天魔,前辈想必也不愿诉之于口。”
谢真有些唏嘘,“这般伤心往事,只怕提一提都难过。”
“伤心往事?”长明一挑眉毛,似乎并不认同。
“我知道陵空前辈曾是傲气盖世的人物。”谢真叹道,“但心性坚定,不见得就不会伤怀啊。”
“我说的倒不是这个。”
长明顿了顿,见谢真好奇地看过来,想想才道:“要是有得选,陵空大概也不愿见到霜天之乱降临,可对星仪打造天魔这一创举,他是颇为赞赏的。”
谢真本想说“怎么可能”,但回想起陵空为他们解释真灵与天魔时的情景,反驳的话到了嘴边,竟说不出口。
以常理推之,星仪是造成那灾难的罪魁祸首,又可说是辜负了好友的信赖,无论陵空如何憎恨他,似乎都理所应当;况且,陵空也在抵挡天魔中竭尽全力,及至身殒,现在变成这残留人世的可悲情形,也都是拜他所赐,
可是,谈论起那超脱此世、追索恒常的宏愿时,陵空那惯常嘲弄的语气下,藏着的并非鄙薄,也不是痛恨。或许他的真心,已在不经意间流露而出——那望向远空的视线中,仍带着激扬的神采。
“说到底,我还是无法领会他们这种念头。”
谢真回头望去,充当禁地门扉的两棵白树已经远远没入雾气,看不分明了,“但这世上难以理解的东西太多,也不差这一件了。我们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为我所能为。”长明道,“你当初也是这样教导我的。”
“说教导未免有点夸张吧……”谢真久违地尴尬起来,“再说,你本就十分务实,用不着谁来教。”
长明:“我可不是乱说的。虽然写不进什么箴言,几句话我总还记得,要我说给你听么?‘只须想此时此刻——’”
谢真:“……停,对不住!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说完,他也忍俊不禁,那因往事沉积的阴霾似乎都被驱散开来。
薄暮时分,他们并肩而行,风中晚春的料峭已尽消去。暖意柔融,暗香拂动,此处的幽静如此安宁,令人想要长久地沉醉其中。至于这片树海、这深泉林庭中曾有过何种唏嘘旧事,在漫漫岁月之后,也仅有只言片语可供追溯了。
然后有些痕迹还是留了下来。那些银白如雪的枝叶轮廓,在天色渐暗时愈加清楚地浮现,仿佛碑刻上历经风霜而磨损的笔触,正映着尚未照向此地的月光。
“不知怎么地,”谢真说,“好像记起来我说过这话了……但说得也不太对。”
他停下脚步,继续道:“明日要修行,要查阅延国有没有送来传讯,之后我们得去临琅,或许也要去渊山,探寻天魔,应对星仪——此时此刻,固然知道将来有这些打算,那却算不上真的‘此时此刻’。”
长明转头看过来,眼中透出笑意。他问:“那此时此刻,你又在想些什么?”
“想着此时此刻。”谢真说,“实在是很好的一刻。”
【第五卷·完】
作者有话说:
拖拖拉拉结束了这一卷!卷名是《乱红》,原本想把大乱斗写的更激烈一些,撕得再响点.jpg,但果然还是要服从于已有的走势,不能随心乱搞啊_(:з」∠)_
第一次写这种大长篇,实在高估了自己的策划能力,包袱埋太多,导致现在已经几乎不是我在写文,而是文拖着我在走(划去)就像拖着一条狗(划去)……对于有些不得不走的剧情显得冗长、遗留下的坑在填的时候左支右绌,这些情况可能带给大家的不怎么顺畅的体验,在此十分抱歉!我自己也深知这里面的问题,能做的就只是尽量先圆,以后若有机会大修时进行调整,还有就是下一本更加正确地认识自己的斤两了(。
随便聊聊这卷,仙门的出场变多了,也算是继续拓展这篇文里一直提到的仙门与妖族的微妙三观差异。设定里,仙门的成长环境使得他们中的人更容易以某种信念作为支柱,可能虚无缥缈,可能实际,可能是相对正义的,也可能是歪曲的……这些信念作为他们人生的一部分,已经可以说是终极的意义,至于普世意义上的顺遂幸福,反而离他们比较遥远。例如,抛开意外变故不谈,谢诀对于去镇魔的命运是十分坦然的,并不以之为悲哀。而知涯和陈霁的痛苦根源都来自于他们不得不牺牲别人,即使在信念的驱使下必须要做,这也与良心相违背。
话说回来,带着负罪感去做这些,到底是虚伪还是情有可原?——这种问题,我无法做出赞扬或者批评的判断,只能描述而已。因为正是狗作者设置了这样的两难道德困境,就像是把人绑在电车轨道上又把马桶搋子塞进路人手里,这个情景并不具有现实意义,退一万步讲如果把作者丢进类似的选择里,我也不可能做出让所有人都满意的解答,倒是很有可能做出让所有人都不满意的解答(喂!)说了这么多是希望在讨论魔怔纸片人的立场时,大家能停留在看看乐子吐吐槽的阶段,实际上看评论里的朋友们都非常温柔,似乎也不用担心这一点就是了……
最后再次、再再次感谢仍然不嫌弃我悲惨的更新速度,仍然陪伴在这里的朋友们,是你们给了我在悬崖边缘还想挣扎的勇气。谢谢!
第181章 似我心(一)
醒来时,谢真一时有些记不起这是什么地方。
帷幔低垂,自绉纹间透过的隐约光亮,映至里侧已十分浅淡,难分辨是天光还是烛火。玉青的飞羽深浅层叠,仅有一点银光在织线上轻轻闪烁,寝帐之下,仍是一片柔融的昏暗。
在此徘徊不去的,并非梦境的残余,而是随暖意一同缭绕的困乏。
他半坐起来,拎起袖子看了看。这显然不是他自己的衣服,也不是中间借用的长明那件,大概是从汤沐回来时,又另换了一套新的。
长明还在睡着,朦胧微光宛如岁月尘埃,掩去了他神色中的沉郁与尖锐,使得那份安定分外纯净无瑕。
虽说自打初次相遇开始,他好像就从来也没怎么天真过,眼下的怀念有八成是在回想时加了太多柔光。谢真曾以为即使是修行中人,也难以将事事都记得真切,但此时只是看着他,半生共度的过往已如飘渺云迹,历历在目,犹在昨日。
他所知道的,不知道的,种种浮光掠影,终于凝定为这沉睡的面容。
在这慵倦的时刻,再不爱多愁善感的人也不免想东想西。他见枕上黑发有如流水,与自己垂落的发梢相互交缠,难分彼此,明知一伸手就能拢起,他却径自出神。
他渐渐觉察到,他对此世已有如此深重的眷恋,或许这早已埋藏在心中,只是他以前还不明白。
那些追求恒常者,是否也曾有过这样的领悟?谢真无从猜测旁人的念头,但这一瞬间,他也涌现出一种无可比拟的渴望,想要自岁月流转中跃出,超然物外,令一切停留于此刻;在这不知是白昼还是黄昏的幽暗中,在这帷帐之下,在气息吹拂的咫尺间,只有他与他的心上人。
然而他更清楚,万事万物不会为谁而止息。若说定要从中寻到真意,那这一刻也未尝不可称之为永恒。
在这寂静的安宁中,思绪漫无边际地游驰,过了许久,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长明哪会睡得这么踏实,必然是装的。
才想到这里,一双手臂就将他揽住,让他跌回了床里。
他要是想,大可以错身闪避,何况理由也很显著,这都不知道是一天中的什么时分了,早该起来梳洗,稍稍弥补这出格的懈怠。
但他反正就是没办法挣脱,任由对方抱了个满怀。
“发什么呆呢?”
他听长明在耳边问道。温热气息吹拂过来,令颈间一阵微微颤栗,放在以前可能不觉有什么,到了如今,那感触却不同往日。
“不知道是几时了。”谢真道。
他正要挑开一线帷幔看看,手又被握住了。长明说道:“反正不是早上。既然不是早上,不如再等到明天早上。”
谢真:“这算是什么谬论?”
长明:“那你说有没有道理。”
谢真:“……有那么一点。”
既然有那么一点道理,那也就足够了。屋中半明半暗,昼与夜的界限于此混淆,分不清究竟是什么时辰,或者说是什么时辰都不要紧。
从怀抱相贴中传来的暖意,让谢真莫名想要叹一口气。他感到长明的指尖扫过面颊,将一缕垂落的鬓发挽向耳后,随即一下一下,轻轻梳理着他压得有些凌乱的发梢。
“又在想什么正经事了?”长明问。
谢真才发觉自己把这口气给叹了出来。但他想的倒不是正经事。
他道:“以往自诩见识广博,但有些事只靠道听途说,再难真正明白。譬如为情所困,是如何困?色令智昏,会有多昏?沉溺温柔乡,又是怎样难挣脱?……若是经历过一遭,评判起来也算有几分底气,否则冷眼旁观,却笑人看不穿,实在没道理。”
“……”
长明不禁沉默了。过了一会,他说:“那你领悟了什么道理?”
“悟性显然是不够。”谢真道,“又困,又昏,又不想起床。”
长明:“只可说是一败涂地吧。”
谢真:“不如你先起来?”
“不起。”长明即刻答道。
要是能这么一直待着,等到哪个不容再偷懒下去的传讯把他们叫起来,那倒也不错。谢真这么想着,又听长明道:“你说得也不错,像是我以前不知道,起床竟然是一件这么讨厌的事。”
“你本来也挺喜欢赖床。”谢真指出。
“那不一样。”
长明道,“有点讨厌,和天底下最讨厌,还是大不相同。”
谢真实在不知道他是怎么能把这幼稚的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关键是,他自己心中也颇有一些赞同。长明又道:“人心不是很奇怪么?刚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不满足,如今一想到不能永远待在这里,就觉得一切都是无聊又麻烦。”
谢真:“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
长明:“是这个道理,只是不太想听。”
“不过,”谢真道,“我也很想和你每时每刻都不分开——虽说没办法真的不分开,但这不分开的念头,多少算是没有分开吧?”
长明这回没有答话,只是环过来的手臂又收紧了些,简直让人动弹不得。过了一会,谢真说:“不知道你眼下在想什么,不过最好别是修琴台的事情。”
长明:“……没那回事。”
“仿佛有那么一点心虚。”谢真说,“也许是我听错了吧。”
“我修琴台为什么要心虚?”长明反问。
谢真:“……”
“我想起当初还留了一副没有用上的红玉。”长明道,“正好可以再雕刻一套羽饰,那个色泽清淡一些,更与你相称。”
“羽饰?”谢真想了起来,“说起来,雩祀上那一套,其实是你亲手做的吧?”
“是。”
长明顿了顿,“当初没有直说,是因为这在王庭有些特别的意义。”
谢真:“历代先王会给王后打造羽饰,是不是?”
“原来你知道了。”长明轻咳一声,“我告诉过他们不要乱讲……”
“我是在静流部听说的。”谢真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据说,先王曾去濛山采过翠玉,因而留下了传言。”
“是有这回事。”长明道,“我见过其中半副,就在母亲遗下的妆奁中,单论技艺精巧,我不及他。”
谢真回想雩祀上那一套红玉羽饰,他已经找不出什么溢美之词来形容,很难想象若有手艺比那还要高上几分,到底会是什么样子。长明说道:“但年少时我看到它,只觉十分讽刺。那雕刻是多么风雅,精巧绝伦的壳子里,盛着的又是多么淡薄的情意,正好似那一对夫妻,只有面子上漂亮而已。所谓珍而重之的传统,如果都是这样虚伪,还不如不要。”
谢真:“看来,你日后多少也是改变了念头。”
“自然。”长明说,“与我不合的传统是陈旧迂腐,用得上的传统便值得大加发扬,有时从一些昏君逸话里,也能学到些东西。”
谢真:“……”
“不单是这个。”长明道,“还有不知多少事情要做……事到如今,我实在觉得以往的许多日子,都好像是平白虚度了一般。”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吃饼人的故事?”谢真问。
“什么?”
“说有人吃了十个饼,终于觉得饱了。”谢真道,“他就说,我前面的九个饼竟是白吃了,该只吃最后一个就好。”
长明:“……”
他不出声了,似乎在酝酿如何反击。这套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谢真早也习以为常,正等着他下一句怎么嘲讽回来,却不料颈边一热,被轻轻地咬住了耳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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