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说过 第162章

作者:thymes 标签: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轻松 穿越重生

“羽虚地处燕乡,与中原同道交游不多,本就无意纷争。”

嘉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沉稳一些:“但盟约事涉六派,我等当不能独善其身。”

灵璘道:“原应如此。这么说来,白道友赴会,乃是奉了贵派掌门之命么?”

嘉木一愣:“那倒不是。”

“那白道友对于镇印一事,无论是赞成还是反对,又能否代表贵派的意思?”灵璘问道。

嘉木一时语塞,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仙门诸多大派的掌门面前说话,余人虽未发一言,那股沉重的压力却也让他虚了三分。

就在此时,船舱的遮帘一动,海绡从他身边走过,来到船首,脱去了斗篷的风帽。

仙门众人纷纷望向这个不知该说是年青还是年老的修士。他脸孔苍白,生机衰弱,轮廓阴影如同刻痕,无不透出苦痛与风霜的痕迹。

这是他多年以来不愿示人的面貌,但此刻,他静静站在灯火之下,任由无数双眼睛打量。

嘉木鼻子一酸,再也顾不上紧张害怕,大声道:“比起当即决议镇印之事,我们更有另一件事要先问个清楚!”

“我名海绡,曾是羽虚门下弟子。”

他的师叔踏前一步,说道:“十七年前镇魔时,我即在渊山中,目睹了这件事情。”

嘉木看到,灵璘的神色起初带着疑惑,直到海绡自报家门,方才严肃起来。这一点细枝末节,却使那股不平之火愈发炽烈,烫得他胸中疼痛。

“正如诸位所言,当年渊山之中,我等心志皆为混沌侵扰,以至于落成一桩悬案。”海绡缓缓道,“前些日子,正清门下道友邀我去贵派小叙,言语不能说服,便动起手来,我侥幸逃脱后,又遣人来再次追索……想来,也是为了查清当年真相,所不得已为之了。”

在一旁看热闹的西琼插口道:“正清的道友,可是确有其事?”

“我派近来正是在寻访渊山当年的诸位驻守弟子。”灵璘淡淡道,“去找这位羽虚道友的师侄,至今重伤未愈。”

“要不是你们非得带人回去,怎么会起这番冲突?”嘉木忍不住怒道。

灵璘道:“我派弟子察知这位羽虚道友疑受妖族所困,因而施以援手,谁料对方反戈一击,这也能称得上冲突?我也想请教海绡道友,为何要如此行事?”

“我已不是羽虚门下弟子。”海绡答道,“至于与妖族往来,我早与正清那位道友解释过,我非受其所困,反倒是对方助我良多。他不愿相信,我也不能束手就缚。”

他话音虽平和,旁观众人的议论却未曾平息。燕乡妖族远较中原繁盛,羽虚门下有一二妖族知交,原不算什么稀奇事情;但海绡既有这段经历,刚刚他们也见到妖部拿此事大做文章,在座许多人也不免觉得双方都有失妥当。

西琼似笑非笑道:“看来羽虚对镇印一事上,也是想求个清楚明白了?”

“既然海绡道友已非羽虚门下,又何来代羽虚决断一说?”景昀忍不住道。

“此间诸事,我将原原本本禀给掌门知晓。”嘉木大声说,“掌门定会有他老人家的决断,现在却大可不必把我们算作是附和一流。”

景昀道:“也望贵派掌门莫要意气用事。”

“……我此刻在诸君面前分说此事,也不是为了一时意气。”

海绡望着正清的殿阁,“自渊山之后,我未曾向门中透露此事,倘若我心怀不甘,早就该去做些什么了。但诸位可曾想过,若是那关上镇印之人并非只是胆怯才不愿承认,而是自有他的意图在,那该怎样?他是否还引动了镇印的其他变化,譬如这灵气未归还一事,会不会与此相关?”

灵璘肃声道:“你是说,驻守弟子中有心怀异心之人?”

“我自然知道这指责殊为严厉。”海绡道,“但我也是其中一人,你们尽可去把我也怀疑在内——事到如今,这已不仅是关乎几个人的名声性命,不弄清楚镇印中的情形,我辈岂能安枕?”

他这番话说不上慷慨激昂,但自有一股坚定之意,哪怕是对妖族无甚好感的仙门修士,也对他颇有改观。

灵璘深深皱眉,却听上首的掌门道:“海绡道友的意思,我们知晓了。此间事毕,道友若往太微山一叙,正清必当以礼相迎。”

嘉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想说我们才不要去呢。不过他也知道,正清掌门这话并不是仗势威迫,只是给了双方一个转圜余地。

海绡淡声道:“掌门相邀,自无不应之理。”

“既然羽虚之意暂且未定,就先寄下。”灵霄又道,“这桩决议,也该有个结果了。”

听了这话众人总算回过神来。羽虚的人一打岔,叫人忘记了还有一家没说话。说起来,羽虚纵使还未定下,但要是有四派反对,这件事也是成不了的。

最后那一派……还能有什么悬念呢?

许多人松了口气,心道这场大戏终于能收尾了。也有不少人担心地瞧着王庭使者,猜测着他们之后还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衡文船上,景昀拂了拂衣袖,刚想说话,他旁边站出一人,说道:“若诸位同道重开镇印,衡文也愿助一臂之力。”

景昀:“……”

不止景昀自己,其他人也无不是觉得自己耳朵出了点问题。

嘉木一脸震惊地看着那同样身着衡文衣冠的年青修士,暗想这家伙该不会是说反了吧……

他不认识那人,在场倒是有见过的,那名叫黎暄的弟子乃是衡文这一代的才俊人物。自打到了凝波渡以来,他始终坐在景昀一侧,安安静静地听着诸人议论,直到此刻才开口,第一句就是谁也没料想到的话。

倘若是对衡文更有一些了解的,就知道在衡文如今内斗不休的情势下,他与景昀也并非同属一边。若说景昀所在的派别与正清多有交集、甘附骥尾,那黎暄一派则主张在延国削减正清的影响……他们上一次联手,还是把戴晟扔出去背黑锅的时候。

景昀强压震惊,低声道:“黎师弟,你这是何意?你能替衡文作这个决定么?”

“师兄虽是衡文使者,在此事上,却是我领了一道掌门谕令。”

黎暄面带笑容,将一只卷轴递予对方,景昀那僵硬的面孔上也不得不挤出一丝笑意。他匆匆看完了卷轴上的字迹,也顾不上别人是怎么想的了,就带着那尴尬的神色,任由师弟将谕令取回。

这一手连正清似乎都没有想到,更别提旁人了。黎暄转向正清,恭谨道:“此事说是出于私心,也未尝不可。渊山距延国最近,若生事端,衡文首当其冲,我派不惧于应对,但总还是想弄清楚,我们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情形。”

灵璘冷冷地看着他,黎暄状似谦恭,但并不相让。凝固的气氛中,西琼将不知何时跑到手里的酒杯放回案上,笑道:“看来想出个结果,却是不容易了。”

话是这么说,言外之意却颇有些志在必得。仙门众人纷纷注目正清、毓秀两派,不知今日之事会演变成怎样,直到又一个声音打破了寂静:“我有一言要说。”

那人从小船跃上萍桥,越过水面走去。已经有认识他的惊呼道:“秋声剑?”

这近日来声名鹊起的年青剑修,望之确实气度不凡。他的本名不大为人知晓,行走在外,都以他那柄古剑为名,唤作白秋声。

白秋声行至湖中央时,灵璘问道:“白道友,你要说的事情,可是与六派之事相关?”

众人都知白秋声乃是燕乡散修,确实不像是能涉入此等大事的样子。不料他说道:“与瑶山有关。”

这答案出人意表,只见他转向瑶山一面,朗声说道:“我师门一系乃是瑶山分枝,六百年间始终隐居燕乡。祖辈有言,倘若自觉剑法堪与当世高手匹敌,应去瑶山与掌门一决高下。”

秋声剑一路挑战仙门各路剑修名宿,却谁都没想到,他最后居然是剑指瑶山。

连景昀都听不下去,说道:“这一段旧话,能当作是依据?”

白秋声道:“请问封掌门,有没有这一回事?”

封云初时面色凝重,如今却已平静下来,答道:“确有此事。”

凝波渡上一片哗然,仙门众人这回连传音都不传了,当即就纷纷议论起来。白秋声取下背后负着的长剑,双手捧着,说道:“那便请按着约定的规矩,只比剑法,不比其他。”

灵霄道:“只凭这个就决定,未免太过草率。瑶山一门之掌,且要考察德行,封掌门多年来行事,我辈中人看在眼中,怎能因此贸然更替?”

白秋声伸手轻抚戴在脸侧的奇异饰物,那似用乌木制成的薄片与他面庞紧紧贴合,但只遮挡了他右眼到颧骨的一小片地方,就好像是从面具上切下的一块碎片。这饰物他从不离身,一些见过他的人都不免猜测,是不是他面孔上有过毁损,才要以此作为遮挡。

他说道:“我所求并非掌门之位,而是孤光。若我侥幸胜了,取得孤光,再到封掌门座下领受教诲便是。”

灵璘皱眉道:“孤光剑主若非掌门,便是下任掌门,此事你总不会不知道吧?”

“那是瑶山后来的规矩。”白秋声淡然道,“我此行前来,只是遵循先辈遗志,为孤光拼上全力一战。”

无论哪一派,甚至王庭那边,都被这突然跳出来的秋声剑弄得一头雾水。要说他真的赢走孤光,瑶山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他当做寻常弟子看待,这六派决议,还真不能说与他此事没有一点关系。

更有许多人暗道,都知道当今瑶山封掌门并非修习剑法一道,这秋声剑根本就是来踢馆的吧?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时,只见青影一闪,方天南掠过水面,落在与白秋声相对的萍桥上。

“无需多言。”他冷冷道,“先打过我再说罢。”

第158章 望凝波(五)

湖面风轻,灯火照映下,萍桥波光粼粼的玉色只见些微涟漪,令相对而立的两人如同踏在水上。

白秋声行了一礼,口称:“请方师兄指教。”

他使出瑶山剑法中起手一式,以示恭谨,对面的方天南虽没什么好脸色,但也受了他这一敬。两人剑刃轻轻一触,随即秋声剑幽光若水,朝着对面攻去。

白秋声以往四处挑战,用的剑式也各不相同,这还是初次展露出他本来技艺。对剑法不大熟悉的修士,能瞧出他的路数似与瑶山有几分相似,但更为委婉,颇有些以柔克刚的意味。至于研习过剑之一道的人,更能看出这两人架势虽不同,却像是出自同源。

方天南手中佩剑名为“乘鸾”,剑锋青光闪烁,动辄急进急转,叫人目眩。秋声剑则是色如柔波,剑意绵绵不绝,稳稳抵挡了对方攻势。

嘉木听过秋声剑的传闻,本对这散修有着几分好奇,可见到眼下情形,却又担心起瑶山的师兄来。他小声问道:“他两人僵持不下……秋声剑这样厉害的吗?”

“并非如此。”海绡的眼光自是比他高出几分,“方师兄仍有余暇,定是想要迫出对方更多剑法,才打得这样有来有往。不过再这么打下去,也未必是好事。”

嘉木疑惑道:“这又是为何?”

“这秋声剑如今使得剑法,貌似确实与瑶山同出一源……”

海绡迟疑了一下,“我也只能看出这么多了,究竟如何,还得是个中高人,又或是瑶山门下,才能看得分明罢。”

嘉木将视线从场中移开,向着瑶山船上看去。掌门封云正望着场中情形,眉间神色肃然。

他转念一想,明白了师叔的意思。秋声剑的剑法越是与瑶山相似,他那所谓“瑶山古时分枝”的说法就越立得住,那上门挑战的状似无礼之举,也就更能说得通了。

也不知方天南是不是也想到了这点,只见他剑势一厉,不再容让,剑气如狂风骤雨,朝着对手直逼而去。

白秋声从最初便一直采取守势,如今却是想还手也不得,不由得现出左支右绌之态。在旁人眼中,不出片刻,也就将败于对方手下。

方天南行走仙门多年,技艺如何是有目共睹。纵使他前面并未尽全力,白秋声年纪轻轻,在他这里能坚持这许多回合,已当属不易,倒也没人看低于他。

不少人都心中琢磨,这一回虽是赢不了,可是他自称与瑶山同出一脉,会不会自此归入瑶山正统?这一系隐世多年,还能教出这等弟子,定然有其秘诀。

也不知道白秋声还有没有什么师兄师妹一类,若是这些人回去瑶山,想必也是不小的助力……这究竟会使人丁单薄的瑶山更为繁盛,还是埋下分歧的隐忧,就是日后的事情了。

只见白秋声已退至萍桥边,方天南占尽上风,但不托大,一式“离心共渺”宛如匹练横过空中。若是对方接不住这手,必然分神后撤,落下萍桥。

正当众人以为这场比试高下已分时,白秋声却不闪不避,回剑迎上。

秋声剑上光华清灵,使出了一模一样的“离心共渺”。两人皆未运使术法,只有伴随剑锋激荡的灵气,双剑分毫不差地相交,接着那青光一暗,竟然是方天南的剑被荡开了些许。

一招既占先机,后招即连绵不断,场上的白秋声就像是个换了个人一样,剑势不再柔韧若水,反倒是有了此前未见的锋锐。须臾之间攻守易势,如今却是方天南来抵挡他不给片刻喘息之机的快剑了。

在场无论看不看得懂斗剑的,一时均是愕然。要说白秋声输招之前的反击,还能算是竭力一搏,可仅凭心中意气也无法使出他现在这番剑法——那剑势之间的堂皇霸道,与他先前招式可谓天差地别。

难道说这才是白秋声的真正水平,此前都是示之以弱?那样的话,这个秋声剑实在有些深不可测了,只怕不能再当作是后起之秀看待。照这么看,他就算敌不过方天南,也不会相差太多。

“有些不妙啊……”

王庭船上,西琼专注看着场中比试,喃喃地说。

他们此刻自然是隔绝了声音,不过一旁的安子午还是稍稍放低声调:“我看那秋声剑,也不过就是斗个旗鼓相当?”

两人都不是行家,但西琼见多识广,更能看出些门道:“能与方三打得有来有回,从今日之后,剑修里当有他一席之地了。”

“他可是来砸场子的。”安子午笑道,“瑶山这次能把面子保住就不错了。我听闻封掌门修为高深,却并不精于剑法,谁能想到会有这么一档子事呢?”

西琼道:“方三能胜,那还算好的。”

“你说他比不过秋声剑?”安子午奇道,“不至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