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hymes
白狐的一声惊呼还在口中,就见到花妖稍稍侧身,于间不容发之中避开了刀风。这一击显然斩出就没想着收势,直直地砍到了地面上,顷刻间轰然作响,石砖被劈得四下爆裂,当中一块碎片飞溅而出时,差点砸到狐狸脑门上。
先祖幻影毫不停息,拧身错步,一刀紧随一刀,连着三刀劈出,石砖上瞬间被犁出了三条触目惊心的沟壑。以花妖的身板,只要擦上一刀,恐怕都要被拍进地面里,只是这三刀没有一刀碰到了对手,每每都在毫厘之间错了过去。
谢真剑在手中,却隐而不发,为得就是看清对方的底细——不是刀法的路数,而是这烟雾幻影的门道。三刀之后,他已有成算,当下在第四刀斩来时,不闪不避,反手一剑直指对方咽喉。
果然正如他所想,即使不运灵气的剑未必能对这烟雾人形一击见效,先祖的幻影仍旧遵循生前习惯,面对这必中的一剑,下意识地仰头躲避。
如此一来,刀势中破绽立现,谢真一剑既出,却不像对方那沉重刀法般有来无回,而是自实化虚,下一刀又紧随而至。他在砍入地面的宽刀上一踏,烟雾凝成的刀背此刻竟如磐石般凝实,随着对方抽刀提起,谢真已顺势身在半空。
倘若那些因为花妖使剑而啧啧称奇的闲人在此,定不会再对此事有半点怀疑。那持剑的身影正是轻如飞花,剑光又仿佛流星迸落,叫人觉得这般精巧的剑道被花妖用来,实在是天造地设,圆融如意。
谢真当然更想和人家正面对刀,就好像当初在王庭与狄珂交手时,与卓延氏那力若千钧的刀势相抗,也是难得的体悟。可惜这会儿他缺了灵气,没法上去硬碰硬,只好以快打慢,与之周旋。
他从空中落下时,伴着一片剑光洒落,两人的位置已经调换过来。手持千斤重刀的那一个,此刻反倒成了防守一方,面对连绵不绝的杀机,一时间居然有些左支右绌。
旁边的白狐看得眼睛都瞪圆了,纵使心中有万般计较,这一刻也只剩下一个念头:原来他当真是对我手下留情……
谢真看似稳居上风,其实还在思索怎样才能将这幻影从源头击败。正在此时,先祖幻影那始终无甚表情的面孔突然一动,微微张口。
见多了邪门歪道的招数,谢真不敢大意,立即运起剑光一挡,唯恐对方有什么暗招。未曾想,幻影什么都没有吐出,倒是谢真自己感到神魂有些古怪,好像是被轻轻地拉扯了一下。
这时,千秋铃忽然叮叮震了两声,那股怪异的拉扯感觉当即消失不见。
谢真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这个先祖的幻影……不,应当说是那巨狼所象征的先祖之灵,从梦中醒来后,正是歆飨的时刻——地瓮揭开,生祭进入山祠,先前那持弓箭的幻影,也是来做同一件事,那便是接收送来的祭品!
而作为祭品的,不是血肉,也不是性命,而是神魂。
难怪千秋铃先作示警,如今又出来援手,这捕食神魂的先祖之灵,说起来与它还算是同行。
此前种种蛛丝马迹串成一线,他终于发觉了白狐极力想要隐瞒的关键。山祠中的先祖之灵,不一定强得足以与王庭相抗,白狐之所以不怕狄珂发觉,还自信在长明前来时也有威胁他的底气,是因为先祖之灵能够操纵神魂……多半是将生祭的神魂拘禁其中,而白狐握着摆布它的手段。
如此一来,倘若他神魂被先祖扣住,外人又无法将他安全无虞地救出,有所忌惮之下,就只能靠白狐放人了。用这样的筹码与王庭交涉,远比抓个人质有用得多,兴许还真能让他谈出个结果来。
只不过,先祖之灵如今的模样,显然也出乎任何人的预计。不知道白狐的手段是不是要趁着先祖沉睡时方能施展,总之即使他身为幕后黑手,想必也没料到要面对这个一言不合就自行开饭的暴躁二头狼。
这些念头皆在电光石火间闪过,千秋铃鸣响过后,幻影不由得僵立原地。虽只有片刻,在对敌时无异自曝其短,谢真岂能放过良机,剑光骤盛,映得烟雾化成的人形一片黯淡,宛如在日光下冰消雪融。
趁着烟雾向着四下散开的当口,谢真一剑直指火塘中巨狼背脊。那怪异的黑狼面毫无疑问,正是送出这些幻影的罪魁祸首,不将它先解决,恐怕是打也打不完。
然而背后风声乍现,谢真屈指一引,本应斩向巨狼的剑光化作一道流光回返,挡住了从后面袭来的一击。
回头看去时,那被劈开的幻影重又聚拢起来,却换了另一副样貌。方才手持宽刀的幻影身形匀称,新的这位则既高且瘦,满头散发微微蓬乱,脸颊上横着一道狰狞伤疤,简直好似一个茹毛饮血的蛮子。
但看他手中那一人多高的长枪,显是精心锻造的神兵利器,再加上那破破烂烂的装束也看得出有繁岭的痕迹……如无意外,想必又是一个繁岭的先人。
谢真回防的一剑将枪尖撞得荡开,对方双手握枪,硬生生抵挡住了剑势,反过来踏步进迫。若说使宽刀的势如山崩,眼前的长枪则似一道怒雷,锐不可当。
观战的白狐心差点提到嗓子眼,就在他以为花妖避无可避之时,却见眨眼之间,对方已跃上枪头,在枪杆上向前直奔。长枪之势尚不及收回,他在其上正是如履平地,须臾间身合剑光,从幻影头顶直劈下去。
这一次,谢真没急着回去找巨狼背上的源头,果然不消片刻,散开的烟雾再度化为手持双刀的女子,紧随他纵身而上。
摸清了烟雾幻影的路数后,谢真应付倒是比一开始容易。即使他倚仗的只有一柄海山,但这些先祖幻影也不见得在全盛中,或许是被那巨狼塑造出来时就不完整,行动之间难免滞涩,诸多破绽在他眼里一览无余。饶是如此,面对这源源不绝、各个身怀绝技的繁岭精锐,他也打叠起了全副精神。
白狐看不出其中细微门道,他只见到先是一个拿刀的朝花妖杀过去,接着忽地换成用长枪的高个儿,再随后幻影面目一换再换,转眼间就已经变了十几种模样。他认得出其中有几种是族中带有传承的奇门兵器,更别说许多幻影用得干脆就是繁岭宽刀,不用说,这里个个都是卓延氏先祖的幻影。
令他瞠目结舌的,却是那花妖与这群幻影轮番激斗,竟然丝毫不落下风。也不知他是看穿了这里法术或是灵气都不顶用,他单凭一柄长剑,无论对上什么兵器,都是见招拆招,游刃有余。
妖族多偏重术法,白狐曾以为刀剑而论,繁岭该是独占鳌头,即使是仙门中鼎鼎大名的剑仙,想必也是以精深修为驭使灵剑,平日里高来高去,未必会与人近身相搏。可眼前这花妖的技艺几近炉火纯青,叫人根本猜不透他是什么来历,又是怎么练出这一手功夫的。
他还在愣神时,被花妖斩落的幻影已经再度变化,成了一名覆面少年,左手握刀,右手持鞭,身形一转轻灵,且不恋战,借着刀剑相击之势向后飘旋而起。他鞭梢一卷,遥遥地卷住了白狐的脖颈。
白狐只看到黑影一闪,颈间便传来剧痛,根本不及思索,就用含着法诀的手掌去捉那鞭梢。这正中对方下怀,他甫一握紧,长鞭立即回卷,扯得他踉跄几步,扑到了火塘旁边。
谢真的剑光此刻也随之落下,将长鞭斩为两截。覆面的幻影当即将鞭子一抛,刀交右手,与他缠斗起来。
他身形极快,且与之前那些一力要生死相搏的幻影不同,意在纠缠,将烟雾躯体那飘忽不定的优势利用得淋漓尽致。谢真心道有异,余光看到巨狼从火塘中一跃而出,正落在被拖过来的白狐面前。
兴许先祖之灵本来是想从他先吃起,毕竟他神魂本就不俗,又经历两世,说不定吃起来也层次丰满,很有滋味。但见一时间奈何不了他,吃吃那个陪送的狐狸也不错。
巨狼的身躯如同一座小山,白狐现在还是人形,在它的阴影下也显得相当弱小无助。只见巨狼稍稍屈身,背脊上的黑狼面轻易地将白狐叼着后颈衔了起来,当它重又直起身时,不见鲜血迸溅,但白狐也已经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谢真和白狐还有一笔账要算,却也绝不想见到生祭在他面前上演。他一剑逼退覆面幻影,在心中唤道:“千秋前辈!”
这一声前辈,固然是叫石碑前辈叫得习惯了,不过千秋铃这不知传承了多久的圣物,又有一丝灵性在其中,说是前辈也理所应当。
与先祖幻影们斗法时,千秋铃数次击响,将那要拉扯他神魂的动作一一逼退,谢真就指望它此刻再帮一次忙,先把那狐狸给救下来再说。
千秋铃就跟忽然聋了一样,一动不动。谢真转念一想,道:“是不能对那只狼出手么?那请为我拦一下背后那个……”他好自己过去救人。
这时,千秋铃终于咕噜了一声,谢真差点以为自己听错,铃铛……或者钟,怎么还能发出这种阴阳怪气的声音?
千秋铃又晃了两下,这回那股事不关己之意更加清晰:我是来保护你的,狐狸与我何干?
谢真:“……”
这么稍稍一顿,身后的幻影立刻追上,谢真心下焦急,手上更不留情,一剑将他劈得散开,合身从飞散的烟雾里直穿过去,眼看离衔着狐狸的巨狼不过几步之遥。
但先祖幻影似乎打定主意要阻挠他,不叫他打搅了巨狼的胃口,烟气堪堪在他身后聚拢,半边身子还未凝实,一手已经挥刀斩向他背后。咫尺之间,若不回剑挡住,刀光总是要比他的身形快上一步。
谢真却恍若未觉,剑光化作一道飞虹,朝着巨狼背后咬住白狐的黑狼面疾射而去,竟然丝毫不在意背后那一刀会不会砍在自己身上。
就在刀刃临身那一刹,千秋铃骤然震响,纵使只有谢真自己听到了这似钟似磬的清越鸣声,依旧觉得它挟着磅礴气势,仿佛在四壁乃至群山间回荡。
本来就不曾凝实的持刀幻影,在这一声之下再度溃散。谢真既无后顾之忧,海山再不留力,一击迫使巨狼松口,把狐狸落在了地上。
黑狼面上现出狂怒之色,身躯宛如山丘倾倒,轰然向他压将过来。谢真看得清楚,这从背上长出的脑袋终究不是真头颅,非但不能将躯体操纵自如,行动间也不免滞涩,全然看不出狼的轻捷。想来,他吐出那些幻影来交战,也是因为自身挪移不便。
即使它身形庞大,谢真又岂会怕这傻大个。他一手拽住好悬没掉进火塘的白狐向后一扔,海山不须他多言,在半空中悄然一转,朝着黑狼面的口中刺了进去。
黑狼猝不及防,无暇躲避,只能利齿一合,死死咬住没入半截的剑身。谢真与海山心神相连,只觉剑刃不是刺入烟雾,也不是破开血肉,只像是陷入了泥潭之中。
片刻前还打得天翻地覆的石殿中,此时转为诡异的寂静。巨狼背脊上的黑狼面痛楚地摇晃,想要将剑吐出,谢真却觉得一股灵气顺着海山向他奔涌而来。
他吃了一惊,就要撤剑后退,谁料不仅是对方吐不出剑,他自己也没法将海山抽出。这看起来要多邪门有多邪门的怪异黑狼面,蕴含的灵气居然极为澄澈,并非是谢真熟悉的木行与火行,而仿佛来自于山岭大地。
他自身的灵气仍然在封闭之中,剑上传来的灵气则散入他百脉,宛如在原本冰封的河面上流入了奔腾活水。随着水流越发宽阔,被冲刷的冰面也渐渐消融,谢真只觉胸中闭塞多日的结茧无声碎裂,灵气霎时间重又归还到了他手中。
他总算是体会到了蝉花的修炼法有多特殊,不是循序渐进,也不靠灵光体悟,越过关碍后,丰沛的灵气刹那如同江河倒灌,再加上从黑狼面处汲取的灵气,令他都险些掌控不住。
海山却是最高兴的一个,再度有了取之不尽的灵气,它清啸一声,跃空而起,落在主人身侧护卫。谢真顾不上思索那狼怎么忽然松嘴的事情,见海山靠得住,他立刻在原地入静,竭力将奔涌的灵气收归统摄。
不知过了多久,谢真心神逐渐回归时,四下里依旧是那样安静。空中的海山若有所觉,悄然归入鞘中,他五指搭上剑柄,只觉周身无一处不如意。
星仪所谓蝉花的修行之道,还真不是胡言乱语。重获灵气后,这具蝉花躯体的修为更上一层楼,原本的暗疾似乎也大为好转,实是意外之喜。
他轻抚一下海山,灵剑的欣悦之意也透过剑身传来,令他也不觉得露出笑意。就在这时,他忽然发觉有些不对——之前他好像是端坐下来,这厅堂里四面空旷,为什么他背后好像靠着什么毛茸茸的东西?
谢真一跃而起,却见那灰色巨狼盘踞在火塘边,刚才他靠着的,不用说就是它毛皮光滑的肚子。巨狼仍然双目合拢,面容却显得平静许多,它背脊上那个古怪的黑狼头,此刻已经踪影不见。
不在刀剑相对的时候,谢真也得说,这狼实在是相当的美貌。巨狼前爪下压着仍是人形的白狐,谢真见状,立即想上前察看,却见巨狼缓缓张开了眼睛。
第141章 岭上云(十)
石殿中灯火明暗不定,谢真在巨狼身躯投下的阴影中抬头望去,见它双目平静,色如琥珀,并没有背上黑狼头那股疯劲。
见状,他捉住趴在地上的白狐手臂,想把他先从狼爪子下面给拽出来。
“……”巨狼默默抬起前爪,把狐狸松开了。
谢真把白狐翻了个面,看他气息平稳,伤处非但不再流血,似乎还愈合了一些。
他不禁疑惑,难道在他吸取灵气期间,有谁给狐狸治疗过?
白狐性命还在,但谢真可没忘记他当时被黑狼毫不留情地吸了一口,神魂有没有事就不一定了。
他去探对方脉息,耳边忽听到一句:“他无甚大碍。”
声如击磬,又带着丝丝余震,一室之内尽是回音振鸣。短短几个字里,仿佛有许多人争相出声,犹如涟漪相叠,一股脑地钻进听者耳中。
谢真转头看向巨狼,兴许为了说话方便,这只先祖之灵的化身舒展俯伏的身躯,将头颅低下,轻轻靠在前爪上。
它目光深邃,显然有着与人无异的灵智,一举一动且兼具猛兽自如的优雅。
“王庭的使者,你是为何而来?”
巨狼依旧用那种余音阵阵的声调说话,“也是同数年前一般,为繁岭带来裁决么?”
谢真一怔,没有反驳他被误认为王庭使者这句,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认错了。他想了想,答道:“也许你不信,我是被这只狐狸骗进来的。”
巨狼:“……”
它蓬松的脑袋偏了一偏,看着就压根不信这话。
“方才我若不敌,下场想必就是做你背上那兄弟的盘中餐。”
谢真瞥了一眼狐狸,抬头重新与巨狼对视:“繁岭的先祖之灵,怎会变成这副模样?”
巨狼,或是说先祖之灵,闻言并没立即开口。
它双眸幽幽,审视片刻,才道:“我等本不愿与王庭使者多言,但却使我等解脱桎梏。如此,你有何疑问,凡不涉机密,我等也将作答。”
这么实诚的吗,谢真心道,不愧是繁岭的祖灵。
他不会对祖灵的话照单全收,只是也确想知道对方会怎么说。而这个“我等”的自称,听起来似乎很有一些门道。
“我自然想知道这一切来龙去脉。”他说,“首先就是,祖灵有难,繁岭主将是否知晓?”
“多半是知道的。”巨狼说。
谢真奇道:“多半是什么意思?”
巨狼道:“先代主将与王庭一战过后,我等身遭重创,非但如此,数代主将在我等身上埋下的恶果,终于化为顽疾。你也亲眼见到,从我等背后长出的另一只狼首,并无清醒神志,且饥饿不堪。为压制他的凶性,凤凰将我等封锁在山祠中沉睡,以期渐渐消磨戾气。若不是你闯入殿中,或许还要许多年方才能复原。”
原来这也是长明的手笔,谢真心道。镇压繁岭部的祖灵,单听起来是很不得了,可是和长明这些年来的事迹相比,也算不上是惊人之举。
“如今的主将,是在此事之后才返回十二荒接任。”巨狼继续道,“我等只能隐约感知他归来,却不知道他对这些了解多少。不过,想必王庭早已与他解释过。”
谢真点头,又问:“先代主将埋下的恶果,又是什么?”
巨狼徐徐吐出一口气,垂下眼睛。谢真心说自己察言观色的本事有长进,如今都能从一张狼脸上看出惆怅来。
它依旧用那种嘈杂的声音,将其中来由缓缓道来。
谢真觉得他一对耳朵若是有自己的想法,也许立刻就从他脑袋上飞走了,谁爱听谁听去吧,可不要在这里受此折磨。
硬着头皮听下来,这话中内容,又让他不禁称奇。
繁岭祖灵,原本是蛮荒山林间的天生之灵,早在繁岭归入王庭前,就已在这片土地上徘徊。
起先,它无形无质,无所归依,直到遇见灰狼卓延一族。在那遥远岁月中,北地山林中人迹罕至,却是妖魔盘踞,又有许多异兽横行,远比如今更为险恶。卓延氏自草原迁徙而来,在林中定居,用了多年才在此安身立命,最终成为一方主宰。
现如今,已无人知道这些狼妖是如何发现原初的祖灵,又是如何将它收归己有的。天生之灵无我无识,卓延氏自千年之前,代代族长死后都将魂魄投入其中,终于铸起属于他们自己的神灵。
卓延氏寄身的族地,正是如今十二荒的前身。那些围绕山祠而建的种种阵法皆是后人手笔,原本先祖之灵承载的唯一祈愿,只是庇佑这片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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