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喵驴大人
那人背对着他,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连背影都有些佝偻。
段令闻缓步上前,在他侧后方站下,开口道:“徐将军。”
已经太久没有人这样称呼他了,徐昂缓缓转过头来,见到来人后,他怔了片刻,随即依着旧日军中的礼节,站起身来,抱拳一礼,“段将军。”
段令闻神色诧异,似乎是没想到他能认出自己来。
他很快便回过神来,直言道:“如今天下局势骤变,刘子穆受虞朝招安,其下一步兵锋,必指向宛城。我军正值用人之际,尤其是谙熟虞军内情,通晓北地兵势的将才。”
他话语一顿,又继续道:“徐将军对虞军路数了如指掌,可愿……效力于我麾下?”
徐昂的身体骤然绷紧了一下,他依旧低着头,“败军之将,苟活性命已是侥幸,不敢言将才二字。段将军厚爱,徐某……愧不敢受。”
段令闻见他推辞,又继续道:“我知将军尚有牵挂,如今长安在虞朝掌控之下,虽看似安稳,然时局动荡,终究非万全之地。”
“若徐将军不弃,愿助我一臂之力,我即刻便可派人前往长安,去接将军府中家眷出来,安置于荥阳。那里虽非故里,却可保他们衣食无忧,平安无虞。”
徐昂猛地抬起头。
沉默了许久。
徐昂深吸一口气,开口道:“蒙将军不弃,只是,徐某尚有一事不解……”
“但说无妨。”
徐昂问道:“今日将军的赏识与重用……究竟是景将军的意思,还是段将军你自己的意思?”
四年前,丹阳城下,他曾受降。那时,他亦以为得遇明主,结果却是被漠视、被折辱的四年。
这几年,几乎折掉了他全部的傲气,他再经不起第二次的虚耗。
段令闻是景谡的夫人,还是一个双儿,这军中之事,未必由他做得了主。徐昂便以为,此番安排或许是景谡出于对段令闻的迁就,而非真正的量才适用。
若他再度倾心相托,换来的却仍是因人成事,乃至……因情施舍,那他那点残存的心气,怕是荡然无存了。
段令闻脸上并无被冒犯的愠怒,他不想解释,也无须解释。无论是“景谡的夫人”还是“双儿”的身份,抑或是他这双曾被视为不祥的异瞳,在如今的段令闻看来,都早已不是需要剖白自证的枷锁。
现在的他,能够坦然面对一切。
“是我。”
徐昂所有未竟的话语都卡在了喉间。他看着眼前的段令闻,看着他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与笃定,他忽然明白了。
佝偻的背微微挺直,他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袍,随即向着段令闻郑重地行了一礼,“徐某,愿听将军驱策。”
段令闻离去后,徐昂心中百感交集,正兀自出神时,一道温和的女声自身侧传来。
“徐叔。”
他循声转头,见一素衣女子站在不远处,眉眼温婉,正是军中女医,覃娥。
覃娥快步走上前,担忧问道:“徐叔,你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徐昂抬手看了看,就一道几寸长的伤,前两日不小心刮到的,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笑着道:“不过是一点小擦碰,有劳覃姑娘挂心了。”
覃娥怔了怔,随即拿出了一个药瓶递给他,“我这里有些金疮药,你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徐昂望着她,心头涌来一股暖意,他收下了药瓶,感谢道:“多谢姑娘。”
说话间,他望着覃娥清秀的眉眼,那股模糊的熟悉感又一次漫上心头。他不禁开口问道:“不知覃姑娘是哪里的人?”
“天下烽火不断,我自幼便四处流离,早已忘记祖籍何处……”覃娥并未直接回答。
她抬起眼,对上徐昂的目光,唇角牵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徐叔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徐昂被她问得一怔,随即笑了笑,“许是我糊涂了,只是觉得姑娘……有些面善,很像我一个故人的孩子。算起来,应该和你差不多大。”
“是吗?那还真巧。”覃娥垂下眼帘,袖中的手攥得紧了些,“天下之大,容貌相似之人也是有的。”
她说着往后退了半步,匆匆告别,“营中还有伤患等着,我先走了。”
覃娥走得急切,倒让徐昂觉得一头雾水,是不是哪句话冒犯到她了。
两人前几日才第一次见,那时,徐昂便觉得在哪见过这姑娘。覃娥见到他时亦是一愣,见到他手有擦伤时,覃娥便主动提出帮他上药。
徐昂沉思良久,只觉是自己多想了。
…………
又半个月后,大军凯旋。回到荥阳时,已经是深秋十月。
“叔父。”景谡回到荥阳,第一时间便是面见叔父。
景巡神色淡淡,“江淮一战,打得不错。”
“全仗叔父在后方调度。”景谡道。
景巡轻哼了一声,他缓缓起身,看向一旁挂着的舆图上,微叹一声:“自曲阿县起兵至今,五年血战,多少人跟着我们,一刀一枪打下如今的这半壁天下。”
“侄儿记得。”景谡应道。
景巡却摇了摇头,“你记得,却未必真懂。这些年的征战,那些将士为何甘愿为你赴死?正是因你重情重义,每战必身先士卒,待士卒如手足。”
他转头看向景谡,话中意有所指,“你太感情用事了。成大事者,当断则断,该舍则舍。”
自他得知,景谡将兵符交给段令闻后,有震惊,有不解,还有对段令闻的迁怒。但他更清楚,他这个侄儿还真能做得出这样的事。
不仅如此,段令闻底下还有独立于景家军以外的上万兵马,这些人,只听命于他。
景谡不可能听不出叔父的意思。
“令闻攻打水寨、安定江陵、死守瀚城,还有征战江淮,他手中兵权,是他用一场场血战,一次次死里求生换来的。”
他沉默片刻,随即撩起衣袍,跪在地上,“但军有军法,侄儿未经叔父允准,私授兵符,违逆军纪,甘受任何责罚。”
“怎么,上次那二十鞭还没打够?”景巡眉头蹙紧。
他怎么不知,自己这个侄儿三番两次违抗军纪,上赶着受罚?
“军令如山,侄儿不敢违逆。”景谡道。
景巡气急反笑,他违逆的还少吗?
他转过身,不再看景谡,“你要记得,你是景氏之人,你身上背负的,还有景氏的基业。”
“侄儿明白。”
“退下吧。”
“是。”
第62章 温泉
庭院中细雪纷飞, 石阶上已经覆了一层薄白。
覃娥轻轻收起垫在段令闻腕间的绢帕,低声道:“……脉象还是有些虚浮, 是近来劳心过度了,我调整一下药方,多加几味宁神的药材。”
“有劳了。”段令闻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她单薄的衣衫,“天冷了,我让人给你做了几身厚衣裳。”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小福,“小福, 把衣裳取来。”
小福立即捧来一个包袱, 里面是叠得整齐的冬衣, 料子厚实,领口还缀着细软的绒毛。
覃娥愣了一下,可面色看着并不是很欢喜的样子。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莫要嫌弃。”段令闻神色紧了紧, 声音轻缓。
他也没什么可送人的, 哪怕是前世, 他最多就是帮覃娥整理晾晒一些药材。但这一世, 他忙得抽不开身, 只能赠礼以示感谢之情。
覃娥低着头, 回道:“多谢。”
她正要告退,段令闻却已站起身来,“让小福拿着衣裳送你回去, 雪天路滑,当心脚下。”
段令闻刚将人送到院门口,恰好见景谡从外面回来。
覃娥行了一礼,“见过将军。”
景谡的目光在她面上一掠而过, 只淡淡“嗯”了一声。
覃娥识趣地退下,走了几步远后,又不经意间回过头来,只见景谡已经站在段令闻身旁,替他拢了拢氅衣,又牵起他的手在自己掌心揉搓了会儿,而后二人才朝里屋走去。
“姑娘,可是忘了什么事?”小福在一旁提醒道。
覃娥回过头来,只应道:“没什么。”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雪地上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小福抱着包袱沉默地跟在后面。
几日后。
帅府内,凯旋宴气氛热烈。
景巡端坐主位,逐一表彰有功将士,甚至为几对金玉良缘指了婚,还赠了几处田宅,引得席间欢呼不断。
待轮到景谡,景巡便也按例赠了些金银绸缎。
景谡一一谢过。
景巡缓了片刻,又接着道:“谡儿,转眼你已二十有二了,肩上担子重,身边更需有妥当之人,知冷着热,细致照料才是。”
闻言,景谡顿觉不对劲,他忽地抬头望向座上的叔父。
尚未待他反应过来,景巡已含笑击掌两下。
“你二人既常年忙于军务,恐身边人手不足,叔父便替你寻了两个伶俐人儿,帮衬着料理你的起居琐事,也好让令闻……能更安心静养。”
话音落下,两道身影应声而出。一个是身着水红裙裳,艳若桃李的女子;一个是身着月白长衫,清丽俊秀的双儿。
两人至厅中拜倒。
“拜见将军,红袖愿尽心侍奉公子与夫人。”
“拜见将军,清风愿尽心侍奉公子与夫人。”
满堂的喧闹声霎时低了下去,众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算起来,景谡与段令闻成亲四年有余,却未有所出。景巡作为景谡的叔父,操心他的婚姻子嗣,也再正常不过,此番索性以赏赐为名,替景谡行纳妾之实。
当着众将士的面,景谡连推拒的余地都难寻。
一旁的段令闻低着头,手中的酒杯却越攥越紧,终于,他缓缓放在酒杯,轻微的碰撞声响在周遭的一片寂静中尤为清亮。
堂下的阿侬担忧地看向他,正欲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郭韧按住。郭韧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乱说话。
良久,在几乎凝滞的空气里,景谡才缓缓起身,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比平日更冷淡了些:“谢叔父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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