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熊春
他摸向他的脸。
他长得好。
他从小就知道,一个长得好的人不会不知道自己长得好,因为从小到大,受到的待遇就与其他人不同,见到的人的目光至少会在自己脸上停留三秒。他总是因为这张脸,受到很多人的喜爱。
林岳这种人,大约也免不得世俗。
顾筠心里清楚,其实不是大约,是一定免不得世俗。对方已经表现出来了。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要坦白真相吗?
顾筠深深怀疑对方恢复记忆还放过自己,只是因为喜欢上了女性身份的他,可以不去计较他的欺骗。
倘若坦白真相,那他……
以前不曾害怕官员,是因为隔着时间长河,现在他会害怕了,因为时间长河消失了。
他来到了这里,离得很近,对方随口的一句话都会成为大山,轰然压来。
他的身体是那样单薄,年轻得不曾见过诸多繁华……
因而他清楚的明白,现在的情况,最好是不要坦白真相,寻个机会,立即离开。
他对林岳不怎么了解。
他们相处一个月左右而已,有些人与爱人相处了一辈子,都不了解对方——有时候,他害怕林岳,对方过分强大,似乎能将他的心思彻底洞悉。
对此,顾筠不免疑心林岳得知真相,将会大发雷霆,追究他的责任。他再不想进牢里去了,那里又脏又乱又黑,与他做伴的只有犯人和老鼠。
理清头绪,稍加平复情绪,顾筠打开房门,走向厨房。
一位随从见此,恭敬说道:“夫人,晚饭不必您做,郎君在飞虹楼订了一桌席,您是想叫人送来,在这儿吃,还是做马车去酒楼里吃?”
顾筠沉默,道:“不用了。”
一桌席得多少钱?假设他向对方坦白了真相,那这些用的钱也是要还的,虽然对方不再需要他帮忙去寻家人,这么多钱,他不得把自己卖到酒楼还债。
再则,顾筠只是想借对方活下去,并不是想要借对方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这两者还是有很大差距。
随从道:“夫人,那席不能退了。”
“为什么?”
随从道:“钱交了,食材已经备好了。您如果不用,那么只能白白浪费银钱。”
怎么一股林岳味?
顾筠深切怀疑这句话其实是林岳交代他的。
他没有向对方发脾气,对方说得事实,轻轻叹了口气,做好背债的打算,去了酒楼。
酒楼离得很近,订的席面,种类繁多,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天上飞的,配合着各类蔬菜瓜果,摆了满满当当一桌,虽然比不上记忆里头模糊不清的现代食物,但滋味也是很好,比起他做的饭菜,更是翘到天上。
顾筠光吃白面做的主食,烤得焦香的烧饼,都能吃上两大个。
大约这是他未来几十年,吃得最好的一顿。
所以顾筠没有揣着心思吃饭,更没有很快放筷,一连吃了差不多两个时辰,他才落碗。即便如此专心致志,如此努力的干饭,还是没有吃到一半。
早些时候,他劝说两个护送他来酒楼吃晚饭的随从跟他一起吃,他们怎么也不肯,将头低下,一丝不苟道:“夫人,这不合规矩。”
再劝说下去便是为难他们了,顾筠作罢。
眼下看着剩下的菜,他是起了想要打包的心,就是在现代也没有这样浪费,但想想林岳的身份,再想想规矩二字,他硬生生把打包二字吞了下去。
由于吃的太饱,且还不到宵禁,顾筠去往河边,散步消食。
两个随从跟在后边。
夜风吹过,携着河流的水汽,有些寒冷。顾筠身体却很暖和,暖和得伤口有些瘙痒。
他打算回去了。
正在此刻,朦胧月光之下,两个人影沿着踩踏光滑的石板,奔了过来。
“什么人?!”两个随从上前,唰一下拔出了佩刀,将顾筠挡在身后。
与此同时,暗处也出现了几个随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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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临县县衙。
衙役匆匆向着后宅跑去,有人比他更快,几个跃步,踏入宅中,口中大喊:“大人,一大群人包围了县衙。为首之人说,燕临县被一群寇匪盯上,现下已有贼人混进了府里。这是为了保护大人的安危!”
他跑得太急,跑进后宅之时,被浓郁血腥味一拌,扑倒在地。
慌里慌张抬起脑袋,率先进入眼里的是一片黑红血液,这片血液尽头,立着一根粗木,粗木上头一个铁钩,分别挂着两个不成人形的黑衣人。
他家大人坐在靠椅上面,反复说着办事不力,一旁站着他的一家老小,全都抖如筛糠。
随从见此情境,打了一个哆嗦。
“大人,请您拿个主意,该怎么办呢?这些人一看就来者不善!”
王县令闻言,叹了口气,道:“主意?我能拿他们怎么办?”
“这……怎么会?大人你神通广大……”
王县令古怪笑道:“那就能与真正的人上人对上?”
随从迷茫看他。
王县令道:“早知如此,计划就该提前。”他站起身,朝屋内走去,换上官袍,走进前衙公房,坐了下来,“请殿下进来一叙。”
“殿下?”随从惊愕,他不敢多言,立刻出去,来到一大群人前,向着为首之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殿下,大人请您进去一叙。”
为首之人笑道:“这里有大理寺的人,有京城卫所的人,有边境驻军的人,就是没有你家大人要请的人。他是要做什么?是把我们这些同僚不放眼里?”
随从闻言,哑然,还未想出应对之话。
为首之人旁边那个高大如熊的男人推开了他,对方对为首之人道:“三郎,同他这个小喽啰说什么呢!”他大踏步走了进去。
孟璇失笑,向着朝恹,略微点头,两人紧随其后,在他们后面,一支队伍跟着进去。随从尝试去拦,险些被冲到一边。
王县令见到三人,目光定格到朝恹身上,作揖,道:“燕临县令王珙,拜见殿下。”
朝恹神情静默,凉凉看他,转身坐了下来。王县令直起身,道:“臣之前不知您的身份,多有冒犯,还望殿下海涵。”
孟璇二人站在一旁,宁付闻言,斜王县令一眼,冷嗤一声。
朝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道:“王县令,这是宁千户等捉住的两个寇匪的供词,你看看?”
王县令绷着脸皮,接了过来,垂眼展开。这是一份誊写的供词,上面说他招募数百名壮丁,组建团练,再有勾结流窜各地的匪徒等。
此次朱阳县以县衙为首,遭到袭击,幕后主使就是他。供词后附一张壮丁参与袭击,补偿奖赏,匪徒参与袭击,县衙之内的人与财一半归他们,一半归他,他将为他们中的一些人办理新户籍。
朝恹道:“王县令,你有什么想说?”
王县令道:“臣袭击朱阳县各地,有什么好处?”
朝恹道:“意图杀害太子,动摇国本。”
王县令道:“殿下,您不可听信敌寇一面之词。”
朝恹道:“人证物证齐全,怎的就是一面之词?组建团练,勾结匪徒,谋杀太子!桩桩件件,均是谋反大罪!”
——关于团练,朝廷其实并不允许,除边境以及一些治安非常严峻的地方招募壮士,组建团练。
这儿不止王县令违规,朱阳县那些乡绅也是违规,只是后者,朝恹未曾追究。
真要追究,怕是追究不完,天下之大,何止一个朱阳县?
强行惩戒,必定引起轩然大波,更况且促使他们组建团练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朝廷腐败,军队腐败,无法保证他们的安全,追究他们,不过治标不治本,此事需要从长计议才是。
王县令闻言,脸色难堪,忽而,他笑了起来,道:“殿下,那您想将臣如何?臣以为您派人暗中盯着臣,不许臣离开此地,是想同臣好好谈谈,现在看来您并未此意。”
“好好谈谈?”宁付冷笑,“你也配殿下和你好好谈谈?”
王县令道:“这位大人,你或许不知道,我手头余下那些人,得知我这儿出事,挟持了一乡老小,我安然无恙离开,其它人才能安然无恙回家。”
“你在这儿威胁殿下?”宁付怒道。
王县令道:“岂敢?殿下,您的人,我请去做客了。”
朝恹闻言,缓缓笑了。
“原本不能确定你在虚张声势,现在能够确定了。”
朝恹抽出宁付的佩刀。
雪亮刀光在墙壁上一闪而过,鲜血飞溅,伴随着衙役的尖叫,一个重物落到地上。
“王县令策划一切,然而计划败露,牵连所有人,匪徒因着损失惨重,不能接受再被牵连,怒而斩其脑袋,逃之夭夭。传令张、赵,封锁燕临县衙,拿下县衙之内全部人员。三郎,宁千户,你们协助张、赵,告诫大家,不得骚扰奸淫,违者按军令处置。王县令名下财产,拿出部分金银珠宝,犒劳将士。”
朝恹抬起染血睫毛,道:
“两个时辰后,对外宣布,敌寇已全数拿下。与王县令不曾有过深厚往来之人,尽数放了,借他们的嘴,传出消息,王县令死了,你们拿到杀死王县令的匪徒,能够交差就行,不想无穷无尽追查下去。”
宁付道:“殿下,您不是说王县令在虚张声势吗?”
朝恹道:“前者可能虚张声势,后者一定虚张声势。为了以防万一,如此行事,这样假设王县令手下真的做了危害百姓之事,听到消息,但凡不想过上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活,都会犹豫 。彼时,撤军回营,朱阳县设宴,款待此次前来救援将士,他们便会放人,回到家中。”
宁付点点头,随后道:“那就这样放过他们?”
朝恹道:“王县令一案,待我回禀了父皇,父皇会派人来彻查此案。我们拿了差不多的人就好,不要管得太宽了。”
朝恹把手中染血的佩刀,抛给宁付。
“身上有伤,不宜劳累,我就先回去了,劳烦你们了。”
孟璇二人道:“恭送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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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筠从河边回到了租房,苦恼要不要请求林岳,帮帮赵家娘子。
方才,姜三娘带着赵家娘子来求他,救救赵家娘子的孩子。
顾筠一眼认出赵家娘子就是之前看着冯家烧起来,表情很是古怪,似乎带着些许报复的快意的瘦小黑脸男人。
虽然对方皮肤白了,换作女装,但他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姜三娘拉着赵家娘子跪了下来,告诉他:
赵家娘子是赵水来的娘子,她没有死,自己救了她,为了防止冯牢头他们找自己和赵家娘子麻烦,她让赵家娘子就此“死”了。
至于她的孩子,则过继给了赵水来的一位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