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熊春
顾筠握紧菜刀柄,对夫人道:“你带小郎君赶紧走吧。”夫人显然被吓坏,几次方才站起身,她拽着孩子,赶紧撤退。孩子也被吓坏,这时连哭都不会哭了。
顾筠深深呼吸,余光扫见两个歹徒的伙伴发觉这一幕,朝这边赶来,他一刻也不敢停留,拔腿就跑。
经过这大几日的汤药和膏药治疗,他的膝盖跑起来不会疼得特别厉害了,关键时刻,能够坚持跑起来。
假山那头,他不回去了,以免牵连无辜。
“站住!今天非得活拔了你的皮!”几个歹徒追在后面,那个被他砸到后脑勺,晕过去的歹徒醒了过来,加入其中,边追边骂骂咧咧。
顾筠岂会傻到听他的话,一个劲儿地跑。
熊熊火焰,炙烤到砖地开裂,绿植叶子卷曲发黄。
顾筠身上出来的冷汗,硬是被热气烘干,他喘得厉害,隔着湿手帕,有些呼吸不过来。
眼见几乎没有生路可走,他看向正在燃烧的县衙后宅后院正房,闷头冲了进去。
县衙后宅,县令所住之地,是个比较大的宅子,分了前后院。
顾筠之前正在后院,他和歹徒在县衙内绕了一绕,现在又回到后院。
几个歹徒立刻顿住脚步,顿了片刻,试探性地往里走来。
顾筠见状,再往里走,再一拐弯,走进烟雾与火焰大到人进去就看不太清的左侧偏房。
几个歹徒不再前行,呸上一口唾沫,退到外面,守着这儿。
顾筠进到偏房过后,寻了个角落站着,他没敢靠近墙体。
整个县衙采用砖木结合结构建成。
此刻,砖作的墙体已经烧得滚烫,挨上去非得脱上一层皮不可。
顾筠预备等上一会就出去。
那时他们应该不会守着了,即便守着那也没有办法了,他必须得出去,否则木制房梁燃断,顶上各类东西落下,非得将他活埋不可。
——为满足承重、防水、隔热等功能需求,房梁与灰瓦之间设有多层结构,包括椽子、望板、苫背层等。
它们共同构成完整的屋面构造体系。
四周连同顶上,燃烧厉害,响声迭起,不时有火星崩出,飞溅到顾筠身上。顾筠逼着自己睁着眼睛,时刻注意着衣服,用来捂住口鼻的湿手帕已经干了,几乎失去阻挡烟雾的作用。
好呛啊。
顾筠忍不住咳嗽,喉咙里面干涩,似乎填满烟灰。
顾筠耐着又等上片刻,听到头顶位置传来细微动静,明白再也不能等了,立刻朝外跑去。可能热得头脑不清,也可能烟雾太大,熏得头脑不清,又或者头脑有些缺氧,他跑起路来,整个人都在摇晃,路过正房,险些被掉下来的碎物砸中。
出了房屋,外头就要好上不少,即便四下也被火围住了。
顾筠怀疑火烧得这样快,这样猛,肯定是县衙出了内鬼,同时,各地被泼了油,但火起得太快,置他们于死地的人来得也太快,没有机会验证猜想。
他站在开阔地带,呼吸两口,总算缓过劲来。
几个歹徒已经走了。
他松了一口气,跨过地上尸体,寻到树后,挨着围墙那处躲了起来,等待生机。
他不确定会有生机……但林岳承诺了,不会抛下他,独自逃命。
在他看来,林岳如果聪明,最好永远离开此地。
县衙发生这么大的变故,经过这么长的时间,还是没人来救,那说明,没法救。
朱阳县的兵力,早就完了。
.
县城防御以卫所军为主,衙门弓兵、捕快、临时乡兵为辅。而县城之中的乡绅与生员会在特殊时期,参与动员。
林岳首先来到卫所,映入眼帘场景险些叫他气笑。
卫所上下正在吃酒,一股酒气弥漫于空气之中,几只酒坛翻落在地,上至军官下至小兵,全部趴下了!
林岳提起酒坛,坛中微黄的酒水晃动,这是市面上的好黄酒。再看军官桌上摆着的酒,不是黄酒,虽不知是什么酒,但闻其香,便知这酒比黄酒名贵了。
无需点尝,他便通过当前场景,猜到酒水里面有迷药。
王县令的人送的酒?
谁送的酒都喝,这支军队还要存在的必要?
这军官还要存在的必要?!
林岳拎起酒坛,砸到军官头上。砸罢,彻底冷静下来。
今日这个局面,其实是早就注定好的。
从外面发生第一起土地兼并起,就注定好了。
卫所是军农一体,屯田自给。
既然外界土地兼并那样严重,从菜价不断上涨就能看出这个问题。
那么卫所这个并非世俗以外的地方,自然不会不存在土地兼并。
卫所一旦出现土地兼并,军官或者豪强侵占大量屯田,失去耕地,无法承担租地租金的军户破产,就会逃亡,余下的军户,需要承担逃亡军户的劳役,又苦又累,更会逃亡。
如此,卫所军就会出现士兵数量不足。
军官按照原本的士兵人数报上去,吃上空饷,胃口就会被养大,做出更多不法事情,致使卫所彻底腐败。
原本士兵人数就不够数,卫所彻底腐败,整支军队,可不就是不堪一击。
被酒药倒算什么?指不定那日还会因为一句话打得你死我活。
林岳疾走到马厩,找到军官的马。
这是一匹赤兔,肌肉健硕,体型漂亮,毛色靓丽。
他翻身上马,朝最近的乡绅家赶去。
卫所军作为县城防御的骨干,支愣不起来,辅助的县衙弓兵、捕快、临时乡兵,受到影响,自然是一盘散沙。
没有比卫所军更加不堪一击,就是好的,它们各个方面,特别是待遇方面,比不上卫所军。更况且临时乡兵上次用完就解散了,再次集结,需要县令发出招募。
县令现在是死是活都不清楚,还发什么招募。
据他看来,现在朱阳县要想抵御外敌,只能依靠乡绅。
乡绅非官而胜似官,为民而尊于民。作为一乡之望,其多招募壮丁(称‘团丁’或‘义勇’),依实力强弱组建团练。
乡绅凭功名、田产或宗族威望自任团总,平日缉盗安民,战时筑堡自守,俨然成为地方之‘武备核心’ 。
如今父母官有难,求助乡绅,对方为利为义,都不会坐视不理,互相联系,凑上一百人左右,今晚救援,便能成功。
其实这点人数,找到县城里头两个有名的乡绅,他们便能拿出。
然而林岳方才赶往卫所时,看到他们家中着火了,打杀声此起彼伏,想来现在正乱。
求助他们,不如求助其它乡绅,后者集结武装,前往救援,效率更快。
林岳心想:破朝廷!待我做了官,必然杀了你,改朝换代。
林岳从闪现于脑海里的画面得知,自己大约是个士族子弟,至于是哪家士族子弟,等到画面出现更多,他便能推断出来。
那些画面大多涉及寺院,展现的是他在寺院中的日常生活,写字、看书、习武、用饭等。
林岳骑马即将抵达附近乡绅家时,去路便被一队人马阻拦。
他们与之前的人是一伙,均是遮住了脸,阻拦过后,一言不发,翻身下马,提刀冲来。
马被他们砍伤双腿,向一边歪倒去,林岳跳下马背,提着之前夺来的砍刀,杀死靠前几人,向着市集撤去。
他的腹部受伤了,现在血都没能止住,不宜与他们拼杀,走才是上计,市集那地,掩物极多,方便逃脱。
林岳很快经过市集,暂时甩开他们,但他也添了一些新伤,靠着小巷潮湿的墙壁,解开外衣,用匕首从里衣下摆划出几块布条,两条并一条,包住箭伤与新添的一道严重伤口。
鲜血很快浸透布条,聊胜于无。
林岳系上外衣,低低喘气,思考接下来怎么办。
敌方知道他需要乡绅的帮助,也知道他往这边走了,如果自己以此为点,在脚力最大范畴内,去寻乡绅,那么一定会被他们发现。
他需要代步工具。
马也好,驴也好,总之需要代步工具。
正在此刻,隔壁传来清脆的马蹄声。
第42章
正在此刻,隔壁传来清脆的马蹄声。
林岳抬头一看,方才发觉自己竟来到了租房旁边的小巷子。隔壁?那不就是房东的院子?
林岳放轻脚步,趁着夜色,来到院后,撬开后门。后门房东又拴了一只狗,这是一只小狗,他喂过食,对方认得他,摇晃着尾巴,从门缝挤出,就要汪汪叫,表示欢喜。
林岳提起它的后颈,捏住了它的嘴,透过门缝,看向院内。
院内有着四匹马,四个人,其它租户不知是没敢出来,还是去看火灾现场了,房东站在一旁。
四人很明显以蓝衣男子为首,这人身上有股官味。方从马背下来的黄衣男子,形色匆匆,正向蓝衣男子说着什么,对方听着,皱起眉头。
林岳冷淡打量几人,得出他们的身份。
孟丞相派来接他去往京城的人。
林岳把狗丢进狗窝,推门进入。
黄衣男子正在向蓝衣男子汇报县衙那头的情况:“……那头着火了,火势很大,还有一大批身份不明的人围着县衙,不许外人进去,也不许里面的人出来,但凡违抗,当场射杀。
“我等在外听了片刻,发现县衙内部进了一伙歹人,正在屠杀里面的人。
“截至目前为止,不曾见到县城士兵进行救援,正如三郎所料,县城防御崩了。附近之人被这些人震慑,不敢进行营救……”
宁付听着手下的汇报,眉头皱得更紧:“当地乡绅呢?”
紧挨着黄衣男子的男子,道:“颇有名气的两位乡绅家里也如县衙一般,遭遇歹人袭击,其它乡绅看到这个情形,不敢出头,都在观望。”
宁付不再多听,当机立断,道:“走,去找这些乡绅,集结人手,无论用何种办法,一定要进入县衙。活要见郎君人,死要见郎君尸!”
他的耳朵一动,猛地看向后方,“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