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预告有雨
如果他翻脸,顾轻舟准备推车拦住他的去路,但是温执意今天非常好耐性,举着巧克力往前伸了一点点,他低着头,仿佛在十分昏暗的树影里努力辨认包装上的文字。顾轻舟得寸进尺,说够不到太远了,他才抬起头瞪他一眼,把巧克力整块剥出来飞快塞进那张喋喋不休的嘴里,指尖不小心碰到他嘴唇。
“干什么呢!”保安大叔巡查到此,拎着不知道刚让多少对小情侣现形的巨型手电筒打光到他们身上:“你俩还挺会挑地方,知道这儿住的都是老师,顶风作案是不是?”
柔软温热的触感还停留在指尖,温执意心虚地弹开,顾轻舟哈哈大笑,随便抛了一包饼干过去:“我们在吃宵夜,来点吗叔?”
“臭小子。”保安大叔显然认识他,收了灯笑骂:“我还以为你不霍霍石榴了,在这儿霍霍小姑娘。”
顾轻舟看着假装在思考万有引力的温执意,贫嘴说我哪儿敢啊。口腔里满是巧克力的甜味,奇怪,他记得买的是黑巧。
第二天一早他抓住叶予庭:“我要郑重宣布一件事。”
期末考临近,叶予庭如临大敌,醒着的十七个小时里至少有十六小时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他埋在卷子里头也没抬:“要是你和温执意在一起了,不用告诉我,他考试名次掉出前十我自会知道。”
“以后禁止叫温执意苦瓜。”他俩各说各的:“叫他温甜心。”
考前叶予庭的屁话屏蔽系统严密堪比高考考场,闷头在草稿纸上狂写。顾轻舟拿出昨天温执意写了选择题答案的卷子,他回家还是自己做了,老师没骂出来的上进心被温执意勾出来,好想和他上同一所大学。
“ABCCD……”
隔壁大学也行。
“BCDDB。”
哪怕同城市呢。
……
卷子上满是鲜红的叉,顾轻舟丢下笔,绝望地趴在桌上,叶予庭每一笔都好像通过桌板写在他脸上,抖得他下巴酥酥麻麻,他的灵魂和叶予庭一起奋笔疾书,头一次理解了好朋友近乎神经质的行为。温甜心其人,真的无形中给人施加了很大压力。
不知道他会不会因为考试紧张。
“我真的要疯掉了,这是现在该干的事情吗,考完试再欢庆元旦好不好?”
考试周的前一个周五塞进了一场元旦晚会,只有高一和高二参加,叶予庭焦虑得就差把书吃掉。“好羡慕高三生,我能不能去高三教室里和他们一起上自习啊。”
“没事啦。”顾轻舟穿了一身灰色长衫,正在系扣子,“你可以在台下默背课文。我看温执意今天还有节目呢,他浪费的时间肯定比你多。”
穿戴好他就串到后台抓温执意,七班的节目似乎是古风的,温执意穿着月白色的曲裾袍,衣领和袖口绣着蜿蜒的花纹,正在绑腰封。“温甜心!”
被叫到的人毫无反应,只顾摆弄腰上的丝带,顾轻舟张口要喊第二次,他低着头冷冷道:“再叫一遍你就死了。”
七班的文艺委员过来问要不要帮忙,温执意还没说什么,顾轻舟拉住那两根带子:“要要要,快来教教我怎么系!”他很快按照指令打好一个双耳结,把两边的带子收紧。文艺委员刚走,他又拉了一下垂下来的部分。“温甜心,你腰好细。”
“这是叶予庭新想出来的羞辱我的外号吗?”温执意皱着眉问他。
“他起的哪有这么可爱。”他在温执意面前转了个圈,“猜猜我演什么?”
温执意看过节目单,知道他们班演《雷雨》,随口说了个角色:“周萍。”
“不对。”
他懒得再猜:“反正不是繁漪,旗袍你穿不进去。”
顾轻舟点点头,两只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他的腰线,“你倒是有可能。”他不给人恼他的机会,立刻揭晓答案:“因为顾轻舟同学风雨无阻地做了一个月鸡蛋灌饼代购,被全班同学一致推举为衣食父母,在周朴园一角的激烈竞争中获得了压倒性胜利。”
从见到他就一直闷闷不乐的温执意脸色终于放晴,小声骂了他一句笨蛋,演这角色有什么好,一个花心老渣男,控制欲还很变态。顾轻舟觉得他可能不太理解高中生爱给人当爹的恶趣味,也没解释,“是哦,干嘛没事儿给老婆送药喝,我要让他每天喂我吃巧克力。”
七班演的是《蒹葭》。一条宽大的蓝色扎染布在舞台中央抖动,女孩在一端,温执意在另一端,水蓝色的裙裾翻飞,长袖如水流抛进河中,温执意就踱过来,缓缓唱出“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顾轻舟是站在后台看完的,对台下的人来说,温执意在对岸徘徊求而不得,但是在他的视角,温执意才是那个“宛在水中央”的人。别人鼓掌,他只有心跳。
作为压轴节目的《雷雨》没什么好说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周朴园贴胡子的时候贴成了卓别林的,他一开口台下就爆笑如雷,叶予庭书也不看了咔咔给他拍照,十分钟后顾轻舟脱下长衫做回自己,等他收拾完道具,后台的人早都散了,也不见温执意,他下台他上台,两个人都没搭上话呢,顾轻舟只好颇为遗憾地往外走。
余光瞥见一抹蓝色,他其实快走到出口了,又折回去,其他道具基本都被收起来了,只有那块充作河流的蓝布被草草丢在地上,他想着在水一方的温执意,于心不忍,弯下腰想把布条捡起来,中途却突然对上一双沉寂的眼睛。一堆杂物中间,温执意静静坐在装道具的纸箱上看着他。
“吓我一跳。”顾轻舟后退一步又上前,“你怎么不叫我。”
温执意回答得很敷衍:“忘了。”
在干燥得只有浮尘的后台,顾轻舟又看见那个雨天,温执意一定是被什么伤心事淋到。
“哎,温甜心。”顾轻舟装作认真研究那块布的样子,“你说,《蒹葭》里那个人干嘛不直接游过去?”
温执意很勉强地笑笑,脸色苍白,“也许那条河是忘川呢,有些河流就是无法跨越的。”
他快被浇透了。顾轻舟迈过那块蓝色道具布,站到他身前。
“那我跨过来了。”
“我是小船,没有我渡不过的河。”他弯下腰,看着温执意的眼睛:“我载你过去。”
温执意怔住,顾轻舟夸张地摇摇头:“算了,你不想见我,那我回去吧。”
他作势后退,温执意拉住他,虎口紧紧扣在他食指指骨上,“不要跳来跳去,会踩脏。”
“温执意。”顾轻舟抬手,严肃地把罪证举起来,“你怎么牵我的手啊!”
他像是无比介意,温执意松开,却被他反握住,“我还没谈过恋爱,就被你摸了,你要负责。”
温执意慢慢、慢慢地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温软皮肤滑过他掌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扯平了。”
第27章 十七岁:约会
考完最后一场,温执意被班主任叫住。
“假期七班和八班的老师会一起给大家补习,在兴庆里那边,你来参加好吗?”马上要升入高三,各个班老师都在组寒假补习班,班主任拉着他远离教室,低声说:“你家里的情况老师们都清楚,费用方面不用担心,不要跟其他同学讲就好。”
“谢谢老师,但我假期有事,不在长临。”温执意诚恳道:“真的谢谢您。”
班主任叹了口气,“那你自己在家也要好好安排预习和复习。”走之前拍拍他肩膀,“要是家里有什么困难,就和老师说,知道吗?”
她走后温执意自己在走廊里又站了一会儿,从被拍过的那边肩膀开始,紧绷的脊背慢慢漏气。他取下坠着身体的书包,拎在手里下楼。
有人从背后轻轻拍了他一下,随后手里一轻,顾轻舟不知什么时候推着自行车追上来,拿过他书包挂在车把上。顾轻舟问他上不上补习班,说他打听过了,学校好多补习班都在兴庆里,感觉寒假就是换到兴庆里上学一个月。
“不去。”
哦,顾轻舟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温执意被他传染,后知后觉为拒绝了老师的好意而惋惜。
但他没撒谎,撇开他那点微不足道的自尊心,假期也几乎排满了。温执意翻开随身携带的小方块本子,他的业务范围很广泛,家教辅导笔记出售作业代写,而且他怕遇见熟人。只接郊县的工作。他寒假排了三家的家教,过去路上就要一个半小时,算上外婆留下来的钱,足够覆盖他下面一年的生活需要,以及,让他在这个假期无暇去想别的。
隔壁邻居至少叫了七八人到家里打牌,城中村里的筒子楼隔音很差,扑克牌被摔在桌上的声音都听得清楚,更别提男男女女三五不时的大笑和叫骂。他把门口的一道铁格栅一扇木门打开又关上,回到鞋柜边的小桌上,本子最新一页“住宿费”一项原本被勾掉了,他又重新写在下面。多找一份家教好了。
找是找到了,第四户人家没有前三户挨得那么近,在东北方向,他的往返路程又要多出两小时。不过那家人很慷慨,愿意给他报销车费。他一早带着两个芝麻饼出门,讲六个小时课,中间在车上把芝麻饼吃掉,有时候剩一个再背回来,到家天就黑透了。他只开一盏小台灯,在房间里唯一一张桌子上写作业,他又累又困,房子里还很冷,城中村没有集体供暖,他一般不舍得开电暖器,写到后面手指冻得僵硬如火柴。如果不是答案也能卖点钱,他真的不想写。为了缩短这种痛苦,他花了三个通宵做完。
白天他连赶路的时候都在睡觉,什么小车小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但等到晚上,穿过一条被平板车、纸箱、玻璃瓶生生挤成单行道的巷子,三步一闪的老旧路灯下,顾轻舟又跑进他脑子,有时在雨里跑,有时叫他摘石榴,有时投篮,有时带着鸡蛋灌饼。
今天推着一辆自行车,站在巷口等他。
“温甜心!”
面前这个家伙显然不是他想象出来的,顾轻舟骑上车奔过来,显得比他还要意外。温执意没说话,但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找你们班班长要了你家地址。”
顾轻舟没好意思说,他在巷子口徘徊好几天了,只是今天才等到温执意。学生联系表上的地址就只写到巷子口,没有门牌号。
“这给你。”他掏出两本笔记本,温执意拿过来翻开,难为他把狗爬字写得横平竖直,像是小学生的练字本。是课外班笔记。
他看得认真,睫毛垂着,跟着翻页的节奏时不时眨一下,嘴角慢慢扬起来。顾轻舟心里痒痒的,看见自己的字迹又有点羞愧。
“咳咳,我看你没去,其实我心里也不愿意去,谁假期还想上课啊。但是我妈说钱都交了,我敢逃一堂课她就打死我。”
温执意抿了下唇,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一缕头发从耳后溜出来,滑到他脸颊边。顾轻舟想给它塞回去,手动了动,没敢抬。
“然后我就想,假期都浪费了,就别浪费钱了,这笔记也拿给你看看。”
“谢谢。”
“你先别急着谢我。”顾轻舟说:“不白给你看。”
温执意合上笔记本,想到自己的账本,顾轻舟不会也要卖给他吧。下一秒顾轻舟理直气壮道:“我想抄一下你的作业。”
“就这样?”
“对啊,你不愿意?”
“……愿意。”
“那我明天还来找你!”
温执意茫然地抬起头,“啊?”
“我来找你抄啊。”顾轻舟早就准备好了理由,“我把你的作业带回去,万一弄丢了怎么办?你也不放心,所以我来找你,当面抄。”
“也没什么……”温执意本来想说,也没什么不放心的,想想又把后半句咽回去,“我家没有地方给你坐。”
“那……”顾轻舟环顾四周,成功在不远处寻到一家小卖店,门口支了一张矮方桌两个小马扎。“我们去那儿写!”
“啊?”
温执意还没反应过来,顾轻舟已经把自行车一支,拉着他走到小卖店跟前,从窗口探进头去。大声吆喝:“老板在吗?”
窗边上挂了一面红色小旗,“刨冰汽水”四个黑字左右排开。老板探出头来,顾轻舟放了一张一百的纸钞在台面上,推进去。
“老板,明天我来吃刨冰,后天也来!给我们留座啊!”
老板是个卷头发的阿姨,笑眯眯看着他:“这时候没有刨冰的呀。”
“那就冰棍,再留两瓶热牛奶。”顾轻舟转头问温执意,“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没有。”
“那就这样,一定要给我们留座位啊老板!”
“放心吧。”阿姨这才收下钱,跟着他看向温执意,柔声感叹:“年轻真好啊。”不知怎么,温执意被看得有点脸红。
他问顾轻舟什么时候来,顾轻舟说补习班下课就来,他说好,顾轻舟又问早上上课前可不可以来,中午休息时间可不可以来,温执意统统驳回。每天只给他三个小时时间。商量完已经十点钟,小卖部收摊了,顾轻舟还不想走,温执意问是不是还要我给你唱长亭外古道边啊,又说明天见。顾轻舟才乖乖骑上车,说明天见。
送他的时候温执意才注意到那辆自行车,不是他之前见过的那辆,白色车身闪闪发亮,横梁上喷了黑色的英文字母TREK。他不认识那个牌子,但料想应该很贵,因为下午他打车去补习的那一家别墅院子里也停了这么一辆车。
回家他先给那户人家打了电话,说很抱歉后面不能过去了,明天一早会去把钱退给他们。放下听筒,他靠在墙上打量自己的家,鞋柜,一张用作书桌、餐桌和茶几的桌子,床,还有一个年纪比他还大、从乡下搬来的衣柜,这就是这间屋子的全部。
温执意到厨房拧了一块抹布,把能擦的地方都擦干净,还墩了一遍地板,擦完他蹲在地上,看见床底的东西,其实他已经尽量把杂物收拾得很整齐,分门别类放在鞋盒以及没扔掉的小家电包装盒里收纳好,但那些五颜六色、大小不一的盒子从垂下的床单底部露出来,还是很刺眼。
他抽出一个盒子,抱着它茫然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衣柜顶上早被占满了,小小的厨房和厕所也塞得满满当当,最终他还是把它放回床底。
不供应刨冰的季节里,他每天晚上和顾轻舟挤在小卖店外面的蛋卷桌上,借着一盏小小的壁灯看书写字。顾轻舟总是先吃冰棍,他骑车,骑完就热,坐一会儿冷得不行,又喝牛奶。后来天气实在太冷,他嘴甜,哄着小卖店阿姨把桌椅抬进去,三个人挤挤挨挨的。进去了他又不好好学习,跟着阿姨看电视剧,温执意轻轻推他,顾轻舟不明所以,“你冷啊?”,突然就牵住了他的手。
其实就算坐在里面,也还是很冷,小卖部里没有暖气,只在老板娘脚下放了一台“小太阳”,长临冬天的风又干又利,穿过门窗缝隙瞬间就把室内的热度刮掉一层,他们一坐就是三个小时,到最后脚都被冻成了鞋子形状的冰块。
温执意的手其实比顾轻舟还要热一些,顾轻舟去研究他穿了什么,比鹅绒羽绒服还暖和,伸手捏捏他的袖子,软的。温执意说是外婆套的棉衣,顾轻舟说哇你外婆真疼你,温执意点点头,顾轻舟又问能不能也给我套一件,温执意敲他的头,要他快点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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