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真不想做皇帝 第161章

作者:九月草莓 标签: 情有独钟 系统 朝堂 权谋 读档流 穿越重生

当山间鸟鸣再起时,他后退一步,抬手弯腰,朝林叔深深一礼:

“久仰诸葛先生大名,今日有幸得见,是晚辈之幸。”

林叔听见这话,却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

他只瞧着应天棋,片刻,轻叹一声:

“何必如此客气?”

言罢,他亦后退半步,屈膝跪地,回了应天棋一记大礼:

“草民诸葛问云,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121章 六周目

要说应天棋不震惊, 那肯定是假的。

毕竟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主动暗示过自己的身份,言行举止也自认为没露马脚,伪装应该还算是到位的。

虽说他顶着原貌, 没有易容,但当年诸葛问云离京时应弈才五六岁,就算诸葛问云见过小时候的应弈,时隔这么多年, 该忘的早就忘了,应该也认不出他长大后的样貌……吧?

“先生快快请起。”

应天棋双手扶起诸葛问云, 自己想也想不通,便大方地道出了自己的疑惑:

“先生怎知……?”

“许多年前,我初下江南,当时闽华江水匪猖獗, 想要安全渡江难如登天, 直到一位少年单枪匹马杀入水匪寨,这才解了闽华江南北心上一颗毒瘤。那少年我曾遥遥见过一眼,样貌气质独特的人总是令人印象深刻。他便是如今的镇军大将军, 方南巳。那时我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在这里再次见到他。”

诸葛问云语调不急不缓,娓娓道来, 让人听着很是舒心。

应天棋却没有时间细细品味。

他皱了下眉。

原来暴露他的是方南巳?

但光这一点,似乎还不够。

“那先生又为何断定,与他同行的一定是我?”

“本是无法确定的。”说罢,诸葛问云轻轻点了下自己脖子。

应天棋微微一怔,后知后觉,抬手摸了下自己的喉结下方。

之前在虞城时他便听虞梦华说过,他喉结下的位置生了颗痣, 只是没想到,这颗痣还能坑他第二次。

可是,若是只凭一颗痣……

“这些事,陛下不知晓倒也正常。陛下诞生那年,姜才人出月不久后便虚弱而亡,之后北地风沙,南部洪涝,天灾不断。先帝请了世外高人入宫祈福做法,可那道士算出一卦,说那年天灾连连,是因宫中降了位‘灾星’。”

话说到这,应天棋就已经猜到了答案:“……我?”

诸葛问云很轻地点了下头:

“按道士所说,要想驱走这颗灾星,须得把当时不足周岁的九皇子,便是您,埋于赤沙暴晒两个时辰,此为解北地风沙。浸在符水中度化半日,此为解南部洪涝,最后以柳条鞭笞九下,便可保家国百年无虞。”

对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做这些……应天棋觉得这道士想要应弈的命完全可以直说。

不过应弈现在还好端端在这里,就说明这恶毒的计划并没能成。

应天棋想了想,试探道:“先帝……也同意了?”

“先帝仁慈,宫人犯了错亦不忍责罚,却唯笃信鬼神之说。加之天灾重重,百姓民不聊生,道士又说灾星降临,不得再拖,若对外称九皇子重病早夭,瞒天过海,不是难事。”

的确。

应弈的生母只是个不起眼的宫女,又是仁宗晚年意外得的幼子,所以在宫中并不受重视。他母亲早亡,父亲几日也看不了他一眼,没人能护着他。虽然这么说残忍了一些,但,若献祭他这么一个皇子真能够换得天灾停止百姓脱离苦海安居乐业……恐怕所有人都会觉得值得,包括他的父皇。

这深宫里的人太多了,少他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孩,什么事都不会变。

“可我现在还好好站在这里,”应天棋也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心情。

可能是身体借久了,他便更容易共情小昏君的过去,喉头有那么一瞬的哽咽:

“是不是说明……当年这事,没能成?”

“自然。”诸葛问云踱了两步,目光无意识落向树枝上几只挤在一起的麻雀:

“在道士做法前,忽有一晴日,天蒙蒙亮时,数千鸟雀飞过皇宫上空,在九皇子暂居的清水居上方久久盘桓不去。钦天监说这是万年难遇的吉兆,又道九皇子喉下生珠,一点红痣,是福泽深厚、平安祥瑞之意,只是福星降临打破天地平衡,气运一时不稳,才会生出这许多事端,但只要多等待些时间,福星定能保百姓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像这种宫廷秘事,尤其是差点害到皇嗣的大事,一般都会封紧消息严防外传。诸葛问云能知道如此多细枝末节,只能说明……

他也是其中某部分的参与者。

“是太子哥哥?”应天棋眸色微动。

“是。”诸葛问云抬眸看了看天,眸中有些许怅然:

“他心知天灾与神鬼传说毫无关系,更不忍看年幼的弟弟为江湖道士一句毫无根据的话被虐待至死,便联合我想法子做了这出戏。”

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诸葛问云轻笑一声:

“还夜半同妹妹一起将幼弟从清水居偷了出来,点着烛光找孩子身上有没有能编瞎话的印记。结果发现婴孩身上干干净净,别说胎记,连大点的痣都没有,他们没办法,只好用朱砂临时点了一个。

“所以,我能记得如此清楚,第一眼就认出陛下的身份,是因为陛下喉间这颗红痣,是陛下的六姐姐,便是沉月公主当年亲手点上去的。”

“……”

沉月公主,应沉月。

宣朝为数不多在史书中留下笔墨的公主,也是历史中出了名的美人,更重要的是她还拥有与美貌不相上下的才华。她与太子很是亲密,后来,太子死于光承十九年初春,而她逝于同年盛夏。

应天棋出神许久。

他没想到这不起眼的一枚小痣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

他整整心情,重新朝诸葛问云一礼:

“抱歉,诸葛先生……我不是有意隐瞒身份。”

“我如今只是一介草民,陛下不必如此客气。”

诸葛问云抬眸望向小瀑布的方向,即便树林掩映间,又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什么也看不见:

“含风镇很少会有生面孔出现,尤其是经过多番打探问询、坚持不懈找到这里,离开后久不离去甚至在附近安营扎寨的生面孔。从那姑娘出现的那一刻,我就知将来必然会有特殊的客人不请自来,却没想到,兜兜转转,来的人,会是陛下。”

听见这话,应天棋心里一惊。

所以这话的意思是,其实从方南辰第一次进含风镇,甚至第一次在周边城镇打听含风镇的信息与位置时,就已经引起了诸葛问云的注意?

诸葛问云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了又去,知道他们在哪安营住了多久……一直到昨天,应天棋正式踏入这里。

难怪他觉得这个镇子怪怪的。

原来在试探的不仅只有自己,还有幕后这双眼睛,原来他们看见的一切,从头到尾都是预备好的一个假象、一出戏。

应天棋并不是个蠢人,很多事情并不用诸葛问云说得太明白。

“所以,那日茶楼里的故事,也是先生特意讲给我们听的,只为瞧瞧我的态度,我与云仪的互相试探乃至云仪的出现,也是先生算好的?先生也料到我不会走,所以做了个巧合与我相遇,留我住在云家三兄妹的院子,也是为了试探我,看我究竟知不知道云落与云霞二人。

“如果我不认得他们二人,自然什么也看不出、推不出。可如果我认得,再结合先前许多细节,诸葛先生的身份,便近在眼前了。”

听到这里,诸葛问云看向应天棋的目光多出一丝类似欣赏的颜色。

但那也只是一闪即逝,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问:

“如今,陛下想找的人找见了,想知道的事,我也为陛下解答了。陛下是否可以也替我解一个疑惑?”

应天棋知道他想问什么,但还是恭谨道:“先生请讲。”

诸葛问云道出这句时似有些艰难:

“我那两个孩子,还有和他们一起出去的好友……以及他们要去接的人,可还有机会回来?”

“……”应天棋沉默了很久。

久到诸葛问云懂得了他的答案。

于是诸葛问云微微垂下眼,叹了口气,再开口时,他像是在问应天棋,但更像是告诉自己:

“不能了……”

他并没有表露太多情绪,只弯腰从脚边重新拎起装满工具的木桶,转身走向院中:

“含风镇没什么特别,樱桃树看来看去也就那一种模样,远不如京城热闹繁华。陛下不如趁早动身回京,还可在初雪前抵达。”

这是在赶他走了。

应天棋心里一紧,快步跟了上去:

“先生,我来找你,其实是为了……”

“有些事你我心如明镜,陛下不必说出口。”

诸葛问云温声打断了他:

“要说的话,昨日已有人替我转达了。君谋非我策,各向九天行,陛下留我一命也好,要杀要剐也罢,全凭陛下做主。”

“先生怎知我有何谋算,又怎知我们为的事不是同一桩?我知先生蛰伏多年,心有大事未成,我亦如此,或许是我唐突冒昧,但我想说的是,我看过朝堂黑暗,看过民间疾苦,我想还天下一个公道,还请先生助我一臂之力。”

说到情急处,应天棋索性绕到诸葛问云身前单膝跪下,抬手做礼,拦住他的去路。

诸葛问云脚步一顿。

他垂眸看着应天棋,片刻,他也学应天棋的模样,单膝跪在他身前,抬手扶住他的手臂:

“孩子。”

他没有称呼“陛下”,而是像个亲近的长辈,叹息地唤着“孩子”。

应天棋微微一愣:“……是。”

“我只问你一句。”诸葛问云话音轻顿:

“白尧是怎么死的?

“白尧、云霞、云落、三不知,还有和他们一起的那几位兄弟,以及虞城那千百具焦尸,他们是怎么死的,死于谁手?锦衣卫指挥使凌溯,南阳州驻军,一夜屠城,无人求真,无人追责,只以流寇为名草草掩盖……我不问你当日到底发生了何事,也不问这祸事为何独独避开你,更不问你如何避开众多耳目离开京城,只凭你先前那些话,我信你是一片真心,也信你并非与恶人同流合污之辈,可是孩子,我问你,

“你我连救下这些人的能力都没有,又要如何救世?我连我一手养大的孩子也护不住,更保不住辗转多年才寻到的故友之子,你为何信我能助你成事?只因我名,诸葛问云?”

“是。”应天棋知他是在自讽,却还是大方应下:

“我生得晚,没能亲眼见过诸葛先生的风采。但是我记得白尧说过一句话,他说,诸葛先生有救世之能。他在危局中保下我,我自当带着他那一份,去做他未完成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