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时赴百川
“啊,请原谅我无意间的冒犯,”被人毫不留情当面揭穿的枢机主教面不改色地微笑着,并且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只是我看您似乎对施加在船体上的防护法阵很感兴趣?”
“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大型法阵施展实况,也许是‘辉煌庇佑’?”另一人坦言道:“我之前曾在一本游记中读到过,此类法阵光是初步唤醒都需要至少五位同系术士,在煤精尚未问世之前,运转过程中完全需要倚靠术士供能,哪怕是对于一般的商队来说代价都过于高昂,这一次确实是大开眼界——请问这些法阵是使用了煤精供能么?”
煤精,截至目前世界上唯一一种可以取代术士驱动法阵的自然界矿物,成因暂时不明——而这也是煤精格外昂贵的原因之一。
“……没错,令人赞叹的渊博学识。”枢机主教淡淡看了他一眼,却发现年轻人的脸上没有出现被上位者夸奖后还要强装谦逊的滑稽表情。
对方看向自己的眼神中甚至流露出一点期待,就像一只闻见鱼腥味的猫——他在期待些什么?单纯的恭维献媚,还是试图打探大量煤精的来源渠道?
米勒继续不动声色地试探:“赞美光明神,赞美国王陛下,赞美煤精——据我所闻,就在曙光庆典召开当日,博莱克郡又发现了一座巨型煤精矿,据推测其下埋藏的煤精足以供全国上下使用三十年之久,甚至连王后陛下都将亲临此地监督开采工作。”
结果那人先是专注地盯着他看,直到俩人之间陷入了极为尴尬的沉默,对方好像确认了什么,勉勉强强地开口:“……是啊,赞美光明神,赞美国王与王后,赞美煤精。”
语气干巴巴的,态度肉眼可见变得敷衍,不感兴趣简直写在了脸上。
……喜怒无常,难以理解。米勒一边继续试探,一边默默将这两个形容词贴在了新出炉的神选之人身上。
辉光教廷之所以派遣一位尊贵的枢机主教跑来这个穷乡僻壤的鬼地方,和巴特菲尔德·萨曼自以为是的献媚并无太大关系。
——海洋生长,复燃余烬将于深渊之界重现。
漫长的二十年之后,创世之书的扉页上终于出现了第二句预言。身为尚且活跃的神明中最为强势的一个,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留给信徒的神谕远比海神欧德莱斯更加清晰易懂——去深渊之界寻找神选之人,对方是一名拥有独特过人之处的年轻人,人生历经挫折与苦难,刚刚经历了一场死里逃生。
阿萨奇峰之后便是深渊,但是无人能在阿萨奇峰附近生存,所谓深渊之界自然就是与阿萨奇峰隔海相望的灰桥港。至于海洋生长一词暂时无人敢断定,也许是指一场海上风暴?
原本米勒还想再谨慎些,但是其余神明的信徒也已得到神谕,纷纷聚于此地,若是让那些异教徒夺走神选之人怕会事态不妙。海神殿的大祭司赛肯这俩天更是不知道发什么疯,辉光教廷有几名教士在外出时遭到了攻击,被狠狠揍了一顿不说,还莫名被剃光了全部头发,醒来后只能依稀记得行凶者是个满身纹身的巨汉。
海神信徒和他们的神一个样,一群狂躁的疯子。
不想在海神殿的老巢和人对着干,决定暂时忍气吞声的枢机主教安抚好教众,在心里咒骂了那群有暴力倾向的神经病一番,同时也因海神殿大祭司的异常举动危机感顿起。思前想后,他觉得唯有眼前这人还算符合神谕,这么算来还是优先将人掌握在手中,并留下部分人手继续在灰桥港寻找备用人选比较稳妥。
他最好是,米勒的眼神冰冷深沉。
只要让人面见吾神,神明自有定论——若对方便是神选之人,一切皆大欢喜;但若不是,他自会领罚,只可惜这位不幸的年轻人的性命同样也会就此终结。
诺瓦还不知道眼前这人已经暗中为自己预定了一场生死博弈,他只觉得腻味且厌倦。这位枢机主教说起话来滴水不漏,难怪男主都给人下了个谨慎深沉的判定。
而且这老狐狸甚至连半点法阵相关的专业知识都不肯说,只扯些稍加思索便能得来的消息,然后就一心想套他的话,简直是空手套白狼。
假如帕瓦顿·米勒知道他的腹诽怕要大呼冤枉,他透露的可都是最顶层的实权人物才能掌握的前沿资讯,不到这个阶层的人求都求不来的,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如此恐怖的信息获取能力。
就在诺瓦终于因越发无聊的话题,和周围越来越多聚集过来的视线开始感到忍无可忍,船身突然重重一晃,就像撞上了什么东西,随之开始剧烈震颤起来。
他差点摔倒,一旁的米勒主教下意识伸手扶他,但是很快黑发青年便把住了一旁的栏杆,趴在上面竭力稳住身体。
“发生了什么?”
众人都有些慌乱,按理来说有“辉煌庇佑”的保护,船只的航行该无比平稳才对。
米勒主教猛地握住了疑似神选之人的手腕,将人扯离危险的船舷,拽到自己身后。
……重量似乎有点超出想象,一缕疑惑从他脑海里滑过,但暂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只是心中暗叹没想到这家伙看起来瘦弱,其实还是个实心的。
诺瓦有些猝不及防,一边皱眉揉着被陌生人触碰的手腕,一边望着枢机主教的背影。
“——光明震慑!”
那人手指一翻,权杖凭空出现在了手里——传说中的空间卷轴!教授眼睛发亮——伴随着冰冷低沉的吟唱,权杖重重杵在甲板上,白光骤起,船体附近的海面不再平静,巨浪滔天,腥冷森黑的海水泼上船面,就连那庞大华美的船只都显得越发渺小。
“是海兽,一只巨型克拉肯,八级左右。”
米勒主教提高声音,压下了慌乱的人群。
“武者上前来,注意提防克拉肯的触手,水系术士列阵于船舷,风系术士去高层船舱,光系术士维护‘辉煌庇佑’运转,逼迫海兽浮出海面后,我会贯穿它的要害。”他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人群渐渐平静下来:“不必惊慌,光明与你我同在!”
“至于您,布洛迪先生。”
枢机主教站在有些混乱的人群中冲人微微皱眉:“请您去船舱里和白塔大学其他学者呆在一起。”
……脆弱的普通人。
没等诺瓦反应过来,一小团光芒顿时笼罩了他:“不必担心,辉光教廷会保障你们的安全。”
仗着背后还有个圣者保驾护航,原本还想趁乱留在现场近距离观察克拉肯的教授面无表情地陷入失落:“……哦。”
临走之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冷淡地提醒道:“春夏季节,克拉肯一般只在夜间行动。”
对方有些惊讶地看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会注意这一点的,多谢您的提醒。”
船舱里很是混乱,来往人群匆匆忙忙,诺瓦瞥见有同事探出头来,又被船员劝了回去。
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间,教授始终一言不发。他慢吞吞地倒了俩杯茶,摆在桌子上,沾了一点茶水在桌面画了一个圆。
“没问题,米勒听不见我们说话。”神眷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只是不知为何,听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现在这个时候,克拉肯很少会在清晨活动。它们都是变温动物,且对热量和光源敏感,白天温热的表层海水会让它们很不适应。”教授沉吟道,指骨轻轻敲击着桌面:“有人操纵海兽袭击了辉光教廷的船只——你有没有发现船上多了好些带兜帽的人?我看见好几人都是光头,有无纹身暂时没有定论,不知道为什么米勒没有表现出异样。”
“有人混上船了,这位枢机主教也许是想要用我把他或她钓出来。”他平静地下了定论。
第37章 来客
房间里响起了低低的笑声。
诺瓦身体一顿——那声音明显不属于男性,而是一个略显沙哑的女声,尾调自带慵懒的小钩,如蛇的鳞片相互摩擦。
“你真聪明,亲爱的。我喜欢聪明的男人。”
一只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你还泡了茶,贴心的小甜心——只是下一次请为我准备一杯酒,最好是来自巴塔利亚高地的斯莱姆金色葡萄酒。”
“这对我来说过于昂贵了,不请自来的客人,”诺瓦侧了下身,让那只涂着鲜红甲油的手指从他肩上自然滑落:“以我目前的工资来说完全负担不起。”
对方似乎被他噎了一下:“你可真是……我还是第一次见在我面前说自己不行的男人呢。”
神秘来客轻巧地绕到他面前,慵懒地侧靠在桌上——那是个身披辉光教廷白金教袍的女人,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仅露出雪白精巧的下巴,和带着神秘微笑的红唇。
当她掀开兜帽,如海藻般浓密的黑色卷发顿时倾泄而下。女人懒懒将碎发拢到耳后,露出妩媚至极的脸,眼上却蒙着一层薄且精致的白纱,两条金蛇缠绕于耳廓,雪白的颈子上攀爬着怒放的玫瑰状纹路,一举一动都带着异常撩人的风情。
“……埃蒂罗处女。”
埃蒂罗处女,爱欲之神阿娜勒妮的女祭司,将身体奉献给神明的女人,其词源本意为“贞洁”,也可以叫她们“圣贞女”。她们终身不会嫁人,实际上却践行着“神妓”的古老传统,会遵循神明的旨意,与祈求庇佑的信徒交欢。
不少人咒骂她们的淫乱放浪,但更多人着迷她们的美艳妖娆。
“没错,你可以叫我阿帕特拉,甜心。”
自称阿帕特拉的女祭司随意拎起对面的茶杯,浅浅抿了一口。另一人忽得站起来,凑近细看那鲜艳饱满的嘴唇,她顿时咯咯笑了起来:“亲爱的,你想干什么呀?”
“上船之前你借着斗篷遮掩身形,又喝了变声药剂,其中的柠草成分和你的口脂产生了反应,导致靠近牙齿的部分轻微发紫。随后你使用了法术,诱导那只克拉肯攻击船只,制造混乱。”黑发青年认真地盯着她:“你没有使用混淆法术,因为你的实力不如米勒,如果被发现了很可能会死。但是你还要这样大费周章地跑到辉光教廷的船上,为什么,就是为了……见我?”
他有些费解地皱了下眉,坐了回去,抬起眼来仔细打量着面前神秘莫测的美艳女人。
窗外是人群混乱而焦灼的呼喊声,夹杂着术士施法时的高声吟唱,还有阵阵木板断裂的沉闷声响。房间的气氛却是几近凝滞,在教授冰冷锋锐、看人体解剖图般的视线下,难为另一人还能继续游刃有余的调情。
“一点不错——宝贝儿,我简直更喜欢你了。”
“我只想看看玫瑰夫人传说中的情人究竟是不是一个可爱的男人,如果不是,我就要将他的眼珠挖下来,舌头割了,再让他吃掉——不过现在我很满意,甚至超出预期。”阿帕特拉柔柔伸手,试图去勾人下巴,被毫不留情地躲开了也不生气,凑上前去吐气如兰:“亲爱的,为什么不抛弃那群无趣又伪善的白袍子,和我一起远走高飞呢?相信我,今夜我会让你体验到什么叫极乐~”
“你打算怎样逃跑?”另一人不为所动:“卷轴?还是传送法阵——哦,卷轴。”
女祭司从怀里抽出传送卷轴,薄纱后的眼风情万种地嗔他一眼。
“听话一点,甜心——我可不想打晕你,人家会心疼死的。”
教授依旧端坐不动,苍白的脸上冷漠无波,搞的女祭司心里直犯嘀咕。那个人的眼睛里没有她所习惯的欲念或鄙夷,也没有迷茫和恐惧。她仿佛在引诱一轮灰白荒芜的月亮,但是谁能让月亮垂眸低首呢?
就在女祭司打算动手时,紧闭的房门忽然大开,海风席卷而入,随后是骤起的白光。光系主祷术士动起手来简直就像同时投下数百枚狂轰乱炸的照明弹,晃得人眼瞎。
诺瓦感到自己的眼睛被谁捂住了。他眨了眨眼,陌生的热意穿透轻薄的皮肤,仿佛眼珠都要被人的体温融化——他没有挣扎,身后是风的气息,在那泛着暖光的黑暗中,他听见辉光教廷枢机主教帕瓦顿·米勒的厉呵。
“肮脏的异教徒,无耻的魔女,放浪的自甘坠落者——谁允许你私自潜入光明所属之地?”
女祭司满不在乎地娇笑着:“亲爱的帕瓦顿,太过较真的男人可不讨喜哦。”
于是他们理所当然地打了起来。
跟随同伴暗中的指引,教授决定从战场中心转移。中途女祭司试图伸手抓他,却被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势躲开了——她微微瞪大眼睛,可惜下一秒便差点被一道闪烁着灼光的锁链贯穿手臂。
米勒主教冷声道:“布洛迪先生,离开这里——其余教士会保护你。”
他躲开一条纠缠不休、獠牙大张的影蛇,狠狠将权杖往地上一砸,伴随着吟唱,顿时有无数条光链拔地而起,以雷霆之势将那些在暧昧绯红雾气中涌动的游蛇绞杀干净。
“你这个、坏孩子——”越发左支右拙的阿帕特拉气急败坏地骂道:“你真以为这群虚伪的白袍子是什么好人?他们会将你这小可怜儿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见人真要如一只敏捷的猫般逃跑,女祭司忽得扯下了眼前的薄纱,鲜红的嘴唇微张,爆发出一阵狂乱而欣喜的尖叫。
诺瓦忽然感到头颅炸裂般的剧痛,在那狂喜的呼唤中,他从余光瞥见米勒主教同样扶着额角眉头紧锁。门外零散的人全部狂叫起来,朝着埃蒂罗处女的方向涌来,癫狂的人群顿时堵死了他的出路。
但是没等他彻底反应过来,那种痛苦便又突兀地从他的身体里消失了,就连身边的世界都变得安静迟缓,仿佛在从第三方视角观看一场默剧。
——别动手。
尽管看不见人影,但黑发青年依旧精准地按住了身旁人的胳膊。
各方势力蜂拥而至,唯一不改的是居高临下的傲慢。猎人的眼中只有另一杆枪,殊不知自己早已被观测者记录在册。
“普通人”的身份是诺瓦·布洛迪最好的掩体,要想与神明博弈,他需要获得更多来自敌人的不屑,不屑促使轻视,轻视催生破绽,破绽招致毁灭。
同伴的呼吸一顿,终于还是妥协地放下了手。风温柔而眷恋地拥抱着他,诺瓦看见了女祭司有些扭曲的脸,她有一双罕见的绯色眼瞳,其间宛如流转着一轮漩涡,美丽、魔魅而惑人。
那轮绯红的漩涡真的翻涌起来,诺瓦再一次瞧见了奇异的幻象——鬼魂般阴冷丑陋的怪诞生物从漩涡中飞窜而出,试图没入他的眉心,这一次他甚至听见那东西在说话。
“多么美丽,多么明亮,多么强大!”它,或者是她在欣喜若狂地大笑:“哈哈哈我的,这一次还是我——啊啊啊啊!!!!”
那瘆人至极的惨叫和埃蒂罗处女的狂喜尖叫缠绕在一起,诺瓦被吵得耳膜胀痛,其余人却像什么也没有听见。
但是很快,女祭司被一道光束击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她不甘心地死死盯着不远处神情冷漠的黑发青年,手上却是麻利地撕开传送卷轴。
几乎在她消失的瞬间,一柄巨型光剑便贯穿了她身下的地板。
帕瓦顿·米勒神情阴郁地收回了权杖,身旁被埃蒂罗处女魅惑的人渐渐清醒,发出阵阵痛苦的呻吟,却在瞧见枢机主教的眼神时噤若寒蝉。要不是这里是海上,身旁都是自己人,爱欲之神的信徒绝无活下来的可能。
惹祸的克拉肯可不管船上发生了什么。这只倒霉的巨型软体动物原先已经被凶残的人类撕得七零八落,现在那些驱使它的诡异力量消失了,获取些许喘息之机后,它立即机智地悄悄沉了下去,从海面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另一边的女祭司阿帕特拉可没这般幸运了。传送地点是一处无人的废弃磨坊里,她直接摔进了牛棚,柔顺精致的长发乱得就像杂草。
女祭司不顾自己的伤势,跪在地上,捂住了炙痛不已的脖颈上那朵怒放的玫瑰。
“请原谅我,我的阿娜勒妮……”
阿帕特拉惶恐地喃喃着,脸上神情变幻不定,像个潦倒的疯子。她不断卑微地道歉、哀求,其间还夹杂着对辉光教廷的咒骂与怨怼。
“他真聪明,是不是?”最后,她甜蜜地柔声细语着,就像在哄一个发脾气的小女孩,尽管她的眼前空无一物:“我喜欢他,您也会喜欢他,也就辉光教廷那群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蠢货才会犹犹豫豫,挑三拣四……不过这样也好,我们还有机会,您说是不是,我亲爱的阿娜勒妮?”
“……阿娜勒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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