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ono花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极轻的叹息打破了这片安宁。
绯丽缓缓睁开了眼,那双赤红色的眼眸中,先前的审视与警惕已被一种复杂难言的震撼所取代。
她看了一眼仍旧蜷缩在伴侣怀中、嘴角带笑的族鱼们,又望向被九艉紧紧护在怀里的辞穆,眼神变幻莫测。
她抬起了爪,一股无形的水流在她掌心汇聚、旋转,继而如一道柔韧的屏障,温和却强势地涌向辞穆。水幕在他的周身聚拢,迅速形成一个晶莹剔透的气泡,将他与海水重新隔离开来。
这股水流的波动像温柔的涟漪,轻轻拂过其他沉睡的人鱼,顶端的天窗被海水重新覆盖。
他们陆续从甜美的梦境中苏醒,迷茫地眨了眨眼,随即,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到了那个被气泡包裹的身影上。他们的脸上再无几分一毫的怀疑与戒备。
九艉刚想伸出蹼爪,想感受辞穆的温度,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挤到了一旁。
“啾?!”
一声短促而不悦的鸣音从他喉间溢出,带着显而易见的恼怒。红宝石眼眸瞬间危险地眯起,扫向那群将他撞开的罪魁祸首。
苏醒过来的人鱼们带着满脸毫不掩饰的痴迷与狂热,争先恐后地朝着辞穆涌了过来。他们完全无视了九艉这位族群中不好惹的猎手,眼中只有那个被晶莹气泡包裹着的、脆弱的身影。五光十色的鱼尾搅动着水流,形成一片绚烂而混乱的漩涡,瞬间就将辞穆围得水泄不通。
九艉被一条粉色偏蓝光的尾鳍毫不客气地推走,他试图重新挤上前去,却发现自己心爱的伴侣被同族们的热情彻底淹没。
他们将脸庞和手掌紧紧贴在气泡那富有弹性的外壁上,好奇地用指尖戳弄着,感受着那层薄薄水幕的奇妙触感。一张张或俊美或艳丽的脸上,洋溢着方才那场音乐洗礼后留下的、纯粹的喜悦与崇拜。
“人类,”一位雌性人鱼率先开口,她的声音如同清泉叮咚,带着激动:“你敲出来的声音……我好像看到了光,暖洋洋的光。”
“我的心跳都跟着你的节奏在动!”另一位雄性人鱼兴奋地晃着自己金色的长发,用手比划着心脏的位置:“它到现在还在‘咚咚’地响,好快活!”
“人类,你好厉害呀!”
各种赞美之词此起彼伏,汇成了一片嘈杂而真诚的交响。他们不再怀疑,不再警惕,那一张张美丽的脸上,只剩下毫无保留的亲近与赞叹。
他们用最质朴的语言,努力向气泡中的辞穆描述着那份前所未有的震撼。
被这样一群绚烂夺目的生物用如此炽热的目光包围,辞穆只觉得脸颊连带着耳根都在发烫。
那份灼热感顺着脖颈一路蔓延,让他本就带着瘢痕的脸庞,此刻更是染上了一层无措的薄红。
他从未被这样对待过,那些毫无保留的赞美与崇拜,像无数细小的羽毛,搔刮着他早已习惯了冷漠与伤痛的心,带来一阵阵陌生的、几乎让他想要逃跑的痒意。
他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透过扭曲光线的气泡壁,以及无数摇曳的、色彩斑斓的鱼尾,他终于看到了被挤在外围的九艉。那抹醒目的酒红色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的坐标。
他伸出手,贴在富有弹性的水幕内壁上,试图借力推动这个将他困住的晶莹囚笼,向着九艉的方向挪动。
只是人鱼们的热情形成了一道柔软却坚固的墙。他们紧紧簇拥着,不留缝隙,辞穆的努力只是徒劳。他的目光越过一张张痴迷的脸,着急得望向正在生闷气的九艉。
就在这时,绯丽尖锐高亢的鸣啸毫无预兆地撕裂了这片喧闹。那声音不似任何辞穆听过的声响,它好像直接作用于灵魂,让周围的水流都为之一震。
原本亢奋的人鱼们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纷纷一颤,脸上狂热的表情瞬间凝固,转为对权威的敬畏。
他们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去,眼神中带着明显的不舍与留恋,却不敢有丝毫违抗。
人群如潮水般退开,一条通路瞬间在辞穆与九艉之间显现。
几乎是在通路形成的一刹那,一道赤色的残影便以雷霆之势猛冲过来。
九艉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满是怒意与不加掩饰的占有欲,“砰”的撞在气泡上,冰凉而有力的蹼爪精准地寻到辞穆的手,随即紧紧扣住,不容挣脱。
那熟悉的、带着微凉体温的触感,终于让辞穆高度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九艉将伴侣的手牢牢攥在自己掌心,这才稍感安心。
他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凶狠的、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扫过那些心有不甘的同族,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咕噜”声。
这些烦人的家伙,竟敢觊觎他的珍宝,妄图抢走他的伴侣!
第147章 谁是坏鱼
绯丽的声音在这片因她而寂静下来的水域中响起,那声音沉稳而带着威严,却又不像方才的鸣啸那般令人胆寒。
“好了。”她环视着那些垂下脑袋的族人,目光最终落在被九艉护在身后的气泡上,语气里竟带上了若有似无的调侃:“他只是个脆弱的人类。我可听闻,太漂亮的鱼会把人美死的?”
绯丽收敛了那丝玩笑意味,命令道:“都过来,到我身边盘着。”
她的视线转向仍旧一脸凶相的九艉:“你把人类带远些,让他……也让你们,都冷静一下。”
那些五光十色的人鱼们虽然心有不甘,却不敢违抗首领的命令。
他们回头望着辞穆,喉间溢出连绵不绝的、满是遗憾的咕噜声。
九艉几乎是在绯丽话音落下的瞬间便行动起来,懒得用眼神去威慑那些同族,他的蹼爪重重地拍在气泡壁上,用尽全力向前猛地一推。
整个晶莹的泡泡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动着,向远方疾射而去。九艉宽大修长尾巴摇得和螺旋桨一样快,背影十分得匆忙。
那场因音乐而起的狂热风波,并未随着绯丽的呵斥而真正平息。九艉将辞穆带回的那座偏僻贝壳屋,很快就失去了往日的宁静。
最初只是几道身影在远处徘徊,珊瑚的缝隙后,一双双流光溢彩的眼睛好奇地窥探着。
但很快,那份源于灵魂深处的渴求战胜了对首领的敬畏。
开始有胆大的人鱼循着记忆找来,他们不像之前那样狂热地簇拥,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自己寻来的、最漂亮的深海珍珠、或是会发光的奇特水草,恭敬地放置在贝壳屋的入口,然后便远远地盘踞着,用充满期盼的目光无声地恳求。
想要交换一副辞穆搭配好的贝壳乐器,或者让辞穆教他们先前弹的欢快小曲。
辞穆看着外面越聚越多的礼物和一双双炽热的眼睛,感觉生活还是受到了影响,比如他和九艉在屋子里闭着沈河贴贴地时候,总有人鱼在外面唧唧叫。
九艉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凶兽,他将辞穆护在贝壳屋最深处,自己则盘在入口,任何稍显急切的靠近,都会引来他喉间威胁性的咕噜咕噜,健壮的尾鳍不安地拍打着沙泥,激起阵阵浑浊的暗流。
这样的对峙终于惊动了绯丽。
当绯丽的目光没有在那些前来学艺的族人身上停留,而是径直穿过他们,落在了自己幺鱼身上。
鱼渊原本正幸灾乐祸地看着最讨厌的九艉每天都烦躁地守着那个人类,冷不防被母亲冰冷的视线钉在原地,粉色的鱼尾下意识地一僵。
“鱼渊,”绯丽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深海寒流般的冷意:“为什么会安排九艉住在这里?”
“母亲。”鱼渊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还维持着娇俏的无辜:“这里最安静了,哥哥又不爱与族鱼交流,我以为……哥哥会喜欢的。”
“安静?”绯丽看着他绮丽的面容,叹了口气:“你看他现在还安静吗?”
鱼渊见亲鱼并未生气,不过他那点儿想让九艉和那个残疾人类待在角落里吃瘪的私心,在母亲洞若观火的视线下无所遁形。
他还是有些委屈地咬住下唇,粉色的眼眸里迅速漫上一层水汽,却不敢再辩驳半句。
“去,”绯丽收回视线,语气不容置喙:“给你的亲鱼兄换个地方。换到中心区那座新修的白珊瑚山。”
绯丽刚走,鱼渊就气得一张漂亮的脸蛋通红。
他愤愤地瞪了一眼漠然的九艉,又迁怒地剜了一眼气泡里无辜的辞穆,这才不情不愿地在前面带路。
他游得极快,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漂亮的粉色鱼尾在水中甩出老大一个不耐烦的弧度。
九艉警惕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用蹼爪推着辞穆的气泡,紧随其后。
他们穿过幽静的外部水域,向着人鱼聚落的中心游去。
越往里,四周的景致便越发璀璨夺目。一座座由巨大珊瑚礁雕琢而成的居所鳞次栉比,散发着柔和的荧光。形态各异的人鱼在其中穿梭,五光十色的鱼尾摇曳出梦幻般的光影。
最终,鱼渊在一座格外华美的建筑前停了下来。他气呼呼地用尾巴尖指了指,闷声道:“到了!”
辞穆隔着水幕望去,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那是一座完全由活体珊瑚构筑的宫殿,珊瑚本身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乳白色,却在水流的拂动下,于无数细小的孔洞中透出七彩的虹光,上面的海葵色彩纷呈。
更让他惊叹的是,宫殿的外壁上,镶嵌着一颗颗巨大的、色彩斑斓的贝类。那些贝壳并非死物,而是鲜活地生长在那里,正随着水波有节奏地微微开合,每一次张开,都能看到其内部柔嫩的、闪着珍珠光泽的软肉,它们翕动着,将周围的海水过滤,吐出一串串细密而梦幻的泡影。
九艉的蹼爪紧贴在气泡壁上,隔着那层薄薄的水膜,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辞穆因惊叹而微微加快的呼吸。
他将俊美的脸凑近了些,专注地凝视着辞穆的侧脸,喉间溢出一声轻柔的、带着询问意味的短促鸣叫:“啾?”
很喜欢吗?
见辞穆的目光依旧胶着在那座华美的珊瑚宫殿上,便用尾鳍轻轻拍了拍身侧的水流:“啾,鱼……没住。”
“这种小屋你也没住过吗?”辞穆终于回神,眼中是遮掩不住的亮光:“那我们一定要住一住。”
说完,他转过头,目光穿过水幕,诚恳地看向那条还气鼓鼓地抱着手臂的粉色人鱼:“谢谢你,鱼渊。”
“……咕。”
鱼渊正抱着手臂,准备迎接这个人类的抱怨或者质问。
冷不防听到这句真诚的道谢,他整条鱼都愣住了,连尾巴尖都弯了。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和刻薄话语全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辞穆那双眼睛清澈坦然,没有丁点被怠慢后的怨气,这让鱼渊觉得自己那点想看他们吃瘪的小心思,像被阳光照亮的浅滩,一览无余,显得既可笑又小气。
他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比他漂亮的鱼尾还要粉上几分,视线也开始慌乱躲闪,最终支支吾吾地发出两声含混的音节:“咕咕……人,之前……是我不对。”
第148章 谁是坏鱼2
鱼渊支支吾吾的,辞穆又听不懂,只能偏头看向身旁的九艉,用眼神无声地询问:“鱼渊在说什么?”
九艉冷漠的红瞳盯着那条粉色的鱼,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鱼渊刚刚才被母亲教训过,现在脸颊还烧着,这幅羞愤的模样落在九艉眼里,就成了一种快乐。
他缓缓转过头,凑到气泡边,用低沉的咕噜声给出自己的翻译:“咕……弟,说。人,蠢。”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个词,让结论更加肯定。
“人走。”
辞穆脸上的那点光亮,瞬间就熄灭了。
他眼中的惊叹和好奇都消失了,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失落,唇角那点刚要扬起的弧度也僵硬地收了回去,只轻轻“啊”了一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已经习惯了,真的。
“唧——!”
一声尖锐的、被气到破音的怒叫炸开!
鱼渊漂亮的粉色鱼尾猛地一甩,在水中打出一个愤怒的浪花。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张绮丽的脸蛋先是煞白,随即被怒火烧得通红,连耳鳍都气得张开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一连串愤怒的泡泡从嘴里冒出来,像是在控诉九艉的无耻行径:“九艉你胡说八道什么唧唧!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你怎么可以凭空污鱼清白!咕咕咕咕!”
然而,没等这串愤怒的控诉飘到辞穆面前,蹼爪罩在了辞穆的耳侧。他的俊脸紧贴着气泡,声音是哄慰的低鸣:“鱼坏,骂人。”
他温柔的对着水膜里的人类说:“人好,不听。”
说完,他看也不看后面气到快要昏厥的鱼渊,蹼爪用力一推,将辞穆的气泡稳稳送进了白珊瑚宫殿的大门。在身形彻底隐入宫殿的阴影前,他回头,对着那条粉色的鱼,缓缓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属于掠食者的利齿,那是一个无声又充满了胜利者意味的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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