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鹤梓
一白一绿两颗毛团子挨在一起,看上去着实可爱。
天色不早,临近饭点。
沈啾啾从小绣眼鸟那套到了不少消息,心满意足地转身往裴度的方向走,准备和恩公打道回府。
毕竟柳承在草庐后面自己开田种菜,又挖了池塘去外面钓鱼回来养着,不是在装悠然山野醉心田园,而是真穷。
小绣眼鸟见沈啾啾要走,急忙飞过来挡在沈啾啾面前:【你要走了?!】
沈啾啾有点莫名其妙,抬起翅膀挠挠脑袋:【对啊,我回家】
【你、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小绣眼鸟急得在原地蹦蹦跳跳转圈,然后像是下定决心,后退了两步,朝着沈啾啾高高扬起两边的翅膀,脑袋抬高,动作优美流畅地弯下小鸟腰。
沈啾啾眼皮一阵狂跳,一个后仰。
小绣眼鸟的两只鸟爪打着节拍,鸟喙指向什么方向,哪边的翅膀就抬起来挡在脸前,跟着节拍一边晃动身体一边打开翅膀害羞又期待地露出小鸟脑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啾啾。
等等……这动静怎么看着那么眼熟。
沈啾啾后退两步。
顿了顿。
又后退两步。
同样在桌边默默注视小绣眼鸟大跳求偶舞的裴度和柳承:“……”
裴度没说话,只是手指微微摩挲。
博学多识、见多识广、波澜不惊、运筹帷幄的裴大人从前的确完全没有想过,除了同年龄的少年郎和其他更优秀的人,自己的学生竟然还有雄性小鸟这条择偶方向。
一时间,裴度心里颇有些微妙。
这种滋味倒不是吃味,而是……
他从前当然设想过绽放出光芒的学生被其他人追求的可能,甚至还做了许多心理建设与其他准备,但当这个存在真的出现了,却是一只小公鸟时,裴度难免生出啼笑皆非之感。
柳承倒不是第一次见到小绣眼鸟求偶了,有些诧异地问道:“啾啾原来是雌性小鸟吗?”
被小绣眼鸟的求偶舞硬控在原地的沈啾啾闻言,扭头大声发出抗议的啾声,那声音哪怕柳承不通啾语也听得出来其中的愤怒。
已经沉迷于对真命天鸟求偶艺术的小绣眼鸟越跳越靠近沈啾啾,吓得沈啾啾连连后退,一个闪身躲进裴度手里,脑袋一个劲儿往裴度手心塞。
啊啊啊有男同!!
“啾——啾啾啾!”
【停——你不要过来啊!】
小绣眼鸟停下脚步,很是失落地垂下翅膀:【果然,像我这样的小丑鸟是不会有鸟愿意接受我的……】
沈啾啾听到这这话,脑袋又慢慢探出来,看向小绣眼鸟,欲啾又止。
忽然,沈啾啾眼睛一亮,扭头在自己身上挑了一根长羽毛,一狠心,用鸟喙直接啄下来就往裴度手心塞。
“啾啾啾啾啾啾啾!”
【你很好,但是我已经有求过偶的伴侣了!】
【就是他!】沈啾啾把那根鸟羽又使劲往裴度手心塞,试图坐稳自己的已婚身份,【你看,他都收了我羽毛了!】
裴度很配合的握住小鸟羽毛,并且用手指尖挠挠沈啾啾的脖颈。
小绣眼鸟愣住:【还可以,和人类……求偶吗?】
【没差吧?】沈啾啾用翅膀擦擦脑袋上的冷汗,【反正怎么着都没蛋】
小绣眼鸟陷入思考,小绣眼鸟似乎明白了什么。
下一秒,刚松了口气的沈啾啾就见小绣眼鸟扭过头,看着柳承的眼神逐渐火热起来。
然后,在柳承迷茫的注视下,已经无所谓性别种族只要有个伴侣的小绣眼鸟抬起翅膀,再度求偶。
沈啾啾松了一半的气再度哽在喉头。
啊这。
这……这对吗?
这不对吧?
裴度挑眉,用过来人的语气提醒完全没回过味来的柳承:“柳先生,你的小鸟似乎在向你求偶。”
柳承:“……啊?”
作为看过小鸟求偶舞并且接受保存了小鸟羽毛的人类,裴度想了想,补了句:“柳先生可以慎重考虑。”
完全没想过还有人鸟恋这条赛道的柳承表情越发迷茫:“……?”
考虑什么啊!
沈啾啾无比糟心地拍了一翅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裴度,连忙一个滑铲挡在了小绣眼鸟面前。
第88章
沈啾啾好不容易连哄带骗着把小绣眼鸟讲通了,至少让柳承免于被蒙在鼓里嫁给小鸟的境遇。
其实主要是担心小绣眼鸟之后会抑郁。
小绣眼鸟其实长得真挺好看的,不管是在人类的角度还是小鸟的审美,但它身上那股百部的药味儿也的确是有点过于浓了。
沈啾啾努力比比划划,让裴度把柳承说通,让柳承别再给小鸟泡药浴。
野生的小鸟其实总有自洁的方法,柳承之前给小绣眼鸟泡了那么长时间的药浴,之后完全可以等小绣眼鸟自己啄着清理,重新长出绒毛和鸟羽。
……说不定还能赶得上春季求偶。
好好的小鸟,愣是要被药浴泡自闭了。
***
沈啾啾回到谢宅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房里变回人形,飞快给自己套了衣服,兴冲冲地就往前院走。
裴度正在花厅煮茶。
江南姑苏的院落总是会带着些江南特有的婉约,风过花落,花瓣连着叶子尖飘飘荡荡下来,在湖水里旋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沈溪年在廊下遇到宅邸的管事,想到什么,招对方过来,让在主院里再就近收拾出来一间房,每天送些吃的日用过去。
以前不知道便算了,既然知道甲一在身边,自家人在自己家里,总不能真的天天睡房顶树枝的。
管事停了表情从古怪转变成了然,见沈溪年目露询问之色,便道:“最近宅子里总有下人无辜晕倒,醒来后又没什么受伤,属下让人里里外外查了个遍,库房盘了三四遍都没有异样,的确是没想到遭贼的会是厨房……”
沈溪年:“。”
他挥了挥手,让管事去忙自己的。
倒不是沈溪年治家不严,而是商贾之家到底和世家府邸有些区别——尤其是姑苏的宅子大部分时间是空置的,管事和仆从第一反应想到的也都是小贼而非别的刺客什么的。
换了一身水蓝色圆领袍的少年脚步欢快地走进花厅,在裴度所在的茶桌对面自然落座,伸手接了裴度递过来的茶杯。
正好口渴的沈溪年端着茶杯一口喝完,颇有种小鸟嚼牡丹的架势。
嗯~不烫不冷,温度正好。
“那个柳承应该是外祖的学生,那天晚上我撞见外祖吃的红烧肉就是他做的。”
沈溪年直入正题。
“而且小绣眼鸟说他很关注京城,尤其在打听关于你的消息,八成是已经猜到咱们的身份了。”
“嗯,他知道。”裴度又给沈溪年倒了杯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世家出身的优雅矜贵,“方才交谈,他一直在旁敲侧击试探我的立场。”
刚才全程听了两人对话的沈溪年一愣:“你俩说了这个?”
虽然沈啾啾忙着和小鸟拉关系套话,甚至因为过于热络而不小心撩动了一只单身小鸟的春心,但沈啾啾其实也有在观察柳承。
沈溪年回忆了一下,反应过来了,有些无语。
合着这两个人坐在石桌边上,说的日与月,花与草,雨和霜,水与鱼都不是单纯的寒暄交谈,而是在说朝局,说民生。
交流的史书与诗书更不是引经据典的风花雪月,而是在一点点踩着话题的边缘试探彼此的才学能力,立场想法。
“那结论呢?”沈溪年捏开旁边的核桃,从碎壳里挑挑拣拣扒拉着果肉吃,“他在原文里可是内阁栋梁之才,又是外祖一手教出来的,应当不差吧?”
裴度:“状元之才,可直入翰林。”
沈溪年还是第一次在裴度口中听到这么高的评价,他捏着下巴若有所思:“那如果他现在入朝做官,咱家天天往姑苏飞的信鸽一定能省好多力气。”
裴度人是被沈溪年偷出来了,朝堂也没什么大事,但基本上每天都有信鸽在谢宅后院来来去去,小纸条一个个写的都是一些或零碎或整合过的情报信息。
“他不会。”裴度微微摇头,“他看不上陛下,且对先帝有怨,应当并非出身寒门。”
“……我居然一点都不意外。”
沈溪年撇嘴。
“讲真的,感觉你要是现在造反,我怀疑朝上除了宗亲外戚得换一番后,其他大臣都不一定换面孔。”
纵观先帝在位时的政绩,的确不能说是昏君。
但他却是个极为任性,刚愎自用的皇帝。
他将勋贵清流都当做棋子无情摆弄,晚年时又对皇子夺嫡之乱束手旁观,如今大周的风雨飘摇,有七成祸根都是他一手埋下。
裴度笑:“那之后皇位要怎么办?”
沈溪年一想也是。
当摄政权臣和当皇帝,除了一件龙袍也没差了,但裴度当了皇帝之后才是麻烦事,禅让制在如今的封建背景下根本是行不通的。
沈溪年在裴度书房看到过裴家旁支的资料。
大周立国到现在,不少功臣族亲都在权势富贵里养废了,大多都是游手好闲的真纨绔。
裴家旁支更是一群五毒俱全,曾经被裴度杀了几个之后才勉强吓乖觉了些的酒囊饭袋。
如若裴度谋逆上位,裴家旁支日后继任皇位……那颇有二世后亡国大乱的意思了。
所以裴度费那个劲干什么呢?
沈溪年突然就共情了如今不造反也不努力去力挽狂澜的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