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狗下垂眼
他给周骏打了通电话,在聊了几个勘景拍摄问题后,问他预算情况怎么样。
周骏说:“还是老样子啊,谷以宁让我放心,该怎么准备就怎么准备,不用考虑资金。”
“他让你放心你就放心?”奚重言没忍住,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身份是小助教,于是打个圆场说,“谷老师最近压力好像很大,你没看出来吗?”
周骏说没有,前两天还和他还有庄帆见面了,俩人没说有什么压力。
奚重言听着电话,拍了张刚刚端上桌的羊肉手抓饭照片,给谷以宁发过去,问他吃了没,吃的什么。
十几秒之后谷老师回了一张照片,是食堂吃过几百上千次的鱼香肉丝盖饭,字里行间带着淡淡的不满,说今天格外咸,祝福莱昂吃好吃饱。
奚重言笑了笑,对电话那头老周说:“好吧,可能是我想多了,看起来谷老师状态也还不错。”
周骏“靠”了一声,说:“你怎么这么关心他,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啊?”
奚重言闻言愣了下,好像时空交错,回到某天他和老周在收拾器材装车的时候。
老周也是骂了一句脏话,问他为啥不去美国去法国?纽约电影学院的offer说不要就不要?还要重新学法语,你累不累傻不傻?
奚重言半遮半掩,卯足劲把一个大木箱扛到顶,放上去,告诉他是为了追人。
——追人?追谁啊?
——追到了带你认识。
——还没追到?你有病吧?没追到你就这么狂?万一去了法国人家也不要你怎么办?
奚重言拍了拍手上的灰,打开手机刷到谷以宁刚刚发的ins,照片里两个gelato冰淇凌头碰头,庄帆在下面留言,说下次继续请你吃。
他退出软件,说不管要不要我都要去,再不抓紧,就要被别人抢走了。
周骏不懂他,还是骂他有病,看不出你小子这么恋爱脑,但你既然都这样了,那就必须追回来啊……
而此刻,周骏在电话那头说:“你还是放弃吧,谷以宁不会喜欢你的。”
奚重言笑一声:“为什么?”
“不为什么。”周骏打击完年轻人,非常不负责任地不给理由,生硬换个话题说:“哎哎哎,你啥时候回来啊?为什么在喀什停那么久?你要担心谷以宁就提前回来啊。”
奚重言划着app,在日程表上停了停,又切换到购买机票的界面,还是把改签取消了。
“三天后吧。”他说。
周骏不明白:“还在喀什?那儿有什么特别的?”
奚重言“嗯”了一声,查了查下一站的天气,有些敷衍地说:“还在喀什,这儿挺好的。”
第41章 万里
从喀什到台北要中转一次,历时十多个小时。奚重言这一天没什么时间给谷以宁发照片,赶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每日电话迟到了半小时,谷以宁一点都没过问。
可能是奔波劳累所致,他有些失落和丧气,躺在酒店床上看着天花板的时候,却没想到触底反弹,头一次,接到了谷以宁主动打过来的电话。
“喂?”谷以宁的声音闷闷哑哑的,接通后说:“你的吊兰叶子边都黄了,像是烤焦了,怎么回事?”
奚重言哪儿懂什么吊兰养护,却张口就来,“是不是你抽烟太多又不通风?”
“我哪儿有?我一天都没在家……”
奚重言听着谷以宁反驳的声音,那点失落和丧气一下子烟消云散,兀自笑了一阵,解释道:“谷老师,我刚刚才到酒店,正要给你打电话。”
“哦。”谷以宁问,“今天很忙吗?看了什么景?”
“嗯,忙。”奚重言脱了鞋子和外套,用更舒服的姿势靠在床边,“但是都在路途中间折腾,没什么好的东西能给你看。”
谷以宁说没关系,如果累就休息一下,晚几天回来也可以,费用他来报销。
“那你呢?”奚重言问,“你今天累不累?”
“白天都在上课,没什么特别的。”
奚重言听着他的声音,看着窗外繁华都市的车水马龙,他也想告诉谷以宁——确实没什么特别的,真实的台北也不过如此,所以那几年,你是怎样生活的?
“谷老师。”他对电话那头说,“这几天我可能要去山区,信号不好,不一定有没有时间给你发消息打电话。”
谷以宁嗯了一声:“记得报个平安。”
感觉到谷以宁快要挂掉电话,奚重言追问他:“今天不要视频吗?”
“你早点休息吧,今天没什么重要的事……”
“我不说话,就看你一会儿。”
他试着提出超过工作范畴的要求,本来没抱什么希望,但谷以宁沉吟片刻,竟然答应了。
视频通话连接,奚重言这头只露出自己的脸和白墙,谷以宁在对面窸窸窣窣摆弄半天,把手机架在了几本书之间,看样子他今天吹干了头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不知道在忙什么。
北京的春风并不和煦,谷以宁身后的窗帘飘荡得厉害,吊兰大概也是因为大风干燥而枯黄,如果奚重言在,一定会帮他关上窗,再泡杯温热柠檬水。
可是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是看着,偷来幻想中一点烟草和薄荷味,仿佛就在对面的人身边,像回到过去无数个彼时并不觉得珍贵的夜晚。
他忽而想到没有自己的台北。湿热的春天,谷以宁又会吃什么喝什么,会不会因为潮湿而烦闷,头疼时该怎么办,是不是那时候习惯抽烟……
酒店墙上的时钟转过零点,奚重言无声地看了谷以宁接近一个小时,忍不住开口,提醒他有点晚了。
“要不要早点休息?北京这几天大风,你记得喝水,开加湿器。”
谷以宁揉了揉鼻梁,答应后,反倒拿起手机观察他:“你眼睛好了吗?新疆是不是比宁夏还要干燥?”
奚重言微微语塞,说好了,又欲盖弥彰说新疆天气还不错,他也买了眼药水。
谷以宁点点头说那就好,你也早点休息。
奚重言听着他不疑有假的关心,心里默默道了歉,如果日后有机会,他会为自己的撒谎而解释。
第二天早上,奚重言坐巴士到忠孝东路,在胡蝶工作室见到了Jasmine。
工作室墙上挂着一副胡蝶导演的半身肖像画,奚重言对着画中人默立片刻,想起初识胡蝶导演时,自己还在杜少强身边做副导演,胡蝶评价他“已有凌霄势”,他志得意满将自己新剧本交给她看,胡蝶却摇了头,说“技术结构有杜导传承,但文本厚度仍需自身沉淀”。
那部短片果然没有得奖,却让他在戛纳认识了谷以宁,也让他确认了要继续读书的决心。
又几年之后再见,是胡蝶赴内地到央艺交流,他把《第一维》的剧本拿给胡蝶看,这次胡蝶逐字细评,可见她认为这部剧本值得雕琢。
但评完之后,她却目光含笑,锐利问奚重言:“进步再快,也不会颠覆一个人的叙事风格,这个剧本是你写的,但故事不是出自你手吧?”
奚重言半是惭愧半是骄傲,向她道出创作原委,见胡蝶对谷以宁流露欣赏之意,他把握机会介绍说:“他和您一样,也志在传道解惑,本来这次您在央艺应该可以见到他的,只是可惜,因为人事调整,他目前只在分校资料馆任职。”
胡蝶不必多问也了然,说:“那我要去向厉校长问问了,有机会,你也把他带来和我见一面。”
……
“我没想到你真的会飞来和我见面。”
Jasmine静静地站在了他身边,也看着那幅画像,柔声说:“妈妈拍了一辈子电影,却不喜欢镜头对着自己,这幅画是她朋友所作,她自己决定不要遗像,只许我们挂这幅彩色画像。”
奚重言回过神,对她礼貌一笑,诚恳道:“我一直崇拜敬重胡蝶导演,几年前见她……在采访中还神采奕奕,骤然离世,深感遗憾。”
Jasmine当他只是客套寒暄,笑了笑说:“你比我想象中年轻,却比我想象中成熟。现在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都不太喜欢她的戏了,太沉闷太过时。”
奚重言摇头:“从《城中往事》到《回流》,每一部我都看过。能照见人心的戏,永远不会过时。”
Jasmine认真看了他一番,说:“这话以宁也说过。”
奚重言眼里带着笑意,低头从背包里拿出相机,说:“您邮件里说谷老师在台北最熟悉的地方就是工作室,所以我想就从工作室开始拍起,您觉得呢?”
“没问题啊。”Jasmine大方摊开手,“你随意。”
奚重言以拍摄毕业礼物短片为幌子,却也丝毫没有怠慢。他仔仔细细拍完环境空镜,在Jasmine的办公室测试好光线和角度,最后把摄像机架好。
他对Jasmine解释说:“我的拍摄习惯是一直开着机器,让受访者畅所欲言。您也不必把它当成是采访,不怕说得详细,我都可以剪辑。”
Jasmine挑眉笑笑:“你的拍摄方式很特别。”
奚重言打开录制开关,不再作声。
“从哪儿讲起呢?就从我认识谷以宁开始?”Jasmine对拍摄访谈驾轻就熟,很自然地开始从头讲起那些往事。
“我母亲胡蝶女生任职台北电影学院院长之后,一直致力于推动两岸教育交流,她促成了台北电影学院和中央艺术大学的学者交流项目,谷以宁,就在她的第一批青年学者邀请名单里。
“但是那一次,谷以宁却拒绝了。拒绝的理由是——自己学术成绩平平,创作成果忝列其中,不胜该任。”
Jasmine笑对镜头说:“我听了这件事之后,就觉得一定要见见这个谷以宁,看看他到底是真的才疏学浅,还是虚伪谦虚。但事实证明,这些都是我小人之心的揣测。
“第二年,谷以宁作为第二批学者正式过来,我以委员会成员的身份接待他。所有人都对我客气热络,但谷以宁态度却平平淡淡,好像完全没听说过我这个人,或者不在乎我是谁的女儿。我那时候在想,也许他就是个不太擅长人情世故的书呆子,没有我想得那么复杂。
“但很快,接风欢迎会上,我又改变了对他的看法。
“当时有位文艺界举足轻重的老师发言,他当时的发言说……我们作为艺术教育工作者,最重要的是相信艺术,信仰艺术,以传承人类几千年来情感思想的结晶为使命。那番演讲鼓舞人心,台下无不振奋。
“谷以宁当时坐在我旁边,我偷偷观察他,发现他还是冷冷淡淡的,就忍不住好奇问他难道没有触动吗?”
Jasmine停了一会儿,眼神落在对面墙壁摇晃的摄影机反射光班上,笑起来:“他说,他不太认同。他认为艺术具有一定程度的欺骗性,所有的表达都会在无意识中产生偏颇。而作为老师,他认为迷信任何一种已有的学科工作或者行业,都会不可避免地造成自我局限。学习为了批判,教育是为了让学生学会思辨而非信仰。
“那是我听他说的最长的一段话,他还小声说,台上那位泰斗级人物的发言,他觉得是表演欲作祟。”
“这就是我认识的谷以宁。”Jasmine看着奚重言说,“他的为人,他的教育理念,一直都是这样孤独又清醒,用严苛的方式让自己不陷入任何狂热之中,不陷入任何非理性的漩涡。”
回忆进行到这里,Jasmine甚至经验老道地给了一段陈词结尾。
但拍摄者却显得格外青涩,他停了好长一段时间,不喊结束或暂停,而是很不专业地发出了画外音:“从来都不陷入非理性的漩涡吗?”
Jasmine没太理解这句质问,以为是自己说了不合适的话,补充道:“是不是太主观?我可以重新拍一段。”
这不是他想问的问题,奚重言摇头,抽丝剥茧引导着她:“您刚刚说,谷老师参加了第二批交流。为什么第二年,他又愿意参加了呢?”
Jasmine对于他的提问切入有些意外,略迟疑着回答说:“没错,第二年,其实以宁的学术和创作仍然没有太大突破,这是事实……”
她组织语言:“但是,是他的朋友,帮他报名了第二批申请,也许是因此受到了鼓励……”
鼓励。奚重言自嘲笑了笑,站在摄像机背后道破:“您说的他的朋友,是奚重言对吗?”
Jasmine目光审慎看着他,没有回答。
奚重言可以继续做个小人,但他不愿再伪装蒙骗下去,抬手关掉了摄像机,坐在了Jasmine对面的椅子上。
“抱歉Jasmine,这个问题和拍摄无关,是我私自想问。”
他说:“谷老师真的一直理智、情绪状态一直都是稳定的吗?他有没有对奚重言这个名字,提及过什么?”
Jasmine摇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那我说得更直接一些。”奚重言抬起眼睛看着她:“谷以宁患上了解离性失忆,他不记得奚重言已经死亡这件事,发病不是在奚重言死后,却是他在台期间。抱歉,我以拍摄为借口,其实是想调查他到底为何发病,具体时间是什么时候,诱因是什么。这对于治疗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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