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狗下垂眼
问到黄兴也察觉到不对,凑过来左右关心。
刘春岑咳了几声,声音有点哑,挥开黄兴的手说:“没事啊,我就是有点……咳咳咳,我去喝水。”
“嗓子痛啊?来来来我给你找喉糖……”
老两口去卧室翻箱倒柜了,谷以宁转脸看莱昂,见他眼角似乎泛红,鼻尖也是。
谷以宁隔空点了下他的鼻子:“你这儿怎么擦破皮了?”
“有吗?”莱昂错身转到灯光暗处,让人看不太清,他说:“可能因为,刚才出租车里面烟味很大,我们都有点咳嗽。”
谷以宁没多想,低声抱怨说:“去洗手拿碗筷,快点吃饭吧,等你们太久,饺子都包完了。”
站在阴影里的人没立刻答应,用同样很低的声音说:“谷以宁。”
“嗯?”
“对不起啊。”
他道完歉,刘春岑也紧跟着走出来,连声道歉说“真是对不起,本来说我做些好吃的给你们,都怪我。”
谷以宁没什么脾气地笑,对这些当然不会放在心上。
一桌四口人坐下吃饭,饺子还是热的,红烧鱼和炖排骨泛着油亮的酱色,是黄兴掌勺的作品。
刘春岑很高兴,声音虽然还是哑着,却毫不惜力地说个不停。
话题大部分都在“客人”身上,莱昂的身世和经历,刘春岑在病房时听过一次,这次又亲口仔仔细细问了一遍,提及火灾受伤和恢复的过程,尽管莱昂一再轻描淡写,她还是忍不住抹了几次泪。
谷以宁给她递去纸巾,刘春岑擦着擦着又笑了,握了握谷以宁手说,今天想喝点酒。
她开了一瓶柜子深处存着的红酒,三个男人自然都陪着她,就连莱昂都破了戒。
酌至微醺,刘春岑眼神更深,看着莱昂,却紧紧拉着谷以宁的手,不知是否情之所至有感而发,没来由地说:“以宁啊,以后要好好的。”
谷以宁笑着回握住,哄她的语气说:“好,知道了,干妈。”
道别时,两人手里都提着刘春岑装好的酱肉酱鸭、水果和菜,快要塞满谷以宁的后车厢。
代驾到时他们坐进车后排,刘春岑站在小区门口目送,直到车拐了弯,谷以宁还能看见她和黄兴伫立的影子。
他从后车窗里,看着那两道影子消失不见,只剩下车水马龙,回过头时发现莱昂也是同样的姿势,两人都转过脸回来,视线刚好碰在一起。
莱昂脸上带着舒适的笑意,谷以宁看得出,他今天晚上很开心,刘春岑也很开心。
所以他对莱昂说:“如果你不排斥,以后也可以经常过来。”
身边的人目光停在他脸上,带着探寻。
谷以宁避开他的眼神,又说:“我不知道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和奚重言很像,不是长得像,是神态语气,气质之类的。”
对方轻声叹了口气,问:“是吗?”
谷以宁摇下玻璃撑着脸望车窗外,笑了笑,用一种长辈的语气说:“刘阿姨很喜欢你,你应该也能感觉到。这样说可能有些管得太宽,但是她儿子不在身边,你也一个人在这里,你就当是一个远方亲戚,来蹭个饭,看看她,也还不错,不是吗?”
莱昂好长时间没说话,谷以宁觉得也许这个提议真的有些冒昧,他刚想要打破尴尬,换个其他话题的时候,这个人却在问他:
“那她儿子,奚重言,在哪儿?”
谷以宁显然愣了一瞬,眼神片刻恍惚,好像有团浓雾被风吹得打了个旋儿,散开又弥合。
他眨了眨酒后微微泛红的眼睛,像是断网重连的游戏,衔接不太顺畅地说:“总之看你自己吧,如果不想来就当我是随便说说。”
奚重言再次轻叹了口气,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让谷以宁眼神聚焦,然后轻快答应说:“我当然愿意啊,我也很喜欢她,如果你要来看她,可以随时叫我。”
谷以宁对他笑了笑,有一点点感谢的意味。
奚重言心口一阵泛酸。
这不是一个急于求成就能解开的问题。在花坛旁,刘春岑听到他说出那个精神病学名词后便又哭起来,他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对的,但没来得及详细追问,很快接到了谷以宁的电话,催促他们快点回家吃饭。
母子两人只得以交换了最紧要的信息,刘春岑告诫他,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强行纠正谷以宁的记忆。
“这种状况叫解离性失忆,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他篡改了自己的记忆,觉得你没有死。”
第二天一早,刘春岑又把奚重言叫回家,找出她这些年查阅的资料书籍和病例,厚厚几本。
“医生说啊,这是一种病态的自我保护,因为事实对他来说太痛苦,所以他只能封存起来,选择记得一些伤害程度没那么高的事。”刘春岑停下来,摇头说,“但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又没人知道。可能在他记忆里你们是分手了,也许是你出国了,也可能都不是,这些在他脑子里就是一团雾,他自己也没有想清楚。”
奚重言的手摁在膝盖上,他甚至没有勇气去翻开那些资料,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发抖,在问:“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刘春岑抹了抹眼泪,继续道:“一开始,就是你走之后的那段时间,他都很正常。像你生病时那样,处理各种手续后事,甚至还一直安慰我。”
后半句刘春岑的声音也变了调,哽咽着说:“都怪我,是我只顾着自己伤心难过,没有关注到他的不对劲……那之后,过了两个月还是三个月,他跟我说,要走了,去台大,我也没有察觉到有什么问题,他还说让我不用担心,说这毕竟是你一手帮他安排的。”
“如果这算是奚重言的遗愿,那我不管怎么样都要好好完成。”谷以宁那时候,平静得近乎毫无情绪,对刘春岑露出无懈可击的淡笑,“不用担心我,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争取一两年就获得成果回来。”
“他那样跟我说的时候,我还觉得是一件好事,换个环境,让他专心在工作上,也许能更快走出来。”
刘春岑这样说着,和奚重言当年的想法一模一样。
他在病重时还要安排谷以宁去台北,除去是事业考虑,也曾想过,到了陌生的环境,忙碌会让谷以宁更快走出去,让他忘了自己。
但是却恰恰相反,问题就发生在台北。
刘春岑回忆着:“去台北之后,他就和我断了联系。手机号码、微信、邮箱统统都注销了,还有微博和什么其他软件,也全都停掉了。”
奚重言机械地点了点头,说:“这七年我也想过联系他,从来都是查无此人。”
“但我那时还在想,可能就像你爸走了之后,我害怕见他的那些朋友;你走了之后,我就不想再到安平医院工作一样。以宁是想要忘掉这些,才不愿意再找我。”刘春岑说,“所以我也没有再打扰他,一直到后来,在医院碰到。”
“医院?”
刘春岑点了点头。
谷以宁在台北待了三年,三年后的夏天回来,不知是否上天安排,那么多家医院,恰好就让他去了人民三院,刘春岑转去后的那一家。
“他在候诊室坐着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瘦了很多,眼神也呆呆的,缩在一排人之间,要不是挂号单上有他的名字,几乎都找不到这个人。”
但谷以宁看到刘春岑时,又恢复了从前的神态,流露出一丝尴尬,但很快掩盖过去,和她寒暄问候。
刘春岑没敢问他为什么不联系自己,只问他过得好不好,什么时候回来的,生了什么病。
谷以宁说:“没什么,有点头疼和失眠,在台北开的药忘记带了,回来再重新开一些。”
刘春岑去看他的处方单,做了几十年外科护士,那些药却连她都觉得陌生,不是什么止痛安眠的药物,倒像是……
谷以宁却表现得没什么所谓,大方地给她看,像只是得了感冒发烧的没事人一样。
过了一会儿,他又很稀松平常地,带着一点犹豫,却还是装作早已释然地,在刘春岑研究那几种药物时候问她:
“那,奚重言最近……过得好吗?”
第38章 一刻软弱
刘春岑只记得自己当时血压猛地升高,头皮发麻,有一瞬间怀疑是不是自己记忆错乱,是多年临床经验让她迅速冷静下来,直觉自己应该配合引导谷以宁,于是也像闲聊一样,强颜笑笑,说:“他过得……你不知道吗?”
谷以宁有点落寞地低下头:“我和他没联系过。”
“啊,没事,没事的。”刘春岑心疼地摸了摸谷以宁的后背,脊骨突出硌手,她刹时便决定,不能让再让谷以宁离开自己的视线。
“他挺好的,以宁呀,你要多吃点,你现在手机号是多少?再来医院要告诉我,我给你带饺子。”
那之后他们就恢复了联系,刘春岑向医生求证过谷以宁的病情,但是谷以宁似乎只是照着药单开药,对自己的病症一无所知。
也或许,是因为这个病和奚重言的死亡密切相关,所以一同被他锁在了大脑的保险柜里。
他本人并无检查治疗意愿,病历上信息有限,三院医生也无法确诊。
加之谷以宁生活状态一概正常,除了初见刘春岑时问出的话,再也没有主动提及过奚重言。因而医生也建议刘春岑先观察,不要主动刺激病人。
奚重言听到这里已经近乎麻木,仿佛切断了网络的机器人,甚至还在理智地问:“但是前几天他住院,医生提醒我注意谷以宁状态。”
那时他就隐约觉得意有所指,现在想来,确实是值班医生在电脑上看到了什么。
刘春岑点头,脸上又一次夹杂心疼和懊悔,“是我想的太简单,就算是我不提,他也总会接触到关于你的信息,怎么可能不受刺激呢?”
谷以宁回来的消息不胫而走,恰逢奚重言逝世三年后的生日,往日朋友打算为他举办亲友悼念会。尽管谷以宁已经和所有人断掉联系,但他们还是把邀请函寄到了央艺。
就是那一天,谷以宁在办公桌旁一言不发坐到了天黑。同办公室的老师们都还和他不熟,只以为他是沉默寡言,直到凌晨警卫巡逻,才报告给了张知和。
张知和见谷以宁神色恍惚,果断把人送到最近的人民三院。
值班医生第一时间通知给刘春岑,等她到时,谷以宁手里还攥着那张白色信封,抬头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那是当晚谷以宁说的第一句话,说完之后他就昏天黑地地吐了起来,吐完后他用力敲自己的头,对刘春岑说好痛,好痛。
刘春岑用尽全力抱着他,几个男护士一同摁着他的手,直到医生把安定药物注射到谷以宁手臂上,他才渐渐平复……
奚重言感觉到痛,是母亲在用纸巾擦着他的脸,刘春岑的手也在抖,所以控制不好力度,纸巾粗粝地摩擦过奚重言的面颊。
好痛,他想问,可只是擦眼泪而已,怎么也会这么痛?
刘春岑给他倒了一杯水,轻手轻脚坐回到桌前,安慰他说:“但那次发病,倒也让医生有了诊断,又好在张校长帮忙,他联系了台北的那位胡蝶导演,调取了之前的病历,两方沟通,对治疗也是好事。”
奚重言再抬起头来,眼里有一丝微光:“所以是可以治疗的?”
刘春岑却并不乐观:“要根治,首先需要以宁承认自己有病,但是如果让他承认,就需要面对那件事。”
而面对奚重言的死亡,便有可能引发无法控制的激烈反应。
这是一个无解的循环,谷以宁的事业生活好不容易步入正轨,如果只是大脑某个区域暂时休眠,那个区域并不会影响他的正常生活,那是否直接让它休眠下去,才是最好的方法?
刘春岑不能做主,联系了谷以宁的父母,谷鹏程和郑鹃赶过来,看到了处于浑浑噩噩状态下的谷以宁,点头同意了这个治疗方案。
为了同性恋人变成这样,对他们来说是一件难堪难以启齿的事情。他们希望尽快见到一个看起来健康正常的儿子,不希望浪费无尽的时间精力,破坏优秀的体面的谷以宁,而去换取一个不太可能的可能。
谷鹏程对于谷以宁的性取向问题,在那一次软化了一些。郑鹃哭着对刘春岑说,她只希望以宁能好起来,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但是小儿子马上中考,他们没办法留在身边照顾谷以宁,只能拜托她。
刘春岑握住奚重言紧紧攥起的手,拍了拍说:“也要理解他们,当时以宁的状态……就连我,也不忍心再见他复发一次。”
奚重言闭了闭眼。说他明白。
刘春岑看了看时间,快到黄兴回家的时候了,于是继续长话短说。
在当时的情境下,除非把谷以宁关起来,或者送出国,否则不可能接触不到奚重言已经死掉的信息。
但谷以宁是个活生生的人,他有自主行为和能力。
刘春岑甚至想过告知所有亲友,让周围人建立一个信息安全岛,但是张知和却告诉她,谷以宁正在筹备拍摄《逃离蔷薇号》,如果成功上映,与奚重言有关的话题只会甚嚣尘上。
不拍不行吗?不能劝劝以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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