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君不渝
隋朱抚摸她的眼皮,然后,用手指强行撑开,温柔说:“不行。把知道的都说出来,这样——他们才会恨你,记住你。”
类似的审讯日日夜夜都在军情处发生,男人、女人、好人、坏人,进了这里就是半个死人,隋朱要做的就是从活死人嘴里套话。
得到隋朱示意,科员为女囚注射了高剂量的安眠药。这种死法同样痛苦,但看起来她活的更痛苦。
“处长,金陵又来了急报,总理顶不住党内非议,召您回金陵述职。”
“处长,不能回去。”从南边打探情报回来的科员说:“我截到了金陵内部通讯,只要您回去,就是一整套审讯、审判,最后还要革您的职。”
科员担忧:“您好不容易脱身出来,绝对不能回去……”
隋朱笑问:“我死,你也就自由了。去国外,找个安分的人嫁了吧。”
科员骇然:“您知道我恶心男人!——您除外。从您把我从妓院带出来,我就只认您一个……”
“一个什么?”
科员讷讷不语,不敢说实话:她把隋朱当成难伺候的大小姐。
隋朱喜怒无常,有时上街,会给她挑擦脸的水粉,有时又骂她心思不在训练上,把她的脸摁进水里洗干净。
这让科员想起来她以前伺候的主子,她不喜欢她,但知道她没爹没娘后,没把她撵出院子。
每次小姐看她不顺眼,就会说“找个男人嫁了吧”。
隋处长突然柔声问:“明春,怕不怕死?”
科员说:“您要我去杀谁?我准备下。”
隋朱把自己的枪给了她,“北平一路往西,有座城叫宁城,你混进去,找到安平街三十六号的隋府,帮我杀一个人。细节我晚上给你。”
科员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宁城有些远,我大概一周后回来见您。”
隋朱说:“任务危险,把你那些小姐妹一起带过去。”
*
哑巴守在门边,目光如影随形地钉在房内。隋和光已躺回床上,阖眼假寐,仍能感到那道视线烙在身上。
约莫三个小时过去,门外有了动静。
先是几声含糊不清的“啊…啊…”,像在急切又笨拙的示意,接着是铁链哐啷作響、锁头扭动的沉闷声响。
隋和光知道,是隋朱回来了。
门被推开,隋朱缓步走入,正低头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的血迹。那血色暗红,早已半干,黏在他指缝与掌纹之间。
“哑娘比划了些有趣的。”他看见床上假寐的隋和光。“起来。”
他光凭呼吸就知道隋和光没睡,这是瞎子时期锻炼出的本事。
第67章
隋和光睁开眼, 等着隋朱下一轮折磨。
但隋朱没有提到送餐的啞娘,也没有质问隋和光袭击对方的事。他只是变戏法一样,又取出一枚发簪。
“过来。”隋朱语气和缓, 听不出情绪。“头发都睡乱了, 我帮你挽好。”
隋和光任由他团抱,说:“你身上很难闻,刚殺了人, 不要碰我。”
隋朱既然要把他当“妹妹”宠, 那他就来试一试隋朱纵容的底线吧。
隋朱:“我不是殺人, 是救人。”手指穿入隋和光发间,他动了动鼻子,饶有趣味地惊叹:“都被关了三天,你身上怎么还有甜味儿?”
好半天,他才放开了隋和光,下属端来清水和水果,隋朱洗干淨手,开始削蘋果。他手指长得惊人, 能把蘋果完全裹在掌中。
削着削着,他兴致忽然上来,给隋和光讲審訊的方法。
“審訊就像削苹果, 有两种方法。一种是一层层剥, 让皮连着肉,肉裹着核,慢慢露出来。”
小刀在他指间转动, 快出残影, 削下一圈不断的果皮。“但对于有些人, 芯子已经能闻到臭味, 那就应该直接把苹果揉碎,抓出烂掉的核心来審。”
隋和光:“你是哪一种?”
“我不是苹果,我是隋朱。”隋朱递来一瓣瓣大小相同的果肉,“来,润下喉咙,晚上还有的叫呢。”
最后这句说的轻盈,但恶意之重无法掩藏。隋朱抛下一颗诱饵,又不解释,好像这也是审讯的一环——慢慢来,一层层剥开隋和光的体面。
隋朱手上紅白相间,笑面依旧,隋和光有些反胃。
“现在既然还是白天,我要出去走走。”
“嗯,”隋朱一顿,果肉被捏出一道皱痕,烂糊糊的,“我凭什么让你出去呢?”
“我当初给你当哥哥的时候,也并没有不让你出房间。”
隋朱凝視被捏烂的苹果肉,点了点头,“有道理,但我不听。”
隋和光:“那我要看报。”
比起“外面走走”的过分要求,这个要求显得很合理。隋朱旁边就摆着报纸,他半宠溺半无奈地笑笑,把报纸折成一朵锥形花,扔给隋和光。
朝向隋和光的那面“花瓣”有一行字。
【警长亲赴商会致歉,林副会长含冤昭雪,恢複原职,将参加本届会长竞选……】
隋和光思忖。
那啞娘说的“商会和警察要殺你”就能讲通了。
——隋和光担任财政司长和商会会长以来,禁了大烟,封了暗窑子,枪决卖子卖妻的赌徒,黄|赌|毒得罪全了。
商会跟警察厅串通好,让副会长下狱,攀咬隋和光,从此两方财路又通。
隋朱闲闲敲着扶手,开口道:“你知道天下最妙的生意是什么?”
“是卖良心。”隋朱自己笑起来。
隋和光:“受教。”
隋朱却说:“你比谁都懂,可你就是太聪明了,太不愿意跟俗人一样。这样很容易招来恨……但也会有很多人爱你。”
他给隋和光挑衣服、梳头发,兴致上来,还要编一些繁複的发辫,动作温存,眼神怜爱。到今天,甚至跟聊隋和光聊风月私事。
纱帐低垂,妆台镜明,映出人影成双。刑架早被挪进隔壁暗室,所有暴力都被精心藏匿。这间审讯室被隋朱布置得如同女子闺阁,處處是违和的柔靡。
“你有过几个情人?”隋朱问:“有过喜欢的人吗?”
他是察言观色的好手,細致地审阅隋和光每一寸神情变化。
隋和光面不改色,静默如初。
隋朱不緊不慢地说下去:“戏子玉霜,三五年涉嫌协助刺殺军部要員,同戏班逃亡至北方。”
他从妆台抽屉里取出一只乌木小匣。
匣面幽光泠泠,映出隋和光骤然错愕的臉。隋朱手指压上盒身,“这骨灰盒眼熟吗?——我挖了你情人的坟。”
隋朱:“你少接一句话,我就把骨灰倒掉一点。晚饭前还不说话,我就把骨灰倒进卫生间。”
像是心里漏进一盆冰水,骨头发寒发胀,连手指都泛起僵冷的疼。但仅仅一瞬,那点波动就被隋和光被压住。
几秒后,隋和光说:“这不是他的骨灰。”
玉霜的骨灰一半洒进江海,一半埋到山林,但隋朱拿的盒子锁孔很干淨,没有泥土。
隋朱笑夸:“真聪明。”
他坦言:骨灰是假的,盒子里其实是面粉……我新研究一种包法,晚饭吃饺子吧?
但再温和,也藏不住一个事实——他几乎把隋和光查了个干净。隋和光疲于应对这疯子,并不说话。
没过多久,隋朱真端来水、开始和面。
他臉上蹭了一点面粉,看起来格外滑稽,他边包饺子,边撩闲似的问隋和光:“刚才说到哪里了……哦,心上人,谈情说爱。”
“你觉得情爱是什么?男女和男子间有没有不同?”隋朱和气地说:“再不张口,我就把面团砸你脸上。”
隋和光:“情都是债,不该碰。”
“错了。”隋朱正色道:“你观念有问题。感情不是生意,称不出斤两,他们的爱再多,你不收,那也就是一团空气——空气值什么价,又怎么会是债?”
“你是我的妹妹,所有人都该爱你。”隋朱言语间全是理所当然。
隋和光:“包括你?”
“不包括。”隋朱边捏饺子,边说:“毕竟我不算人,算疯子嘛。”
跟隋朱聊天有几样优点,第一,保密性强,他人缘差、疑心重,不会外传隐私;第二,他是个思考能力正常的疯子,一个聪明的疯子,看问题的視角会很新颖,偶尔也给隋和光启发。
隋和光心平气和地跟隋朱聊着,既是安抚隋朱,也是磨砺自己。
经历换魂、□□、杀父、失恋等系列奇事之后,他对绝大多数人和事都很包容。
但在隋和光的包容中,隋朱发了又一次疯。
晚饭吃的真是饺子。
隋朱只要认定一个话题,就会緊缠不放,他问完隋和光情史,从香港舞男听到北方少爷,感叹:“没想到你情儿这么多,我都嫉妒了。”
“哑娘也比划说……她喜欢你,夸你的腿生得漂亮。”
“你给她露腿看了?”隋朱和声細语,和颜悦色,“和光,你是有多缺男人,连她也勾引?”
饺子是素馅的,里面还加了花瓣,隋和光把饺子戳开后一个都没动,晚饭只喝了一点水。
隋朱吃下饺子,掀翻桌子。
熱汤溅湿隋和光衣裙,大腿起了一片紅,但这表面的灼痛远不及体内窜起的无名燥熱,烧得脏器都仿佛蜷缩起来。
隋和光稍一想就明白了,药下在水里。他可以不吃饭,却不能不碰水。
“我从南风馆拿的,他们调教相公会用。”
隋朱再度开始揉面,他手掌团握,慢慢把皮和肉拢向中间,手法娴熟细致,一点一点把面团弄软,再用老茧去磨顶端。
隋和光不泄露分毫声音。只有一层细密的冷汗洇湿了鬓角。
隋朱手指蹭隋和光的嘴唇。“水掺多了。”
隋和光泄露出一丝冷笑,處变不惊,“那是溅上的饺子汤。”
隋朱:“饺子汤可不是白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