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宫燕支
他没理会还在打滚的系统，迅速在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备注为“叶教授”的号码。
因为论文的事，兰叶最近没少和叶教授打交道，也渐渐摸清楚了这位老教授的脾气，看着是严肃凶了一点，但本质就是个有点爱较真儿的正直老人，只要不在他面前刻意卖弄犯蠢，还是蛮好说话的。
电话拨通，兰叶的心定了定，组织着语言准备向叶教授说明这突如其来的麻烦事。
“你好，哪位？”
电话一接通，传来的不是叶教授那标志性带着点儿京腔的苍老声音，而是一道熟悉的清越温润的嗓音，兰叶几乎是下意思的就道，“是我，叶……”
两边同时一顿。
“兰叶学弟？”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依旧，却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清晰又疏离，“你好，我是宋青禹。老师正在给赵副教授代课，手机暂时由我保管。你有什么急事的话，如果不介意可以先告诉我，等老师下课，我会第一时间替你转达。”
“宋师兄，您好！”兰叶猛地回神，后背惊出一层薄汗，暗骂自己被网上的质疑给气昏了头，居然没能第一时间分辨出小蓝和宋青禹的区别。
不过，这两人声音是真像啊……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时候。兰叶用力甩了甩头，强行按捺住心头的异样，语气带上对师兄应有的尊重，言简意赅的说明来意：“……事情就是这样，我想向叶老师申请论文数据公开。”
电话那头的宋青禹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兰叶说完，这才道：“情况我了解了。兰学弟不用着急，有关‘雪影春眠’的价值，老师和我都非常清楚，它是你心血的结晶，绝非什么普通春兰。”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显然对网上的污蔑也感到不悦：“这件事我和老师绝不会坐视不理。申请公开数据的授权，我这边就可以初步确认没有问题，老师那里只是走个流程。我会立刻去向老师说明情况，你这边安心将相关培育记录、实验数据等核心资料准备齐全即可。网络上的噪音，交给专业的人去处理就好。”
宋青禹的声音平和而有力，像一股清泉注入兰叶有些纷乱的心绪，瞬间安抚了他最后一丝不安。
“太好了！谢谢师兄！”兰叶由衷地感激道，声音都轻松了不少，“麻烦您和叶教授了！”
“分内之事，不必客气。”宋青禹的声音似乎又柔和了那么一丝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那先这样，稍等联系。”
“好的好的！师兄再见！”
挂了电话，兰叶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被搬开了大半，“呼……有宋师兄和叶老师出手，这事儿基本是稳了。”
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兰叶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刚才那一瞬间的声音混淆，以及宋青禹今天的态度和语气好像有点太“公事公办”的冷淡了，好像……
“喵～”裤腿被扒拉了一下，兰叶的思绪被打断，低头就看系统在讨好的冲他摇尾巴，深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宿主，叶老头同意了吗？我们可以开始打脸了吗？！】
兰叶：“……”你这个乐子猫！
兰叶无奈摇头：“可以了，整理一下数据，发给柏先生他们吧。”
系统兴奋的喵喵叫：【好耶！本系统这整理好发过去！打脸，打脸，打脸……】
……
帝都，科大，生科院某教师办公室。
宋青禹放下叶教授的手机，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了惯常的温雅浅笑，取而代之的一种沉静的，带着锋锐的冷意。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热搜#柏雪风被诈骗#、#山野兰居老板学术骗子#的页面。
“学术骗子？呵……”
宋青禹轻嗤了一声，点开自己和兰叶的对话框，上面的聊天内容还停留在粉色小番茄诱变实验上。一个能在诱变实验上和他聊得有来有回，言之有物，又切实拿得出来研究成果的植物学天才，你说他的艺兰是假的，是个学术骗子？
宋青禹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他给助理打了个电话，声音透着冷意：“孙特助，查一下热搜背后的推手IP和水军源头，重点锁定程氏、程阳关联方。十分钟内我要初步报告。”
孙特助：“是！”
挂了助理的电话 宋青禹又跟几个业内权威杂志的主编朋友、以及兰协熟悉信得过的朋友发了条简信，【师兄/师姐/王老……网上关于“雪影春眠”的争论看到了吗？纯属无稽之谈，该品种是我师弟兰叶的优秀本科论文成果，数据详实可靠，叶老师已经准备将其论文投往《自然》。若有媒体或业内同仁问起，还请基于专业立场，澄清一二。详细数据稍后老师会授权公开——宋青禹。】
等忙完这些，宋青禹才用“蓝色星光”的号给兰叶留言：【看到热搜了，已帮忙联系了几位杂志期刊的朋友，还需要什么帮忙尽管说。】
知道兰叶那边正忙着整理资料数据，宋青禹收起手机，径直往教学楼那边走。
……
科大，生科院，明亮的阶梯教室。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绿意盎然的盆栽上，讲台上，头发花白的叶教授讲得兴起，正用粉笔在黑板上画着一株兰草的根系结构，粉笔灰簌簌落下。
坐在后排的程阳却是眼皮直打架，强撑着头颅对抗睡魔，不敢真睡过去。他本就因为兰叶的事在叶教授那里留下了坏印象，这要再在他的课上睡过去，程阳觉得自己别想在生科院混了。
但程阳现在是真的困，都被把自己的腿给掐肿了，才勉强没睡过去。
因为公司资质一直卡着，程阳之前的心思都放在那边，完全没想起来三月中旬还有研究生复试的事。现在公司资质是下来了，但又要忙公司，又要忙毕业论文，还要忙考研复习……程阳只恨一天不能有72个小时。
“本来还想这节课补眠的，怎么偏偏是叶教授代课啊……”程阳内心一阵哀嚎，胳膊突然被死党刘宇狠狠一捅。
“阳哥，快看！”刘宇压着兴奋，手机屏幕几乎怼到程阳脸上，“你上次说的那个酸萝卜网店完了！那个老板的艺兰被扒是假货，骗了柏影帝！热搜都爆了！”
屏幕上的标题和熟悉的网店名字像针一样刺进程阳混沌的大脑。
山野兰居？
兰叶！
瞬间，连日积压的憋屈，对兰叶网店大火的嫉妒，化作一股扭曲的狂喜冲上程阳的头顶！
他心中几乎是瞬间就有了想法，拿出手机给上次联系过的水军头子发消息，【重新去黑‘山野兰居’，重点：1.店主兰叶是科大大四学渣，今年考研0分。（附P图：名单上兰叶名字旁血红大叉+刺眼‘0’分）2.他那破花就是普通春兰！柏雪风也是受害者，煽动柏雪风的粉丝抵制他！3. 钉死‘学术骗子’标签！带‘科大包庇’节奏！我要他臭不可闻！钱管够！】
消息发出去，程阳嘴角露出一丝快意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兰叶被网暴，身败名裂的凄惨下场。
讲台上，叶教授正好画完最后一条箭头，转过身，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整个教室。
当他的视线掠过中后排时，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角落的异常——程阳那几乎把脸埋进桌肚的姿态，以及他发送信息时手指快速移动的细微动作。更让叶教授眉头瞬间锁紧的，是程阳在放下手机后，脸上那抹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的、充满了幸灾乐祸和恶毒快意的扭曲笑容！
那笑容，在叶教授这个阅人无数的老学究眼中，简直如同黑暗中的鬼火，刺眼又肮脏。
第38章
程阳那条充满恶意的“爆料”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瞬间引爆了网络舆论的二次爆炸。#兰叶科大大四生#、#兰叶考研0分#、#学术骗子艺兰造假#，几个极具煽动性的词条迅速攀上热搜前排。
无数网友被“大四本科生”、“考研0分”、“欺骗影帝”、“学术骗子”这几个标签组合刺激得群情激愤，原本还在观望或理性讨论的声音被彻底淹没, 对兰叶个人的攻击和对其学术能力的质疑甚嚣尘上。
当然也不是没有坚定站兰叶的，首当其冲的就是柏雪风的粉丝，其中一个几十万粉的大粉更是直接开麦群嘲：【笑死，老娘混迹粉圈十年, 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你们不就是眼红人家生意店铺生意好吗？还卖惨割粉丝韭菜，割泥煤啊割！我特么现在都还没抢到一罐酸萝卜，想花钱都没地方花！还韭菜, 老娘做梦都想当这颗韭菜！】
【+1，至今还没买到番茄小仙女！】
【我想要红玉萝卜, Lisa女神说祛痘效果贼棒！可就是抢不到啊, 摔……】
【滴胶工具准备好了，请问我的美貌小番茄呢？】
【水军、黑粉洗洗睡吧, 我家男神既没违法犯罪法塌房，又没毁容毁三观，别说他就是给一家网店直播带货，他就是去扫大街, 我们都支持他……所以，兰老板你什么时候卖兰花？孩子也想睡个好觉啊, 呜呜呜……】
众水军：“……”不是, 柏雪风的这群粉丝有毒吧！
水军又试着挑拨了几次，见柏雪风的粉丝就是不上当，甚至还跟他们对冲，好多帐号还被对面给冲封号了（系统深藏功与名～）。
水军和黑子们只好转战其他地方，务求将兰叶和其网店的路人缘给彻底毁了, 更有甚者，开始大规模@科大官博，要求“彻查学术不端”、“清理门户”。
教室里，信息传播的速度同样惊人。
“喂，快看热搜！”
“天啊，那个‘雪影春眠’的培育者是咱们学校的？”
“兰叶？这名字有点耳熟……”
“就是隔壁班那个，之前和程阳那什么……真假少爷那个。前段时间程阳那个霸总姐姐不还院里找人，被系主任和宋神给怼了嘛。”
“对对对！是他！他胆子也太大了吧，居然骗到柏影帝身上！”
“那家伙考研初试都没过，连进实验室跟组学习的机会都没有，怎么可能培育得出艺兰……太蠢了！想糊弄外行，也不能这么瞎糊弄啊，这下好了，连累我们学校名声，真丢人……”
窃窃私语如同病毒般在后排、中排蔓延开来，音量虽然刻意压低，但在安静的课堂上显得格外刺耳。不少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程阳的位置，带着探究、八卦，甚至有些人是带着明显的讨好意味。
几个平时就围着程阳转的男生，小声问道：“阳哥，这事儿你知道内情不？那兰叶真这么离谱？”
“就是，一个学渣还敢碰瓷艺兰培育，脸皮够厚的！”
“我看他就是想红想疯了，这下彻底玩脱了吧？活该！”
“还是阳哥你厉害，踏踏实实准备复试，不像有些人……”
程阳听着这些议论，尤其是那些奉承和拉踩兰叶的话，心里简直像三伏天喝了冰水一样舒坦。他强压着上扬的嘴角，故作姿态地摆摆手，低声道：“行了行了，上课呢，别议论了，学校自会处理的。”但那眉梢眼角的喜色，却怎么也藏不住。
讲台上，叶教授握着粉笔的手背青筋已然暴起！
他锐利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扫过那些交头接耳的学生，尤其是程阳和他周围那几个煽风点火的。那些充满了恶意揣测、幸灾乐祸、不负责任的议论，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老头子的心上。
兰叶培育“雪影”的论文，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审得，透过那些数据他都能想象得出那孩子为了“雪影”付出了多少心血，熬了多少个通宵，那份严谨和热爱，岂是这群只知搬弄是非、落井下石的蠢材能理解的？！
叶教授胸腔起伏，酝酿着雷霆之怒，正准备将这群不知天高地厚、不辨是非的学生轰出去——
“笃笃笃。”
教室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三下，打断了叶教授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门被推开，宋青禹修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神色依旧是惯常的温雅平和，但眉宇间凝着一层不易察觉的严肃。他先是向叶教授微微颔首致意，目光随即快速扫过小声议论着的众人，尤其在程阳那个方向多停留了半秒，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程阳心头莫名一跳。
“老师，抱歉打扰您上课。”宋青禹的声音清越而沉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有非常紧急的情况需要向您汇报，也关系到我们生科院乃至科大的声誉。”
“兰叶学弟的‘雪影春眠’在网上遭受了大规模的恶意污蔑和人身攻击，相关不实信息已经严重损害了他的个人名誉。更严重的是，攻击的矛头已经开始转向质疑我们生科院的教学质量，甚至整个科大的学术声誉，舆论发酵得非常快，影响极其恶劣。”
教室内一片死寂。
刚才还在议论纷纷的学生们，此刻都噤若寒蝉，尤其是程阳和他那几个跟班，脸色都有些不自然。他们刚刚可没少披着马甲，在网上上蹿下跳，充当“知情人”。
宋青禹仿佛没看到那些异样的目光，继续说道：“我和院领导、宣传口的老师紧急沟通后，共同拟定了一个方案。考虑到您今天讲授的正好是兰科植物相关内容，且您是领域内最具公信力的权威，我们建议：是否可以利用这次代课的机会，临时开设一场面向全网的学术直播？一方面，您是兰草领域的权威院士，由您亲自讲解相关专业知识，澄清事实，最具公信力；另一方面，也能借此机会，向公众进行一次生动的植物学科普，化危机为契机。”
直播讲课？！
这个提议一出，整个教室都陷入了短暂的真空状态，连叶教授都愣了一下。
叶教授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台下表情各异的学生，尤其在程阳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果断点头：“好主意！正好我讲的就是兰科植物分类与鉴赏基础，那就把课堂搬上直播！让那些不懂装懂、信口雌黄的人，好好学一学什么叫‘艺兰’！”
宋青禹微微一笑：“那我这就联系院办技术组，三分钟内可以接入平台开始直播。直播标题就定为‘叶沛然院士公开课：从普通春兰到珍稀艺兰的鉴赏与科学’如何？”
“可以。”叶教授点头。
他平时不太愿意学校拿他“院士”的头衔做文章，但这次事关兰叶，叶教授很乐意拿这个身份替兰叶撑一撑腰。他叶沛然看好的学生，哪能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虫豸给污蔑了！
宋青禹迅速安排下去。
很快，讲台上的大屏幕一角出现了直播间的画面，观看人数正在飞速飙升，弹幕也开始滚动起来。
【我去，院士亲自下场？！这么有排面嘛，不管是真是假，那个兰叶这次可真是长脸了。】
【66666……前排合影！】
【期待大佬讲课！】
叶教授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和教室内的学生，恢复了讲课的姿态，但语气比之前更加沉稳有力：“同学们，还有直播间的朋友们，我们继续刚才的课程。上一部分我们讲了春兰（Cymbidium goeringii）的基本形态特征。现在，我们来深入探讨一下，如何鉴别普通春兰与具有特殊观赏或经济价值的‘艺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