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纱荔
闵悉也觉得这高夫人未免太大方了,要知道,这书房里可有不少前朝名人的字画,以及不少孤本。但他也并不贪心,要了一方张居正常用的砚台,又从桌上拿了一份张居正的手稿:“我仰慕张阁老已久,如今他已驾鹤仙去,想留一点他的东西做念想。烦请你跟高夫人说一声。”
张福点头:“小的会如实禀告夫人的。”
从书房出来,到了前厅,找到正在等待自己的云霁,两人与主家道别,又跟前来吊唁的同僚们打了一下招呼,这才转身离去。等出殡那日,他们再来送张居正最后一程。
上了马车,云霁才问:“同高夫人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就是慰问一下她。她让我带了两件张阁老的东西做纪念。”闵悉把砚台和手稿拿给云霁看。
砚台是端砚,装饰花纹极为大气简朴,大约是出自名家之手。
手稿是张居正写的,关于大明周边各外族的政论,不是严谨的策论,有字有图,涂抹圈点皆不少,应该只是他的草稿,这样的手稿弥足珍贵。
云霁看完手稿,说:“张阁老真是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还在为社稷江山筹谋,真正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闵悉颔首:“可不是吗。今天来吊唁的人那么多,张府那么热闹,我却看出了一丝衰败之感,我担心这是他们最后的热闹了。”
云霁抬眼看向闵悉:“你担心那些事还是会发生?”
“潘阁老迄今还未被正式任命为首辅。我觉得陛下还是在考量。明天就要上朝了,且看看朝堂上大家的态度。”张居正死后几天就被抄家,还差点被挫骨扬灰,所以闵悉绝对不会相信这事会平安过去。
第506章 弹劾
果然不出所料,翌日早朝,闵悉就在朝堂上听到了弹劾张居正的声音,而且还不少,有都察院的御史弹劾的,也有朝中其他大臣弹劾的。主要内容就是张居正在担任首辅期间结党营私、独断专横、以权谋私、骄奢淫逸,简直是罄竹难书。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听得闵悉是心惊肉跳,这些人大有不把张居正踩得永世翻不了身不罢休的架势。
闵悉密切关注着万历皇帝的态度,只要他放出要查处张居正的信号,那么张家便将万劫不复,逃不过被抄家、全家下狱的下场,跟历史上的走向并无二致,这是闵悉不想看到的结局。
吏部尚书魏展说:“陛下,老臣相信张阁老是清白的,如今他尸骨未寒,就蒙受如此大的冤屈,实在令我等心寒。老臣希望此事交由大理寺查办,早日还张阁老一个清白,也好全了我们几十年的同僚情谊。”
这话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表面上是在维护张居正,实际上处处在挖坑,张居正为官多年,绝对不是什么清正廉洁的官儿,他那情况哪里经得起查,一查一个准。别说张居正,就是这满朝文武,也没几个经得起查的?
魏展位高权重,他说了这话,分量自然就不一般,不少人都跟着附议。万历听了不由得皱起眉头,似在思考可行性。
吏部尚书潘晟欲言又止,张了好几次嘴,都没说出话来,他是张居正力荐的下一任内阁首辅,这就意味着他和张居正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说不让查张居正,那就是包庇,到时候矛头指向的就不是张居正了,而是他。
满朝文武都没法反驳魏展的话,毕竟这么多人弹劾,就意味着嫌疑的可能性很大,这交由大理寺去搜罗证据证明清白与否,谁能说不行呢?
闵悉见万历迟迟没有开口,便主动站了出来:“陛下,微臣有话说。”
万历看到闵悉,明显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闵爱卿请讲。”
闵悉说:“张阁老为朝廷效力多年,推新政、改税法、考政绩,使得朝廷上下气象一新,国库充盈,百姓负担减轻,他的功绩别说当代,就算是放眼整个华夏历史,都是卓著的。张阁老或许推新政的手段严苛了些,但成效卓著,朝廷受益匪浅。他在任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今才刚新逝,尚未入土为安,就忙着为张阁老张罗罪证,未免太令人寒心。”
闵悉说完这通话,万历的眉头总算舒展了些,但闵悉同时也感觉到了无数的目光正朝他看过来,让他感受到了满满的恶意。不过他并没有露怯,他是个言官,仗义执言是他的本职工作,人微言轻,跟其他人没有利益牵扯,对升官发财没有兴趣,几乎没有软肋,是最佳的御史人选,因此不怕得罪人。
“张阁老对朝廷的贡献大家有目共睹,谁也不否认,但既然有这么多参他的奏折,何不让大理寺去查一查,还张阁老德行上的清白。”有人显然还是想趁此机会扳倒张居正。
闵悉反驳他:“人无完人,在场有几个人能说自己德行无亏呢?”
万历闻言,眉头舒展了些:“闵爱卿言之有理,朕自幼便得老师教诲,他人才走,这就急着给他定罪,未免太不尊师重教了。此事休要再提!”
第507章 避难
皇帝都这么说了,大殿之上的人再没有眼力见,也不可能再继续这个话题,皇帝还念着师恩呐,况且张居正死了才四天,都还没入土。
闵悉闻言,略略松了口气,看样子这些年他和云霁对万历潜移默化的影响,已经改变了万历对张居正的态度。
现在的万历与张居正关系说不上多么和睦,但至少不会再像历史上那样对张居正噤若寒蝉、恨之入骨,他还能够保持基本理性去看待张居正。
这样就足够了,他不会在张居正尸骨未寒之际,就开始清算。
闵悉朝云霁看去,两人默契地四目相对,微微颔首。
万历站起身:“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吧,朕也乏了,退朝!”说罢起身离开。
大殿上的百官也陆续离开,闵悉和云霁离门近,但他俩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等其他人都离开后,他俩才从殿内走出。
“七哥,你觉得陛下以后还会继续清算张阁老吗?”两人落在人群后,闵悉压低声音问。
云霁摇头:“不知道,至少暂时是不会清算了。但朝堂时局未稳,一切尚未可知。”
闵悉忍不住叹息一声:“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满朝文武,有几个经得起查的?更何况是张阁老,他这些年独揽朝政,上赶着巴结孝敬的不计其数,就算他自己抵得住诱惑,他身边的人也抵不住。只要一查,抄家流放逃不掉。他昔日的政敌绝对会落井下石,不会给他们翻身的机会。”
“我也听闻过张府生活极度奢靡,这绝不是阁老的俸禄和陛下的赏赐能够支撑得起的。的确经不起查。”云霁也叹息。
“张阁老一生为大明鞠躬尽瘁,虽然德行有所亏欠,但我并不想看到他死后被抄家,全家遭流放、入教坊司,这会寒了所有变法人的心,也会影响变法,甚至历史走向。无论如何,我们都得想办法阻止张家被抄。”闵悉知道,这件事应该只是暂时被压下,日后还会被人提起。
“陛下非一意孤行之人,应当能劝阻他。”
“希望咱们的陛下是个能听得进谏言的吧。”哪怕张家最后还是会被查,闵悉也希望能够劝谏万历,让张家的损失减到最低。
因为张居正的事,闵悉上班的积极性也高了不少,本不爱跟人交际的他也主动和同僚们打起交道来,请他们喝茶、去云祥酒楼吃酒,主要是打探都察院的御史们在对待张居正这事上的态度和消息。
闵悉从同僚那儿打听来的消息让他感到不太乐观,因为张家的漏洞太多了,只要皇帝一松口同意清查,那就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与此同时,京城的街头巷尾也出现了一股流言,说的是张家的财富有多惊人、张家的生活有多奢靡、张家的人有多跋扈等等,很显然,张居正的政敌开始利用舆论来攻击张家了。
闵悉直觉事情不会这么简单过去,皇帝现在是不同意查张家,若舆论起来,最后他也不得不同意查办,那就是无处可逃了。
闵悉和云霁商量:“看来张家想全身而退是不太可能了,七哥你有什么好法子?”
云霁说:“只能断尾求生,把损失降到最低。”
闵悉看着他:“你的意思是,让他们主动交代?”
“对,就看张家舍不舍得了。如果能够在这个风口浪尖急流勇退,未尝不是一个办法。可让他们舍尽功名利禄和万贯家财,他们未必会愿意。”
闵悉皱眉:“迄今为止,朝局未稳,潘阁老的首辅之位尚未确定,这几天还是有人在不遗余力弹劾他。这说明事情尚未平息,危险依旧存在。我得去一趟张府,跟高夫人和大公子谈一谈。”
“我陪你去吧。我认识张阁老的二公子和三公子。”云霁说。
闵悉没有拒绝:“好。”
闵悉和云霁挑了一个下午,两人都翘了班,去张府登门拜访。张家正值热孝,张居正几个中了进士在朝为官的儿子也都在家服丧。所以不存在碰不到人的情况。
张居正的丧事还没办完,家中仍有宾客,加上张家人口多,亲友众多,家中十分热闹。闵悉和云霁二人并不算什么大官,他们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人太多的注意。
闵悉跟高夫人有几面之缘,他递上名帖要见高夫人,高夫人虽然心有诧异,还是接见了他们。
“两位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闵悉朝高夫人行礼:“今日冒昧前来,确有要事相商。事关贵府安危,还请夫人让大公子前来一起商讨。”
高夫人听得吃惊:“我们家有危险?来人,去把大爷、二爷和三爷都叫来。”
张居正有六个儿子,几个儿子也非常有出息,前面三个都中了进士,其中老三还是状元,长子张敬修在礼部任主事,次子张嗣修与三子张懋修都在翰林院任职,他俩与云霁是同僚,都认识。
这大概也是张居正的政敌们忌惮张家的缘故之一,如果任由张家发展下去,他们将永远活在张居正的阴影之下。
张氏兄弟三人听见要见客,便来了后院,除去孝服,这才来见客。
张嗣修跟云霁很熟,他俩不仅是同僚,还是同年,关系自然比翰林院中旁的同僚要亲近,见到云霁和闵悉,非常意外:“明朗兄,怎会是你?”
第508章 应对之法
张嗣修这么问,是因为他父亲在世的时候,云霁也不常来他家拜会,如今父亲才过世,他们就来了两次,肯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云霁起身朝他见礼:“思永兄,我与舍弟今日又来叨扰了。”
张嗣修忙说:“明朗兄来找我们兄弟,可是有事?”
云霁和闵悉对视一眼,闵悉微微颔首,云霁便开口:“近日朝堂上有人弹劾张阁老,此事你们可曾听说?”
张嗣修颔首:“略有耳闻。”
“你们如何看待此事?”云霁继续问。
张家三兄弟互相对视一眼,老大张敬修开口:“父亲为朝廷殚精竭虑,这才刚刚离世,便有人落井下石,构陷父亲,实在是迫不及待,令人齿寒。万幸陛下圣明,未曾听信谗言。”
闵悉叹息:“张阁老一生为国为民,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但也因此损害太多人的利益,树敌太多,他一走,便有人迫不及待落井下石。陛下此次确实未曾追究,但到底是暂时不追究,还是以后都不追究,谁也不知道。只恐张阁老昔日的政敌不会就此罢休,他们会孜孜不倦继续上本弹劾张阁老以及你们。保不齐哪天陛下心烦意乱,直接批了让人查办。届时你们当如何办?”
张家三兄弟都垂眸不语,他们也是官场中人,知道帝心难测,谁也不知道年轻的皇帝将来会怎样。何况父亲虽然权倾朝野,但跟皇帝的关系并不算好。他们家并非铁桶一般牢固,反而像筛子一样漏洞百出,以前有父亲顶着,无人敢说什么,如今有心人要想抓住错处来惩戒一番,简直易如反掌。
张家兄弟比闵悉和云霁都要小几岁,经历虽然远不如他俩丰富,但也绝非单纯天真之人,被闵悉和云霁这么一提醒,他们自然也就想到可能会发生的事。
张嗣修问:“依二位大人的意思,陛下若是查办我们家,会怎样惩处?”
闵悉沉吟片刻,摇头:“这不好说。轻则革职查办,重则抄家流放。”
一直没有说话的高夫人听到这里惊呼一声:“抄家?何至于此!”
闵悉看向她:“夫人莫慌,这只是一种可能。我们未雨绸缪,要把最坏的情况都考虑进去,才能想好应对之策。”
高夫人听着闵悉的话,想着尸骨未寒的张居正,眼泪就跟断线的珠子一般滚落下来,呜呜抽泣道:“我家老爷还在前厅里躺着呢,他们就急不可耐地想要给他泼脏水。”
张家兄弟这才回过神来,他们的母亲还在这里,张敬修起身:“母亲,您先回房去歇着,这事有我们兄弟几个顶着,您无须忧心。”他叫来丫鬟,把高夫人搀了出去。
张敬修送走高夫人,回来的时候,朝闵悉和云霁作了一揖:“两位大人今日前来提点我们兄弟,想必是有应对之策了,请指教!”
闵悉说:“谈不上指教!只是我如今在都察院任职,关于令尊的弹劾听得不少。我与兄长一向敬重张阁老,钦佩他的能力,所以想来提醒一下。还请不要怪我们僭越。”
“闵大人言重了,如今我张家处于风口浪尖,旁人对我们唯恐避之不及,两位大人还愿意过府来提醒我们,这份情谊就弥足珍贵了,岂有怪罪的道理!二位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我们兄弟只会感激不尽!”张敬修说。
一直没开口的张懋修问:“大人,如若我们家被查处,真会被抄家吗?”
张家一门四进士,父亲是内阁首辅,他们兄弟三个也都是进士出身,前途无量,曾经是何等的风光,如今父亲刚逝,就呈现树倒猢狲散的破败之相,这种落差说不难过是假的。
闵悉摇头:“未必,只是考虑会有这种可能。”
“依大人之见,我们当如何办呢?”张懋修问。
“你们自己觉得呢?”闵悉没急着把自己的想法抛出去,让他们兄弟自己先想办法。
第509章 鸟尽弓藏
张家兄弟三人面面相觑,显然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
闵悉见状,起身:“你们兄弟可以先商量一下,我与兄长先出去透透气。”
云霁闻言配合起来,两人出了厅堂,到外面去透气。未出正月,尚是数九隆冬,十分严寒,说话都能呵出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