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纱荔
闵悉接过文牒和宝剑：“臣必不负陛下所托，一定完成使命，早日归来。”
闵悉转身登船，在众人的注视中踏上了南下的旅途。这一去，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一路上闵悉也没有闲着，他跟负责监管琉璃厂的冯若以及负责建厂的匠人们一起商讨江南琉璃厂的建造方案。这一路上，他们就把建厂的方案给确定了下来，等到了应天府之后，闵悉和冯若去跟应天府衙门接洽，告知官府，朝廷要在此处建造琉璃厂。
琉璃厂是朝廷的，官府自然要全力配合，不能让琉璃厂出了岔子，否则就没法跟皇帝交代。官府都要保琉璃厂，应天府其余的牛鬼蛇神自然就更不敢作妖了。
有了官府的保驾护航，闵悉也就放了心，等把琉璃厂事宜都交代清楚，他就和雷斯船长一起登上了去泉州的漕船。
抵达泉州时，已经是农历四月了，离出发不到一个月时间。云霁早就从广州回到泉州，正在筹备出海的物资。
见到闵悉，云霁很高兴：“你可算是过来了。事情太多太繁琐了，要不是有云安帮忙，我恐怕都忙不过来了。”
“别急，慢慢来，还有时间，忙得过来的。”闵悉安慰他，又仔细盯着他的脸看了看，“最近没好好吃饭？我看你都瘦了。”
“有时候忙起来顾不上，两顿做一顿吃了。”云霁笑笑。
“那怎么行！叫身边的人给你去买饭吃啊。现在我来了，我监督你好好吃饭。”闵悉说。
“好！”云霁笑得轻松，闵悉一到，他就觉得身心都轻松起来。
闵悉问：“你除了要准备出海的物资，还要处理其他事宜？”
“嗯，水师那边也常来找我解决问题。他们没有出过远海，很多事情都不知道。而且我感觉他们不像水手那样好管理，以后出海恐怕也会有些麻烦。”云霁说出自己真实的感受。
“很正常，他们不用听我们的话，每艘船的将士只需要听从他们舰长的命令即可。我们只需要跟他们每艘船的舰长沟通好。刚开始肯定会有一些刺头的，甚至有些舰长都未必会服从指挥和调遣，但只要到了外海，他们想要顺利返航，就不得不听从我们的指挥。”闵悉并不太担心这种事，等到了苍茫的大海上，那些没有出过远海的船找不到前行的方向，就一定会配合地跟着他们行动。
云霁又说：“我听从你的建议，让云安去联系了一些船东，问他们有没有兴趣跟我们一起出海，但迄今为止，也就只有一位船东给予了答复，有兴趣跟着我们的船队一起出海，不过迄今为止还没确定去不去。其他的船东都在观望中，毕竟我们去的不是传统的南洋和西洋，而是以前都没探索过的海域，一切都未知，风险太大了。”
“他们也得明白，风险和机遇是并存的。”闵悉是希望更多的大明商船一起去探索新世界，否则光靠云祥号和朝廷的那些人，就算是发现了新大陆，也未必能够把那地盘发展起来，更别说要从那些地方开垦出各种矿产资源带回来了，不管哪个年代，要发展，首先就得要有人。
但大明商船也有个巨大的弊端，就是他们的福船并不适合远洋航行。当初闵悉和云霁驾着一艘福船跟着爵士号前往欧洲的时候，一路上也遭遇了重重艰难险阻。真有商船跟着他们一起走的话，那就只能走到澳洲就不能再往前了，但闵悉也就只打算让这些商船抵达澳洲，不必再往前走。
闵悉说：“我明天亲自去跑一趟，再多劝说一些船东跟着我们一起出海，船队规模越大越好。”
“也好，让云安陪你一起去。”
两人交换了各自的信息，又商量了一下接下来的工作分配，这才去休息。
翌日闵悉起来，云安已经在候着了：“二哥早！今儿我陪二哥去见那些船东。不过船东在泉州的不多，很多船东都在月港，咱们是否要去月港？”
“先看看情况，如果泉州的船东没有兴趣，咱们就去月港看看。”月港离泉州倒也不算远，一天就能抵达，“你把泉州船东的情况跟我说说。有意愿跟着去的船东是哪家？他家什么情况？另外几家的情况也都跟我说说。”
“好！”云安赶紧介绍起泉州船东的情况，有意愿去的船东是天福商行的，他们在泉州算不上大商号，共有六艘福船，可能是因为发展得不上不下，这才愿意冒险跟着出海，想赚一笔更大的。
第438章 出海
闵悉先去见了天福商行的船东陈继祖。
客套过后，闵悉直接说：“陈老板，我也不跟你客套了。这次过来，就是想跟你确认一下，你们是否确定要跟着我们的船队出海？如果真要去的话，那就得抓紧时间准备物资了，因为我们最迟端午节就要出发了。”
陈继祖有些为难：“大人，我原本是想跟着一起去的，但船是族里的，我回去跟族中长辈兄弟一商量，都觉得风险太大，他们劝我不要冒险。”
闵悉道：“富贵险中求。我曾经也是在海上讨生活的，还是咱们大明第一个去欧罗巴的人。清楚远洋航行的艰辛与风险，但也明白远洋航行的利润。这次是朝廷的船队出使，有水师的船和将士们保驾护航，不用担心海盗袭扰，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船只本身的承受力。如果你们有足够坚固的大船，完全可以跟着我们一起出海。”
陈继祖听他这么说，便说：“我回去再同族中兄弟商议。”
闵悉说：“陈老板，你知道我为何要邀请你们出海吗？”
“不知，请大人明示。”陈继祖摇头，这也是他费解的地方。
“天福商号的商船经常出海，应该也与西洋的商船打过交道。你知道红毛番们是怎么驾着大船抵达澎湖岛的？又是怎么抵达新大陆的？全都是他们的国王在背后支持。如今朝廷也想激励咱们大明的商船出海，向海外寻找更多的商机和财富。所以才会邀请你们参与，这也算是难得的机遇。”
陈继祖听到这里：“那是朝廷鼓励我们出海？”
“是的。朝廷希望大明的商船也能像欧罗巴的商船一样，能够开辟更多的新航路，带回更多的财富和资源。”
“那我回去劝劝族中兄弟，争取跟随大人一起出海。”陈继祖是个精明的商人，从闵悉的话中嗅到了商机，既是朝廷鼓励出海，肯定就不会遭遇卡脖子的情况，反而会在政策上给予支持。
闵悉见完陈继祖，又去见了另外几家船东，说动了一个船东，答应派遣两艘船跟着一起出海。
忙了一天，效果不好也不坏，但这个结果未能达到闵悉的预期，他决定明天出发去漳州月港，去说服更多的商船跟着他们出海。
怎么进行远洋航行补给，商船都需要指点。毕竟他们以前去的都是人迹尚算密集的地区，这次往东走，很多地方尚未有文明的足迹，跟当地的土著打交道是一件充满未知的事，补给恐怕不会像以前那样顺利，所以提前准备充分一些是很有必要的。况且他们船队人多，补给难度也明显要比从前更大。
闵悉去了月港一趟，以朝廷的名义召集商船一起出海，比在泉州要顺利不少，毕竟月港是当今大明最繁华的港口，更多的私家商船都汇集于此，对财富和机遇的渴望比泉州的更甚。如今有朝廷的船队开路，带他们去开辟新航路，这么好的契机，岂能错过！
所以闵悉跑月港这一趟也算是圆满完成了任务，有七家商船表示愿意跟着他们的船队一起出海。闵悉与这些商船商议好了出发时间与地点，又交代了他们该如何补给，所带货物种类也给予了明确的建议。
闵悉离开月港的时候，把云安留了下来，让他跟月港的商家沟通，指点他们如何准备补给。
闵悉回到泉州之后，和云霁一起抓紧时间准备出海的物资。除了水、食物、货物和药材，闵悉还搜罗了大量的铁器工具，包括锄头、锹、镢头、铁镐、榔头、锤子、斧子等，没有的就抓紧时间定制，尽量多带一些，毕竟到时候是真要采矿的，临时去找工具效率就太低了。
除此之外，闵悉从京城出发的时候，还从工部要来了两个冶炼的工匠，到时候到了大洋洲，就会有他们的用武之地了。
闵悉和云霁每天都在忙着做准备工作，一边还要跟水师将士和商船沟通，忙得是团团转，这次去的是从未走过的航线，他们要尽量把一切可能碰到的意外状况都考虑进去。
他们还特意挑选了一个黄道吉日，农历五月初二出发。这天早上，来自各卫所的盖伦船和战舰聚集在泉州港，来自漳州和泉州的十几艘商船也集合了起来，加起来一共有二十四艘大船。
随着码头上鞭炮声响起，战舰上吹响了号角，这支庞大的船队扬帆起航，浩浩荡荡离开了泉州港。
闵悉站在船头，看向苍茫的大海，又回头看向身后的船队，对身边的云霁说：“没想到二十四艘船就有这样的规模，想象一下，当年郑和下西洋的场面该是多么壮观！”
“对啊。”云霁忍不住感慨，“没想到咱们还有出海的一天。”
“是啊，希望这一趟会顺利吧。说实话，我心里其实有点没底。”闵悉的心里话只能跟云霁说，虽然他跟那些商船船东说得信誓旦旦，说商机无限，但也知道，这一趟有太多不确定的因素，能否顺利抵达大洋洲，到了大洋洲后，是否又能够顺利开掘出金矿与铁矿，他都不能打包票。
云霁抬手揽住他的肩：“别担心，当初哥伦布与麦哲伦他们出海的时候，他们并不知道将会面临什么，比我们有更多的不确定性，不也走了吗。我们比他们有太多的优势了。”
“你说的对。可也是因为我们的目标太过明确，所以我才有压力，万一没达到要求就，那多叫人失望。”闵悉说。
“不会的，这趟航行对我们大明来说，具有伟大的开拓意义，以后史书上都会记载我们一笔，所以你要充满信心。”
“说的也是，那就不用患得患失了，出发！”
第439章 吕宋
从泉州港出海后，一直往东走，就是澎湖列岛。这个时期，台湾岛被叫做东番，与澎湖列岛都属于福建泉州管辖。
但岛上没有大明官府和官兵驻扎，通常都是永宁卫派水师将士驾船过去巡视一番。因此偶尔会有西班牙商船在澎湖岛靠岸，与大明商船进行贸易。
不过近些年永宁卫有了盖伦船，又补充了战列舰，火力大增，对外邦船的威慑也增强了，已经没什么外邦船敢在澎湖岛靠岸了。大明商人想和西班牙人做生意，就要去吕宋岛交易。
闵悉规划的路线，走的是他从前走的从中国到澳洲的内航线：从泉州出发，经台湾岛南部，到吕宋岛，过民都洛海峡，到苏禄海、苏拉威西海、望加锡海峡再到爪哇岛，过龙目海峡，再沿着一系列岛屿往东，到帝汶岛后往南走，就能抵达澳洲西海岸了。
这不是最近的一条路线，但是最稳妥的一条，因为这是闵悉熟悉的航路。而且一路上有很多的岛屿，至少到爪哇岛这一段，在这个时期，已经有了中国人活动的痕迹，上岸补给也会比较方便。
走这条路线的话，老修斯给的航海图用途也很大，当年麦哲伦船队虽然完美绕过了大洋洲，但他们抵达吕宋岛后，也差不多是穿过苏禄海、苏拉威西海、望加锡海峡与爪哇海折返回欧洲的。
闵悉的航海线路正是结合自己的经验和老修斯的航海图一起规划的。
船绕过台湾岛南部，并没有靠岸补给，而是直接南下，准备去吕宋补给。此时已是初夏，海上的风向已经转成了东南风，对他们这种南下的船只来说不太有利，尤其是船队中还有十几艘未经改造的福船，速度就快不起来。
为了照顾这些福船，盖伦船和战列舰也都放慢了速度，将这些福船围在中间。
闵悉和云霁虽然没有去过吕宋岛，但同行的商船基本都跟西班牙人打过交道，很多人都来过吕宋做生意，知道在哪儿补给最合适。
他们选择的第一个补给点是吕宋最大的港口城市马尼拉，这是后来菲律宾的首都，此时也是西班牙殖民当局的首府所在。
由于是逆行，又带着福船，速度快不起来，原本计划八天的航程，最后多出了两天，不过好在临行前准备充足，船上还没到缺水断粮的地步。
只是第一次做远洋航行的水师将士们适应不了长时间不能上岸的生活，大家都苦不堪言。等到了马尼拉的时候，大家都松了口气，迫不及待想要上岸去缓解一下焦躁不安的情绪。
闵悉并没有打算避开西班牙人的视线，而是大摇大摆地率领船队驶入了马尼拉，他们的船队规模庞大，就算是吕宋现在是西班牙人做主，他们也不敢对这支船队做什么。
马尼拉有大量从两广和福建过来的华人移民，有的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几百年，早就在当地形成了华人聚居区，因此来这里补给是最合适的。不仅可以进行补给，还可以打听到最所需的一切信息。
他们的船队在进入港口前，便挂上了大明的旗号，毕竟他们名义上还是大明朝廷派遣的使团船。
由于规模庞大，进入港口的时候，引起了当地的轰动。当地的华人个个精神振奋、奔走相告。驻守在马尼拉的西班牙人则如临大敌，他们本来干的就是鸠占鹊巢的事，因为吕宋原本是大明的藩属国，如今他们做了吕宋的主人。不仅如此，他们还把原本聚居在马尼拉城中的华人驱逐到了城外，甚至还霸占了不少华人的产业。
西班牙人在港口设置了瞭望塔和炮台，但他们并不敢向大明船只开炮，一来是因为船队的规模太过庞大，他们未必有胜算，二来他们也总和大明商船做生意，大明也是他们的财神爷，总不好撕破脸皮，在确认大明船队并无恶意后，他们便也装聋作哑当成了普通商船任由其靠岸。
由于华人住在城外，他们是最先作出反应的，当地派了最有影响力的华人代表前来迎接大明使团，热情地把他们往自己家中引。等到吕宋国王得知消息派人赶来迎接的时候，使团已经被华人们安置妥当了。
闵悉和云霁等人被华人老乡热情地招待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人来报，说是吕宋国王派人前来迎接使臣。
闵悉和云霁都是头一回做使臣，还不太适应他们的新身份，听人来报的时候才想起来，他们应该端着点，在船上等着吕宋国派人来迎接的，而不是自己下船去找补给的。
闵悉和云霁两人互相对视一眼，会心一笑，云霁放下手中的茶杯，说：“那就让他们进来吧。”
第440章 当年勇
接待他们的华人代表中为首的是一位五六十岁的老者，叫蔡耀宗，是从潮州偷渡来的吕宋，在此已经生活了三十几年，乡音无改，能说一口口音浓重的大明官话。
闵悉问蔡耀宗：“老丈，不知这吕宋国王是个怎样的人。”
蔡耀宗摆了一下手，压低了声音道：“原来的吕宋国王被大吕宋人杀死了，大吕宋人扶持了个新王，但这个大王平时也并不管事，都是大吕宋的总督说了算。”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当地华人突然插话：“大人，大吕宋人强占了我们的房子和铺子，把我们从城里赶了出来，请大人为我们做主！”
蔡耀宗忙呵斥他一声：“闭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们话音刚落，吕宋国王的人就进来了。那人衣着明显是西式服装，因为当地天气炎热，衬衫没有袖子，倒是怪时髦的，对方见了闵悉和云霁，叽里呱啦说了一通什么。
闵悉对蔡耀宗说：“劳烦老丈替我们翻译一下。”
蔡耀宗忙点头：“是，大人。这是洛贝斯大人，是大王派他来接待你们的。”
说完他又又叽里咕噜跟洛贝斯介绍了闵悉等人。洛贝斯这个姓氏明显是西班牙姓氏，看来西班牙人动作还挺快的，这么快就开始影响本地人了。
那洛贝斯说要领着他们去见国王，云霁说：“我们今日才刚到贵宝地，旅途劳顿，形象不佳，见你们国王也是冒险，暂时就不去了，我们明日会携礼物和文牒去拜见国王。”
那使者不敢强来，没请到人，只得悻悻离去。
蔡耀祖等人倒是高兴，等吕宋使者一走，便热情地说：“大人远道而来，想必已经十分疲惫，今晚就让我们尽地主之谊吧。”
闵悉说：“我们人不少，有三四百人，需要准备足够多新鲜的菜蔬和大米，不知能否办到？当然，我们会付钱的。”
“当然能，大人只管放心，来到这里，就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样，我们一定会把大人需要的一切都准备妥帖。”蔡耀祖大包大揽答应下来，一边吩咐身边的人去准备几百人需要的食材。
闵悉也没跟他们客气，当晚，大家就吃上了热腾腾的饭菜。吕宋人也种稻谷，有大米，有华人种的菜，还有现杀的猪羊肉，新鲜的海鲜。有大量华人居住的地方，就不必担心会吃到没骟过的骚猪肉。
尽管大家好不容易才靠港上岸，但夜里云霁和闵悉依旧要求大家住在船上，而不是住在城里的旅馆里。毕竟这里是西班牙人的地盘，西班牙人强占了吕宋，肯定对大明的使团心怀忌惮，所以他们也得防着点对方。
闵悉和云霁也从蔡耀祖等人的口中得知了吕宋如今的现状，原来的国王被杀了之后，吕宋就被西班牙人把持了，他们为了统治当地土著，威逼利诱吕宋的酋长、地主等，让他们统治吕宋岛。也就是西班牙人统治吕宋精英，精英则帮着西班牙人管理当地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