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纱荔
但说出海也不是马上就能出海的，需要做很多准备。如今他们有两艘盖伦船可以远洋航行，但两艘船的船队规模是不够的，所以闵悉才跟万历说自己要出海的事，就是希望朝廷能够派船和自己一起出发，就跟当初郑和下西洋那样，以官方的名义出海。一旦发现新的陆地，就能以朝廷的名义去占领，或者以朝廷的名义与当地的土著合作，一起开发新大陆。
虽然口头上已经得到了万历的同意，闵悉还是决定写奏疏，要求朝廷派船队出海，去拓展新的航线。
请求朝廷组建远洋船队出海，这可是大事，这奏折自然是传到了张居正手中。张居正看完奏折，便想起了永乐年间的郑和下西洋，这种事如今竟还有官员提及，简直太不合时宜了，本想随手一扔，但下意识瞟了一眼写奏疏的官员名字，发现竟是闵悉。
这倒令他意外起来，闵悉做事素来稳妥，他怎会想到要重新组建远洋队呢？便又把奏疏放到待处理的部分，准备叫闵悉来好好问问，到底是怎么想的。
于是没过多久，闵悉便被张居正叫了过去。
第432章 同一阵线
这还是闵悉头一回去文渊阁见首辅，以前见张居正都是在外面或者张府上。虽然没说是什么事，但闵悉心里已经有了数，知道要说的多半是组建远洋船队的事。
天气非常寒冷，文渊阁里倒是暖和异常，炭火烧得旺旺的，毕竟文渊阁是内阁所在，乃整个大明王朝的行政中枢，在这里的全都是朝中肱骨，地位尊贵，怎能让他们受冻。
闵悉被引到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里面没有人，案桌上堆满了奏折，靠墙的书架上全都是书。
“首辅大人想是有事离开了，一会便来，大人您先坐。”公差给闵悉沏了茶，就恭敬地退出去了。
闵悉端起茶杯嗅了一下，六安瓜片，他刚喝了一口，便听见门外有了动静，扭头一看，张居正进来了，闵悉放下茶杯，恭敬行礼：“下官见过张阁老。”
张居正看见闵悉，抬手示意：“坐吧。此次叫你前来，应该知道是为什么事吧？”
闵悉坐下来，小心翼翼地问：“是因为下官想要组建远洋船队的事吗？”
“看来你都清楚，那老夫也不多说废话了。老夫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张居正问。
闵悉说：“从大明出海往东南，越过吕宋、爪哇等岛屿，大海中央有一方尚未被世人发现的陆地，也可以说它是一个巨大的岛屿。那儿与世隔绝，人烟稀少，生活着很多稀奇古怪的动物。那片陆地上有着极其丰富的矿产资源，比如石炭、铁矿和黄金。”
张居正知道他的来历，也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抬眼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做？”
闵悉说：“带人过去挖矿带回来，那边土著生产条件低下，根本不懂得开采矿产，我们只需要用一些基本生活物资就能跟对方交换回来那些东西。”
“需要多少船只和人手？”张居正问。
闵悉说：“船只自然越多越好，但目前咱们适合远洋航行的船只也有限。我自己有两艘盖伦船，朝廷从费尔南多男爵那儿买了三艘盖伦船。这几年造船厂也建造了一些战列舰，不知道能不能凑齐十艘船。”
“十艘船需要多少人？”
“一艘船满员大概需要二十多人，十艘船就需要二百多人，但因为要去一片新大陆，遇到的风险是未知的，所以人数可以再多些，有三四百人也不多，但船上必须配备齐全枪炮。”
“危险性怎么样？”
“下官认为比去南洋和西洋要安全，毕竟那边海盗比较少，选对了时机，风暴也会比较少，而且那一路都有各种小岛屿补给，食物和水的问题不会太大。”闵悉说。
“这么说来危险性倒是不高。”
“如果仅仅是去那儿，确实不算高。不过下官还想趁机去南美洲。要穿越大洋往东去，那片海域比较宽阔，会有一定的危险性。”
“南美洲是哪儿？”
“就是欧罗巴人发现的那片新大陆，他们管它叫美洲，那是由南北两块大陆组成的，南边的那片叫南美洲。”
“那片地不是已经被欧罗巴人占领了，你要去做什么？”张居正问。
“南美洲有一种叫植物，它的树汁可以做成一种富有弹性的东西，用途极其广泛，比如车轮、水管等。我想去把它找到并且带回来。”
张居正闻言：“这些东西好像不用它也没关系，何必冒险去找它。”
闵悉摇头：“有些时候，它的用途不可或缺。比如将来我做的某些机器，需要橡胶带动转动，用牛筋就实现不了。”
“非要不可？”
“非要不可！”
“你造机器是为了赚钱？”
闵悉摇头：“不，我造机器，是为了改变这个世界，改善人们的生活水平。”
张居正盯着闵悉看了许久，才说：“那你自己决定吧。老夫唯一的要求，就是你们得平安回来。”他能理解闵悉的执着，他知道闵悉努力完成的这个目标，与他自己的目标有异曲同工之处，他们是相似的人。
“我会的。”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闵悉犹豫片刻：“如果来得及的话，我想明年就去。但我又担心阁老的身体。”
张居正直言不讳：“你担心我撑不到你回来？”
闵悉闻言，赶紧起身跪下了：“下官不敢这么想！”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闵悉是万不敢说的。
张居正叹息道：“你也别跟我藏着掖着，你那点心思老夫岂会不知，你所担心无非是我死的时候树倒猢狲散。那我就努力多活两年，撑到你回来。”
闵悉听到这话的时候，有点想哭，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和张居正聊这样的话题，也是第一回真切感受到，自己和张居正站在了同一条阵线上。
第433章 筹备出海
跟张居正有了约定，闵悉就得把出海提上日程了，决定明年就出发。虽然谁也不能完全保证张居正撑到他们从海外回来，但闵悉相信，以张居正的能力和手腕，他应该会给自己留好退路。
既然决定明年就出发，闵悉得赶紧写信把雷斯船长召回来。男爵那些水手估计都尚未全安排离开，那就问问他们愿不愿意被聘用，去一趟新大陆，毕竟那些水手都是惯跑新大陆的，虽然他们没有走过太平洋航线，但对美洲大陆的情况肯定要比闵悉熟悉得多。
闵悉把决定出海的事告诉给了男爵，毕竟这关系到他那些船长和水手。男爵听说他准备出海，便止不住心动，也想跟着一起去。
闵悉劝他：“你们才刚搬到北京不久，爱丽丝和贝拉还没完全熟悉环境，语言都不太通，到时候我们也都走了，她们连个可依仗的人都没有，你放心把她们留在这里？”
男爵闻言，也只能无奈地叹息：“就是很遗憾不能和你们一起去冒险。”
闵悉笑道：“你从欧洲到大明，已经是巨大的冒险了，难道还没尽兴？”
“当然没有。航海的过程虽然很辛苦也很痛苦，但每抵达一处港口，见到不同的风景和人，接触新鲜事物，多有意思啊。你不是也喜欢冒险吗？否则怎么会还想着出海？”男爵反问闵悉。
闵悉当然不能跟他说自己出海的真实原因，只是说：“我也不是喜欢冒险，而是我们放弃了欧洲航线，想开拓一下新航线，所以这一趟不得不去。”
“交给雷斯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自己去呢？”
闵悉摇头：“这次出海，不光是我们自己的船，还有朝廷的船，是以朝廷的名义出使的，需要一个朝廷官员代表大明，所以朝廷派了我和七哥前去。”
男爵明白过来，这次出海，他们是奉了大明皇帝的命令去的：“那好吧，预祝你们航行顺利，早日安全返回。”
“谢谢！”
朝廷的圣旨很快就下来了，授命云霁为出访主使，闵悉为副使，两人领一支由十艘盖伦船和战列舰组成的船队出使，目的倒是和郑和的一样，宣扬国威。毕竟闵悉说的去新大陆圈地为王、挖矿淘金等等还是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
有了圣旨，组织船队就容易多了。
云霁户部员外郎的工作也停了，正好趁着年底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了，年后就专心组织出海事宜，不再去户部上衙。
张居正趁此机会跟皇帝秉明情况，说自己失了云霁这个得力助手，年底户部的工作多如牛毛，提议将丁忧在家两年的陶礼之提前召回，回户部顶上云霁的工作。
虽然让陶礼之提前官复原职也属于夺情，毕竟孝期未满，但他已经守孝两年，如今朝廷急需用人，户部公事繁琐，新人根本无法胜任，陶礼之本就是户部侍郎，对户部工作再熟悉不过，他回来主持，再合适不过。
皇帝也觉得在理，便下旨起复陶礼之，官复原职，依旧任户部侍郎。很难说这不是皇帝看在闵悉和云霁的面子上才同意的。
这也是张居正为留退路做铺垫，万一如果他真的没撑到闵悉和云霁回来，至少陶礼之的存在能提醒万历：还有闵悉和云霁。张居正很清醒地知道，少年皇帝对闵悉和云霁的信赖是超过自己的。如果自己死了，有闵悉和云霁在，那些奸佞小人就难以妖言惑帝、祸乱朝纲。
闵悉的工作倒是交接得轻松，鸿胪寺本来就没什么工作，今年他的主要工作还是安顿费尔南多男爵一家，并且协助朝廷买下三艘盖伦船。衙门也没有别的事需要他处理，因此走得很轻松。
倒是跟丹阳子等人交接的工作要比衙门的工作繁琐得多，闵悉要出海，但并不希望格物与造化研究就此停止，所以他把研究的主管权交给了丹阳子，由他负责，带着秋梦行、李海昌等人继续研究，至于所需银两，届时去找琉璃厂的管事支取。
他们离开后，琉璃厂一切照旧。这两年琉璃厂的运作已经成熟了，有人负责生产，有人负责接单，还有人负责统筹，都是闵悉自己培养出来的人，都值得信任。万历也派了人过来监管，但具体事宜万历的人不管，他们只负责收钱。
过年的时候，万历把闵悉和云霁都召进了宫，聊了不少关于出海的事，也问起了琉璃厂的安排。
闵悉把琉璃厂的安排都说了，万历点头：“你安排好就行。只是你不是打算年后要去江南建琉璃厂，你这一走，江南的琉璃厂不建了？”
闵悉说：“建啊。我们不是还有些日子才能走吗，臣先去江南选址，把地址确定下来，京城这边建厂子的原班人马就可以过去了，等厂子建好，把京城的工匠们派一些过去生产即可。只是这后面的事臣恐怕顾不上了，需要陛下偶尔过问一下。”
“无妨，由朕过问便是。”万历对琉璃厂赚钱还是很有兴趣的，京城的琉璃厂一年都能进项几十万两白银，江南富庶，那赚得就更多了。
虽然几十万两白银跟大明财政收入相比不算多，但对皇帝的私库来说，可不算一笔小钱，至少皇帝赏赐朝廷官员和后宫佳丽的时候就不必捉襟见肘了。如果江南的琉璃厂开起来，他就更不用为钱财发愁了。
谁懂堂堂一个皇帝，大手一挥进行赏赐的时候，却要拿着账本子抠抠搜搜盘算的窘迫，闵悉的琉璃厂正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所以他是很重视琉璃厂的。
第434章 南下应天府
时间紧迫，没等过元宵节，闵悉和云霁就开始离京忙碌起来。
他俩是一起南下的。云霁是南下去沿海各卫所下达朝廷的命令，让卫所派将士和船只配合他们准备出海。闵悉则是南下去寻找新的琉璃厂址的，他要赶在出海之前把第一个南方琉璃厂址定下来。
这次云霖没有跟着一起去，他今年13岁了，念书也有些年头了，已经报了名，准备参加今年的县试。
县试也是非常重要的考试，按理闵悉和云霁都应该陪着的，可惜他俩都太忙，只能让云霖自己去考。
他们都不担心他的学业，云霖十分聪慧好学，学业一向颇受师长称赞，考中秀才是情理中的事，考不中也不要紧，大不了明年再来，反正他年纪尚小。
两人更担心云霖的心理状况。毕竟一个从小就失去父母庇护的孩子，好不容易找到两位兄长做倚仗，结果两人又经常长时间出海，令他陷入恐慌和不安中，这让他从小就缺乏安全感。
但他俩也没有办法，两人都有非常重要的事去做，只能让云霖自己去面对。好在外祖母还在，舅舅们和表兄们很多都在京城，他还不算是毫无依靠的。
坐漕船南下那天，天空又飘起了雪花，闵悉和云霁坐在船舱里，感受着来自船底的寒意。闵悉冻得缩成一团，云霁把闵悉的脚往自己怀里揣。
闵悉裹着狐裘和被子，抱着暖手炉对云霁笑：“这像不像当年从嵩山回来的场景？”
云霁把视线从舱外收回来：“像，那时候也正好下雪，咱们跟陛下一起挤在船舱里涮火锅。”
“今天咱们也涮火锅吧，正好带了铜锅子，吃点热乎的才暖和。”闵悉提议。
“好。”云霁满口答应。
闵悉看着云霁，腾出手来摸了摸他的脸，感慨道：“真是不知不觉，眨眼十几年就过去了。”
云霁抬手将他的手覆盖起来：“是啊，我们也开始老了。”
闵悉不同意他的说法：“胡说！才哪里老了？在我们那儿，三十多岁人生才刚开始呢！”
云霁看着他笑起来：“好，不老，咱们的人生也才刚开始。”
闵悉这才满意地点头：“其实我没想到，咱们还有机会一起出海。七哥你不会怪我突发奇想又要出海吧？”
“当然不会，你做的任何决定都有理由。而且都不是为了一己之私，我怎么会怪你？”
“咱们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了，有了身份、地位和财富，我却还要拉着你去冒险，去面对一些未知的危险，你真的不怪我？”
“说什么傻话！身份、地位和财富，我什么时候缺过？我若是满足安逸富足的生活，就不会出海，也不会遇到你。我跟你出海，一方面是不放心你独自去，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想出去放松一下。高官厚禄听起来确实无限风光，然而身处庙堂的人有谁是轻松的？”云霁说到这里，不由得叹了口气。
闵悉一想也对，云霁本就不是个安于现状的人，他原本也并不打算考科举进官场，还是因为遇到了自己，知道了很多未来的事，才生了报国之心，回来考科举做官。自己也从未问过他，官场对他来说，算不算囹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