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匿迹商人
封从周抬眼看他,眼神幽深如静谧的湖水。
“你理想中未来的你自己是什么样的?”
“啊?”
理想中的他自己吗?安安稳稳呆到毕业,最好能多参加几个课题,课业获得不错的成绩,找一份好工作,将负债都清掉,接母亲来大城市住。
即使他的大学生活过得并不顺利,即使他一直在遭受冷遇,白眼,又因一些误会遭受过霸凌,这份信念也从未变更。
所以,他到底是为什么,要这么在乎其他同学的订婚仪式,还要用这件事来追问明显不愿插手的室友?
顾彦停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封从周任由他重新陷入自己的世界,这也确实是他的目的。一句反问就能规避掉主角的探究,主角的自我探寻和内耗思想总是坚韧又绵长,所以更加痛苦。
所以他们才能担任主角。
在即将熄灯时,万籁俱寂间,对面床上传来幽幽的问句,“封同学,那你呢,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吗?”
“没有打算。”封从周回。
“怎么会没有呢?我们正处在人生的分岔路口,要去选择向左还是向右,但我看你既没有选择去找工作,也没有继续深造的行动,所以才这样问。”
“确实没有打算。”
因为依旧还没有确定下来是停留,还是回归。
第二天,天蒙蒙亮时,顾彦已经起床出门,封从周没有再随行,理所当然收到了戚呈的一个问号,大约是控诉他为什么不再报备顾彦的行动。
【你也违背了你的承诺】封从周这样回。
【你在说什么,我的什么承诺,不伤害顾彦吗?我害他什么了?】戚呈的文字都似乎带上了怒气,封从周甚至可以想象他带着怎样的表情如何噼里啪啦地敲下这段文字。
【你要订婚?】
四个字一出,那头有很长一段时间,页面停留在对方正在输入上,断断续续,也不知道在斟酌什么言语,最后只获得了一个明知故问。
【顾彦和你告状?】
告状这词用得好。
【对。】
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来找我,我在图书馆,老地方】
推开熟悉的阅览室大门,封从周曾经的那句“我并不知道这间阅览室归属于你,我以后也不会再来”的话在他的脑海中滚动了一圈,显得当时躺在地上的戚呈那声嗤笑十分应景。
戚呈,坐在那个熟悉的位置上,应当是在开视频会议。
封从周安静开门又安静关上,很识趣地没有往戚呈的身旁或者身后凑,他在保证自己不出现在镜头的地方浅浅晃了一圈,看到自己曾经蹲坐的位置,那个隐蔽的书架角落,不再是硬邦邦的卡座上一层薄薄的海绵垫。
卡座被延长,海绵垫被加厚,加了符合人体工学的靠背,紧挨着的书籍清香无异味。窗帘加了层遮光帷幔,书架改了方位使得此圈出来的角落在面积增加的同时,更加隐蔽。
一个小小的黑色辅台上接了电源线,放了三四个盒子,看包装,是还没有来得及拆开的纸巾,台灯,水杯等。
俨然已经是非常舒适,隐蔽,适合久坐的小小隔间。
一个非常不合情理,又实在是他现阶段唯一想到的词汇从脑海中蹦出。
金屋藏娇。
哈哈。
戚呈知道他已到来,却没有丝毫要放下手头的工作与他交流的意识。所以接下来的一小时内,封从周坐在熟悉的位置上,从书架的缝隙里,从空气里传来的声波,看到听到戚呈在忙碌。
他在忙戚延手里承接过来的分公司,自己收拾烂尾项目的残局。
会议,商讨,文件夹堆了一摞又一摞。资金流也不足以支付下下个月的工资流水,新雇佣的HR正在一位位裁撤戚延塞进来的关系户草包。会议中途有人开麦,大哭小叫着让戚呈放过他,他上有老下有小。
戚呈笑了笑,对着那道哭嚎,语气轻蔑带着警告,“要不辞职赔偿损失,要不你去坐牢,让你的老和你的小去监狱隔着一道防弹玻璃铁栅栏看你,你说好不好?”
至于那块废地。
“我会尽快与厉氏洽谈合作,他们正在开发有关地产项目,或许可以挽回些我亲爱的蠢货二哥造成的损失。”
会议终于结束,强势的主事人戚呈伸了个懒腰,一寸寸扭头,隔着书架的缝隙,对上封从周的视线。
“啊,很抱歉,实在是忙,我亲爱的废物哥哥给我留下了超级巨大的烂摊子,不得已让你在旁边等我一个小时。”戚呈唇角浅笑,刻薄的话语太习惯,解释也像秀优越感。
“嗯,有看到,日理万机。”封从周回。
“那有何感想?”
这话问的就实在不太礼貌,显得他一小时的冷落像挑衅,而他现在在逼问被挑衅后受害人的负面情绪来取乐。不过封从周知道他的意思不是这个。
“这就是你订婚的理由?”
因为需要合作,需要深度捆绑,需要厉氏来救自己岌岌可危的家族旗下分公司和濒临报废的产业项目。
“哇,你看,我在蠢人面前做这番举动时,他们估计会认为这是针对或挑衅,但对你,你一眼就能看出我这是在——”
“解释。”戚呈的声音在触碰到这两个字时,平白低了八度。
两人隔了一整面墙的书架相对而坐,目光在空气中直直相撞,戚呈的手指无意识蜷了一下,这两个字以他的性格实在难以出口。
“而且,你当时说的是不让我直接伤害顾彦,我没伤害他。只要他心中没鬼,我与我的未婚夫订婚,寻求一个普通同学的支持,又怎么样呢?”戚呈理直气壮。
这句就实在是狡辩了。
“是的,寻求普通同学的支持,我支持你。”封从周点点头,复刻了他的理所当然。
刚还仗着自己有理所以能言善辩的戚呈却突然沉了脸。他的眼睛直勾勾盯过来,翻涌着的、被压抑着的情绪随着瞳孔微微颤动。
“你觉得你是以什么身份来接受我的解释?”他问。
“是啊,我是以什么身份来接受你的解释。”封从周将他的这句话抛回给了他。
事情怎么变成这番模样。
彼此心知肚明对方在讲什么,即使再怎么针锋相对出言不逊也驱不散两人之间越来越莫名其妙的暧昧氛围。对于上帝视角的封从周而言,其他剧情的变化都有迹可循,唯独这件事,完全始料未及,从无到有,无法预知。
戚呈并不是会默默隐忍,口不对心的性格,他如此傲慢又自负,在面对一个声量不如他,家境不如他,阶级并不平等的“下等人”时,当然不屑,也没有必要隐藏。
所以封从周当然想过他会戳破横亘在两人之间朦朦胧胧的窗户纸,但没有想到这么快。
还是在决定提出订婚后的第二天。
这是一个好时机吗?
绝不是。
戚呈站起身来,一步步走近他,绕开作为遮蔽的书架,径直来到他面前。
“什么身份,你觉得你是什么身份,”戚呈弯腰,微微俯身下来,挑眉道,“封从周,你现在说一个身份出来,我酌情答应,好不好呀。”
封从周微眯了下眼睛,任由他的距离越靠越近,没有后退。
“我家三个儿子,我排最末,爹不疼娘不爱。我如果不争不抢,最后的结局只能是被大全在握的两个兄弟搞残搞死。所以从小到大,我想要的东西,我不择手段也会主动出击,然后得到。”
到最后,戚呈的声音近乎只剩下气声了。
但因为距离太近,一言一行一词一句彼此都可以完全了解掌握,于是占有欲、掌控欲随着这如同警告一般的宣誓,随着两人交缠的气息翻涌。
温度在升腾,血液在沸腾,远处的人声四周的景象如潮水般急速褪去,模糊成毫无意义的马赛克背景。两人的喉结不约而同地同时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吞咽着某些无法言说的欲望。
在唇齿触碰的前一秒,封从周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微哑,但依然保持在冷静的范畴。
“戚呈。”
“你要做什么。”
第49章 拒绝
问句问出的同时,封从周还是微微偏过了头,成功阻止了两人的唇齿触碰。
“不要装傻,我不喜欢装傻的人。”戚呈伸手,掐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掰了回来。
戚呈的手是微微用了些力道的,肌肤相触间痛意痒意夹杂着涩意趁着下颌处的神经直达大脑。封从周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撕扯了下来。
“没有装傻,但我希望听到你自己说,戚呈,你要做什么。”
世界在此刻静止,时间在此刻凝固。
封从周的目光如此沉静又坚定,嗓音完全恢复成他惯常的平稳模样。戚呈身边实在没有这样的人,大家都是聒噪、个性、眼睛滴溜溜转着,仿佛每时每刻迫不及待狼子野心如同野狗扑食般要在这世上占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唯独一个封从周。
面对他,好像恶毒跋扈也可以,好像眼高于顶也可以,好像脆弱敏感也可以,好像全盘脱出也可以。
他好像可以稳稳承接你的所有。
“我。”戚呈微微皱了皱眉,他双腿一屈干脆坐下,坐在阅览室的木质地板上,坐在封从周的对面。
“从小我就知道,我未来的生活应当与厉泽御牢牢绑定。我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嫁给他,成为他的伴侣。母亲去世后他是我的唯一靠山,没有他的支持,我只会是死路一条。”
“我很努力了,我努力了好多好多年,我一直非常认真地经营和维护这段不算平等的感情。”
“我当然希望他是忠贞的,是专注的,我一直在我注定会踏上的路上小心翼翼地维持平衡。有爱情就更好了。但可惜也没有。”
他很迅速的眨了两下眼睛。
“所以我想通了啊,我终于恍然大悟。明明我该不惜任何代价把那个破坏我幸福的人除掉,但你不是不让吗?所以我想啊想。想啊想。我终于想到了最好的解法。”
“我们各玩各的,厉泽御和他的坚韧小白花拉拉扯扯,我难道就必须以获得他的爱为宗旨乐此不彼地大哭大闹吗,我不能也找个我看得过眼的人在一起吗?”
“我不能吗?”
他越说情绪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是在控诉着如同流沙般逝去的十几年里,一份有些可笑的,荒谬的,无果的努力。那些表面光鲜亮丽实则鲜血淋漓的来时路,就这么附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埋在过去无人知晓的时光里。
好像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知道。
但封从周,他从剧情文字里的零零碎碎,回顾过关于戚呈的一生。
所以他当然可以理解。
“是的,你可以。”封从周说。
——
“但我不能。”封从周说。
阻止恶果已是冲动下的情难自制,不多,并不能促使封从周全程陪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