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河自西
义诊窗口很简陋,五个排在一起帐篷,中间打通,前面对着群众那边还没掀开,只放了桌椅,平均一个帐篷口两张桌子四张椅子,旁边有牌子写着某某医院某某科室某某医生,叶一柏匆匆看了看内科居多,外科就只有三个窗口。
除了济合两个,还有一个普济,普济……还真巧啊。
叶一柏这边心里暗道巧合,另一边郭颉和老师一走进帐篷,就看到了站在旁边叶一柏。
主要是在一群四五十岁中年男人中间,叶一柏实在是太显眼了,年轻,长得帅,还有旁边那些个时不时偷偷往他那个方向看30340小护士,让人想忽视他都难。
“叶医生!”郭颉兴奋地朝他挥了挥手,“老师,他就是我跟您说叶医生,那天晚上都亏他了,不然那群警察能把我们医院给拆了。”
郭颉一边跟旁边中年医生说着一边朝叶一柏方向走来。
“叶医生,你也来义诊啊,上次忘了问你,你是哪个医院,你老师呢?没有一起来吗?”郭颉显得有些兴奋。
民国西医少,外科医生更少,加上民国百姓相对保守治疗理念,义诊中来更多是内科医生,郭颉一个外科,专攻又是那么不可说方向,跟那些同龄内科医生共同语言总是少了些,因此他看到同时外科叶一柏,就极为高兴了。
“我老师要上课。”叶一柏边说,边对着郭颉身边中年医生点点头。
郭颉老师约莫五十岁左右,在这一波义诊医生里算是年纪大了,且从时不时就有人主动打招呼情况看,这是一个极有名望医生。
“萧医生好。”叶一柏跟着其他打招呼医生一样称呼道。
萧医生温和地笑道:“郭颉都跟我说了,上次事真是麻烦叶小友了,我当时刚好有点事出去,如果当时没有你出手,耽误了病人治疗,那我就难辞其咎咯。”
“萧医生客气,治病救人,本分而已。”
几人说话间,一阵清脆铃声响起,一个面容严肃女护士按着从自行车上拆下来车铃,用一口地道上海话说道:“九点嘞,各位先生都做好,我们开始嘞。”
说着几个护士上前将桌子前帐篷掀开,帐篷外面站着几个安保人员连忙把两边帐篷固定住。
“早上不是说济合人会过来?都开始了还没见人呢。”
“别想了,他们能每个月送物资已经很好了,那些个洋人医生,除了数得出几位,哪个不是眼高于是济合。”
“听说济合床位,都是要两三个月前预定,农工商局副局长拖了好些个关系都没预定上。”
随着护士们掀帐篷动作,帐篷里医生陆陆续续都到桌前坐下了,见最旁边济合桌子还空着,就不免又议论声传出来。
萧医生和郭颉也到普济医院所在位置处坐下,见叶一柏还站着,郭颉不由奇怪道:“叶医生,开始了,你到你位置上坐下吧。”
郭颉环顾一周,两个医生一张桌子,一共二十个位置,除了济合,都坐满了?
那叶医生坐哪?
郭颉想着是不是红十字会医院后勤弄错了,要不和老师商量下让叶一柏跟他们一起坐吧,就在他这么想时候,叶一柏坐下了。
叶一柏动作让帐篷里声音就是一静。
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年轻华国人,在济合医院医生位置上坐下了?
就好比一群学校去招生,到了地方发现居然华清燕大招生办牌子也竖在那,众人暗搓搓关注华清燕大30340动向,突然发现一个看起来像学生模样人大咧咧地在华清燕大位置上坐下了。
这让其他人怎么想?
“小伙子?你没坐错位置吧?”有人忍不住开口道。
“哦,没有。”叶一柏一边检查红十字会医院准备东西一边回答道。
因为同时外科缘故,普济萧医生和郭颉位置正好在济合两张桌子旁边,“叶医生,你是济合呀?济合还招华人医生?今天就你一个人来吗?”
叶一柏检查完药品器械,眉头微皱,这么些东西哪够用,幸好他们自己也带了些。
“我只是实习医生,我上级医师现在在和红十字会医院对接这个月捐赠物资事,应该快到了。”
我只是实习医生……
郭颉一滞,想起那天晚上叶一柏利索手法,突然感觉自己有被伤害到。
“可以放人了!”桌子前帐篷都被掀开固定好了,随着严肃女护士中气十足一声吼,前头维持秩序保安把几个木头做路障打开,密密麻麻如蚂蚁般人群迅速涌向帐篷前各个窗口。
理查和萨克赶在最后一分钟匆匆忙忙地钻进帐篷。
两个金发碧眼医生在一群黑眼睛黑头发中显得格外醒目,特别是萨克一米九大高个,进来时候看得两个护士一愣一愣。
两人大马金刀地往桌子后一坐,面露期待地看向密密麻麻涌来人群。
然后……
“为什么没人来我们这?”理查看着旁边长长队伍,以及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空地,发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疑问。
叶一柏目光扫过理查和萨克,又看向旁边长长队伍中用敬畏和疑惑目光偷瞄他们这边病患,叶大医生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失策啊。
他忘记了这个时代百姓对洋人有着与后世不同敬畏,在有选择情况下,国人医生和洋人医生会选谁,这是明摆着事。
“为什么?是我长得很奇怪吗?”
“是不是萨克太高了?吓到他们了?”
萨克:……
“医生啊,俺们这几天老咳嗽,前两天还咳出血来了,俺是不是要死了。”
旁边外科窗口传来病人小心翼翼问话声。
其实即使挂了科室牌子,但需要免费义诊百姓大多是不识字,更分不清楚哪个是内科哪个是外科,只认这身白大褂罢了。
“有没有酗酒习惯?来,张嘴我看看,喉咙有没有问题,会不会不舒服。”
得到病人否定答案,萧医生写字手就是一顿,他温和地安慰病人两句,让郭颉去旁边窗口拿止咳药去了。
看到病人拿着药千恩万谢地走了,叶一柏心里堵堵,医生接触病人多了,很多时候能从一个人外表看出他健康问题,就比如刚刚那个,没有酗酒,没有慢性咽喉炎,再看他蜡黄面色和瘦削身材,约莫就像猜到是肺部毛病了。
但是那又如何,这种需要长时间高投入疾病根本不是刚刚那个病人可以负担得起,学医救不了华国人,身处这个时代,才能体会到那位文学家说出这句话时心情吧。
“干啥呢,往前走啊,不走就算你出列了啊。”旁边队伍中传来一声呵斥声。
一个黄色制服巡捕推搡着将一个穿着黄色布衣中年人推出队伍,中年人脸颊黝黑,脸上还有一点泥点,头发上沾着几粒稻谷粒,嘴唇发白。
“长官,他脚疼,您就绕了他这一回,我们马上走马上走。”中年人同伴立刻从队伍中跑出来扶他。
“老杨,你还好吧。”同伴和他差不多打扮,布衣布裤,粗糙料子露着两只胳膊,一看就是做体力活。
“腿,痛,受不住了。”那位被称为老杨中年人嘴唇哆嗦着,说出来声音确实极轻。
“走,我们回去排队。”同伴扶起老杨,就要往回走。
但是等他们站起来时候发现刚刚他们队伍早就没了他们位置。
“我们排这儿。”同伴气急,上去理论。
“是你们自己走出去呀,外面黑板上写得很清楚,出列就是放弃,要重排,你们出列了。”
“你讲不讲道理!”
“做人不好这样,你们自己出列,怎么就怪我了。”
眼见两边就要吵起来,两个巡捕将老杨和他同伴围起来,“行了,出列,回去吧,别让我们动手。”
“不行,我们排着,是你把老杨推出来,不是我们自己出列。”
“什么东西,怪上我了,我t……”说着竟要动手。
只是没等他动手,几个穿黑制服巡警闻声跑了过来,“怎么回事?你一个华捕,对着同胞耍横呢?吃着外国人饭,连自己娘是谁都忘了?”
“王一,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意思。我们裴局说了,法租界和县城是按照红十字会医院门口那条线算,医院大门里事我们管不着,大门外事你们手也别太长,乖乖守你们院子去。”
“你这个xxxx。”那个华捕一急,骂了脏话,两边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周围巡警和巡捕闻声都聚集了过来。
一边黑制服一边黄制服,泾渭分明,好似一个不小心就会打起来。
与此同时,那个老杨额头上冷汗越来越多,身子颤栗地也越发厉害,他同伴焦急环顾四周,突然目光停在了隔壁空空桌子后被两个金发碧眼洋人包围黑头发白大褂医生身上。
该死,不管了!
他抱着老杨猛地朝叶一柏那一桌奔去。
第20章 活着
020
“该死的, 还敢跑!”巡捕见那个劳工居然从自己身边窜过去,气急拿起手上的棍子就砸了过去。
老杨同伴后背硬生生挨了这么一棍,但他没有停下, 咬着牙就向叶一柏的方向冲去。
巡捕还要动作,那位叫王一的巡警一个跨步拦在了他的面前。
“在老子们的地盘打老子的人,够厉害的呀,来, 有本事你照着这里打。”王一指着自己的脑袋, 一脸挑衅。
“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吵起来了?”巡捕和巡警们的声音太大, 引起了理查的注意,小伙子好奇地探出脑袋去看。
旁边的郭颉看到理查如同呆头鹅一般双手撑住桌子上努力伸长脖子的模样, 心里对于洋人的距离感瞬间就消减了不少。
他笑道:“法租界巡捕房和市里的巡警是老对头了, 红十字会医院前的这条光复路是法租界和上海市区的分界线,以南是上海市区辖区, 以北是法租界,路两边双方都没有争议,就是这条路本身管理归属权模糊。”
“平常也没什么事, 市区巡警们也少有往这边来的。就是有一次义诊的时候, 巡捕房里的一个巡捕把一个跨过路障的市民打了,那市民大概本身也有什么病,一口气没上来就过去了,那市民死的地方就在这光复路上。”
“那次事件,上海市警察局的态度出乎意料地强硬,不仅要求法租界交出那个巡捕,巡警们也三天两头往这边晃了, 原本因为红十字医院主体大楼在租界里面, 都是巡捕们在维持义诊秩序, 这那次事件以后巡警们也来了,这两边三天两头就吵,你习惯了就好。”
理查满脸疑惑,显然不能听懂这么大段大段的中文。
不过他很快把语言的烦恼放到了一遍,“叶你看,那病人是来找我们的吗?”理查看到了往他们这边艰难挪过来的老杨和他的同伴。
叶一柏闻言下意识地抬头。
人的眼睛能说话,在今天之前,叶大医生都以为这话只是那些文学家夸张的艺术修辞手法,但是今天,隔着几乎十米远的距离,他似乎真的听到了那双眼睛的声音����救救我。
“理查,救人。”叶一柏说着右手往桌子上一撑,整个人从桌子上横越了过去。
“哇哦。”理查见状发出一声惊呼声,他跟着想要学叶一柏一样酷酷地横越桌面,然而同时听到叶一柏招呼的萨克比他的动作更快,只见萨克轻轻一拨,两张桌子立刻乖顺地被拨到了一边。
理查:……
不过现在也顾不上甩帅了,理查将听诊器往脖子上一挂,迅速跑了出去。
老杨的同伴见几个外国人向他跑来,下意识地脚步一顿,脸上露出警惕的表情。
“怎么回事?人在发烧?”跑到两人跟前的叶一柏丝毫不顾老杨同伴警惕的神情,直接伸手去摸了老杨的额头。
体感温度约莫有385c以上了。
“身上有伤口吗?”
许是叶大医生的气势太过惊人,又许是这身白大褂的说服力,面对这种严肃且毫不客气的发问,老杨同伴的神情反而放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