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有疾否 第65章

作者:如似我闻 标签: 古代架空

  “天下太平?”楚明允断了他的话,玩味地将这一词体味着,“你能看出什么就说天下太平,是不是要等到被灭了国的时候才会觉得凶险?外敌,内乱,这一触即溃的样子,如今都不用匈奴再动手,朝廷自己的人都会屠城了,还想等到什么时候?”

  “为什么不能放下?”楚明允自言自语似的,“为什么十三年前我没有拔剑陪她站在一起,为什么我要一个人逃出城,活到现在?”

  他话音并不激烈,甚至称得上轻缓,眉眼间却分明流露出阴戾,杜越对着他这模样有些不寒而栗,话音卡在喉中。

  突然的喧闹打破了满厅死寂,浑厚钟声漫过十里雪地滚淌而来,烟火雀跃耀空,爆竹声响彻连成一片,满城欢腾。

  楚明允倏然就笑了出声,毫无征兆,眼中仍无一丝温度。

  杜越不禁往后缩了一下,几乎被他的喜怒无常吓出了冷汗。

  “错了。”楚明允轻声笑着,“已经十四年了。”

  秦昭将杜越送回药庐又出来时,烟火爆竹声都已静下,寒夜无声,长安城沉沉睡去。他行经廊下,意外发现厅中仍点着灯,转头望见颀长身影立在庭中的一株红梅树下,不知站了多久。廊下灯盏曳曳,暖色灯火染上那人发上肩头的霜雪,融化不去。

  秦昭犹豫着是否上前,忽然看见积雪压得枝桠一颤,簌簌雪落,几瓣红梅悠然飘转,落在楚明允掌心。

  风声呜咽,摧得窗棂震响。

  苏世誉搁下笔,起身走到窗边,长风吹起他的发,凛厉中仿佛裹挟着淡淡寒梅冷香,细嗅却无,似是错觉。苏世誉关紧了窗,坐回了书案后,烛火跃动,照着满卷公文。

  一夜风雪。

  休朝的日子闲散枯燥地过去,直到上元节那日,太尉府有客前来。一位是楚明允等了许久的使臣,恭敬奉上了西陵兵权,满口冠冕堂皇,与其他藩王相去无几,楚明允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没有多言。而另一位,则是在他意料之外的。

  楚明允瞧着厅中一身红衣的女子,开门见山道:“有事?”

  陆清和行了一礼,笑道:“小女的确有事相求,不过太尉大人放心,只是举手之劳。”

  楚明允不置可否地看着她。

  陆清和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道:“大人能否派人送我入宫一趟?”她忙补充,“我只是想见一见陛下。”

  上元之夜,从来是情人相会的佳期。

  楚明允了然,微挑了眉,“我看起来有这么好心?”

  “小女别无所有,若是找别的大人断然是无望的,”陆清和看着他笑笑,“但我觉得太尉大人会帮我,所以就来碰碰运气。”

  “你爹就是刑部尚书,找他不是更方便?”楚明允有些不耐烦,“你既然对陛下有意,陆仕会不同意你嫁进宫?”

  少女心思被直白说破,陆清和脸上一红,听了他后话转而摇头笑了开,“大人想错了。我是思慕陛下,想要见他,可又不是想当皇后,为什么要嫁进宫呢?”

  楚明允抬眼看她,陆清和冲着楚明允笑,眼神明亮,“这又不矛盾,不过是我恰好喜欢他,而他恰好是皇帝罢了。我自小就独自在外,游历天下,现在也不过是让我爹安心才暂时留在京中,等说服了他,我就要继续上路。若是能跟陛下在一起固然很好,可是不在一起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有我想要的生活,处江湖之远,偶尔惦念起那高居庙堂的人,是我的心上人,这样也很好。可若让我嫁进宫里,跟一群女人争风吃醋,日夜盼他过来盼到头白,我做不到。”她顿了顿,道,“陆清和,是要当一辈子江湖儿女的。”

  四下没有旁人,她话也说得明朗干脆,可楚明允忽然沉默了。他目光落在陆清和身上,却似透过她望见什么遥不可及之处,一袭红衣如火,安静地燃在眸中明灭不定。

  长久的无言令陆清和不自在起来,回想了一遍也没觉出哪里说错了话,不由忐忑出声:“太尉大人?”

  楚明允收回目光,抬了抬手,一个影卫不知从何出现,“送她进宫。”

  “多谢大人!”陆清和眉眼笑开,“只用带我入宫就好,其他都不劳大人费心。”

  她毫不在意楚明允敷衍的应声,又认真道了声谢,转过身脚步轻快地就要走,正要迈出正厅,陆清和忽然身形一顿,又回身看来,“今晚可是上元夜啊,太尉大人有想见的人吗?”

  “……”他沉默一瞬,“有。”

  “那大人便去见啊。”陆清和双手交握在身后,微偏头看着他,笑道:“这天下,又有谁能拦得住您呢?”

  楚明允一怔。

第八十章

  “公子,河间王封邑那边刚传来了消息,军中的总将被罢职收走了兵符,相国元闵跟刚调任到附近的楚党将领赵恪靖走动得颇为频繁。”书房中,苏毅沉声回禀。

  苏世誉听出了言外之意,又记起先前澜依提到的‘事不成’,当即猜出了那天楚明允是在酒楼里私会何人,一时沉吟不语。

  苏毅继续道:“除了河间王之外,其他诸侯军中也各有变动,我们还偶然得到了西陵王使臣秘密入京去了太尉府的消息。”

  “偶然?”苏世誉看向他。

  苏毅对上苏世誉的视线,将这两字又咬得重了,“偶然。”

  苏世誉心领神会,收回了目光,顿了顿才道:“被人设计,西陵王的兵权应当是给的不甘不愿,也难怪想借我之力加以阻挠。”

  “那公子的意思呢?”

  苏世誉略一思索,“此事他做的隐秘,无论是朝廷还是我都难以插手,而且即便能够干涉,如何处置兵权也是问题,还回诸侯手中有悖削藩之策,收归朝廷也不过换了名义到他手中,倒不如先静观其变。”

  “是。”

  “岳大人和项大人可有什么异样吗?”苏世誉问。

  “派去的人一直盯着的,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苏世誉点了点头,只是道:“不急,再多观察些时日。”

  苏毅应了声,见苏世誉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他神情微凝,忽然出声:“属下有些话,还请公子不要怪罪。”

  苏世誉温和一笑,“但说无妨。”

  “属下认为,西陵王虽为朝廷大害,但眼下还是楚太尉嚣张过甚,为压制藩王而放任楚党横行,无疑是舍大求小。公子目光深远,不该犯这种错误。”

  苏世誉脸上笑意淡下。

  苏白一心向着自家公子,公子和楚太尉的事对自己亲爹也是绝口不提的,只不过苏毅毕竟在苏家多年,眼看着公子长大,自然能觉察出些不同寻常来,“公子向来持正公允,应该最明白为私情所扰乃是大忌。”

  苏世誉默然,苏毅看了他一眼,一整衣袖,后退开来大礼跪下:“属下逾越,愿受责罚。”

  看着中年人叩首拜下,苏世誉缓缓笑了笑,双手将他扶起,方低声道:“我明白。”

  苏毅便不再多说,告退离去。

  他独立在窗前,敛眸沉默。天色转眼深透,书房里没点灯,昏暗一片,远处澜依正拉着苏白往廊上挂花灯,灯火影影绰绰地斜投过来。

  身后门扉吱呀一声轻响,像是被风吹开了,却分明听到多了个人的呼吸声,在他背后不过几步远。

  苏世誉背脊一僵,静了片刻,慢慢转过了身去。

  满月之夜,那人背后落了一地的盈盈月华,都抵不过他眸光清亮,在晦暗迷离的房中,安安静静地瞧了过来。

  千头万绪一瞬间化成了空白,在蓦然乱了的心跳下,苏世誉生生忘了开口。

  楚明允就瞧着他,一点点弯眸笑了,再自然不过地开了口:“吃过晚饭了没?”

  “……”苏世誉没料到会是这么句话,着实愣了愣,“……还未。”

  “那正好,”楚明允拉住他的手,“陪我出去怎么样?”

  苏世誉缓过神来,“多谢楚大人好意,但……”

  “我跟你换。”楚明允打断他的话,低声道:“我拿一个问题来跟你换,朝堂、军中,你想问什么我都如实告诉你,换你一夜时间。”

  “我……”

  “我不碰你,你陪我出去逛逛。除了我什么都别想,就当是还在淮南。”他道,“行不行?”

  语气间蕴着不容推拒的强硬,握着他的手用了力,箍得苏世誉指骨隐隐发疼,楚明允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紧蹙的眉目却透着小心翼翼,别扭极了。

  苏毅的告诫仿佛还萦绕在屋中未散,苏世誉张了张口,干涩得发不出声。

  为私情所扰乃是大忌。

  他比谁都明白。

  可死死压在心底的渴望在这双眼眸中窃窃私语,在疯狂地藤生蔓长,将理智克制一点点吞噬,咽成深入骨的相思。

  好似毕生的痴妄,都尽耗在了他一人身上。

  良久,苏世誉垂下眼定了定神,“好。”他又道,“不过你先放开……”

  楚明允的耐心只到听完第一个字,拉着苏世誉就往外走,闻声时他刚推开门,回眸背着廊外灯华重重,笑道:“怕你又不见了,怎么敢放手。”

  出了府后,苏世誉才发现楚明允那句突兀至极的话原来还不是随口一问。

  两人在酒楼上坐定,苏世誉不禁问道:“你这么晚也还没用饭?”

  “嗯。”楚明允笑盈盈道:“我对着你比较有胃口啊。”

  桌旁的小二抖了一抖,忍不住多看了他们几眼,眼看着楚明允点完了菜,忙殷勤道:“哎两位公子不要元宵吗,咱今天可是上元节啊!合家团圆的好日子,不吃碗元宵喜庆喜庆?”

  “也行。”楚明允漫不经心地点了头,他看向苏世誉,忽然低笑了声:“今晚算是你我难得团圆了吗?”

  苏世誉握着茶盏的手一顿,慢慢收紧了,没有回答。

  楚明允眸光微黯,唇边那点笑意随之散了去,了若无痕。

  气氛陡然大变,小二不知是哪里不对,慌忙有眼色地溜了。两人就此相对无言,菜一道道上来,最后端上了两碗元宵,热腾腾的香气,雪白莹润的糯皮裹着桂花芝麻的馅,满碗的团团圆圆。

  楚明允忽然偏头看向窗外,苏世誉随他视线望去,远处一盏盏天灯浮上夜幕,飘过楼阁雕甍,飘过灯火长街,宛如点点星光。苏世誉视线下扫,……看到了对街上混在人群中探头探脑往这边看的苏白和澜依。显然是苏白看到他被拉住出门,怕出了什么事,而这俩人能偷偷摸摸地跟到现在,显然还是靠着澜依,苏世誉顿时有些无奈,边起身边道:“我去叫他们回去……”

  却被楚明允一把攥住了手腕。他仍望着窗外,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是楼外而已。”他没反应,苏世誉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既已答应了你,就不会私自离开的。”

  楚明允这才看向他,松开了手,勾着唇角为他理了理衣袖,“我等着你。”

  费了不小力气让苏白和澜依放下了心,看着他们俩吵着再要去哪儿玩的背影,苏世誉长舒了口气,他踏入酒楼后忽又停步回身,举目望去,正瞥见一道暗影自楼内掠出,黑羽鸟没入夜色,倏尔不见,是楚明允发下了一道密令。

  苏世誉在原处站了片刻,了然般地垂眸轻笑了声,若无其事地继续往楼上走去,好似什么都不曾看见。

  楚明允看到他回来时无声勾了勾唇角,用罢了饭,又拉着他在街上闲逛。

  长安街市本就繁华,如今更是热闹非凡,沿街吆喝声乐声不断,满目花灯交映,烟火弥空,游人如流,他们混在其间倒也不会引人注目。

  沉默地走了一阵,楚明允开了口:“那个问题,想好要问什么了吗?”

  苏世誉偏头看向他,温声道:“后来还头疼吗?”

  楚明允愣了一下,“什么?”

  这个反应,苏世誉便明了他是酒醒后全然忘了,淡淡笑了笑,“没什么。”

  “……你问完了?”楚明允有些诧异,“没有别的要问的?”

  “没了。”苏世誉道,“朝堂上的事,我若想知道自然会去查,没必要特意来问。”

  楚明允冷笑出声,“是没必要特地问,还是你根本就不信我的话?”

  苏世誉摇了摇头,话音带笑地反问:“不是你说让我除了你什么都别想吗?”

  楚明允倏然顿住脚步,落后了两步,不远处烟火升空炸开星万点,人群一阵喧哗,他凝视着苏世誉的背影,那两个字在喉中颤了颤,才勉强出口:“世誉。”

  声音极轻,像怕惊醒了什么,被行人吵闹声淹没,可楚明允确信苏世誉听到了,因为他应声也停下了脚步,顿了一瞬,在人潮中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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