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偷走月亮
“旧疮迸裂,”白芴轻飘飘地与他撒着谎,说:“适尔与周氏坤闲话,触其佩囊,嚏作数声,腹间金疮未痂,震而迸裂。”(剑伤又裂开了,你跟周家两个坤泽说话,解了人家香囊,闻了一下打喷嚏把剑伤又崩裂了)
其实萧乘风腹部的伤口好得差不多,这次损伤的是心脉。他本来就心脉重创,白芴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生生压制住,不叫他见人也是怕他还没好就再次触发,谁想到他和周小公子说话的时还是触发了。
“伤已愈否?”
“暂愈,今后务须珍护,若再迸裂,恐成痼疾。”
萧乘风点点头。他们此时穿过中厅进了院子了,外头的冷风一下子吹了过来,萧乘风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白芴顺势拉了拉大氅,将他抱紧了一些,好让他全部躲进衣服里。他一呼气就能闻到白芴身上馥郁的花草味道。
萧乘风想起自己昏倒前的场景,怕周小公子们被他吓到,又问:“周公子安否?可曾受惊?”
“周郎繁几,子言何?”(你问哪个周公子?)
“适才闲语者,二子皆是。(刚与我说话的两个)”
“二子确有余悸,已遭长辈训诫。然吾至速,故未成大患。然亦诫之:尔后当慎言谨行。(他们是有些害怕,还被周家训斥了,但我很快就来了,所以没出什么大事,但我也告诫过他们以后要谨言慎行了)”
听到这里萧乘风有些着急,从锦袍里钻出头来,说:“事出意外,怎能归咎与他二人?况乃乘风邀客入室,主仪未周,反惊来者,其过在我。(此事是意外,怎能怪周公子呢,再说也是我邀请他二人进房的,要说也是我招待不周,还吓到了他们)”
“萧乘风。”白芴不带一丝情绪地叫了他一声。萧乘风本能地寒毛起立,惊觉危险将至。
“����”
“尔知创甚几重乎?救尔一命,耗却多少心神气血?己身尚不惜,犹顾虚礼周旋。若非尔今气弱,早当令尔深省!(你知不知道自己的伤势有多严重,把你救回来又耗费了多少人多少心力,尚不珍重自己还要去管那无谓的周到,若不是你现在还虚弱我早就要你反省了)”
“����”
“尔可思及此时身份?可念此身乃众人殚精竭虑、呕心沥血所存?轻躯慢体至此,岂不愧对天地上灵、愧对赴义之人!(你有想过自己此时的身份吗?你有想过你的这条命殚精竭虑、呕心沥血才留下来的吗?你这么不重视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有想过那些为你付出的人吗?)”
白芴的声音里并没有什么情绪,但萧乘风还是能听出来指责与心痛,他默默垂下头,过了半晌才开口,说:“师训如铎,乘风谨铭。弟子莽撞,累师忧劳,徒耗心神,皆弟子之过。(老师说的话,乘风都会记在心上的,都是乘风的错,叫老师担心,还叫老师白白辛苦。)”
白芴不再说话,萧乘风也是个沉静的性格,两人沉默着回到了萧乘风居住的廊屋。廊屋里开着地龙,很暖和,白芴把萧乘风放在榻上,从旁边的竹柜里取了一条新棉被,放在案上,慢慢地用手炉都烘得暖和了才许他脱掉锦袍。
烘好的棉被带着一股秋天的味道,还有点竹柜里的樟脑香,萧乘风慢慢缩进被子,只留出一双眼睛。正在炉边趴着取暖的奴奴醒了,见萧乘风回来,三下两下就轻捷地跳上了榻,对他喵喵叫了几声,随后就趴在他枕边了。
白芴拎着奴奴的后颈将它捉了去,拎到面前看了看,黛色的眉皱了起来,与萧乘风说:“狸身藏蠹,尔今正气虚,恐染疠气。吾当携去。(猫身上会生虫,你如今还虚弱,很容易被传上, 我会带走它)”
“老师����”
“怎么?不愿?”
白芴的视线从奴奴身上挪到了萧乘风身上,他那繁妍��艳的面容给人带来了极大的冲击和压迫。他的话没给萧乘风留下提出异议的空余。不知怎的,萧乘风虽然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但还是会情不自禁地亲近他、依赖他,信任他做的每一个决定和说的每一句话。
“非、非是不愿,”萧乘风不由得别开了眼睛,尽量不去看他,说:“唯恐烦渎尊师。奴奴、小团、锦衣郎皆顽劣,惧扰老师清静。(是怕麻烦老师,它们都很调皮,怕打扰到老师)”
“勿言虚。”
“����”
“萧乘风。”
“确有不舍����”
白芴在房间里逡巡了一圈,看见了正在窗边挂杆上休息的鹦鹉和连榻脚上的锁金链,知道它们都受了精心照料。
“平日卧榻之时甚多,可觉烦闷?”
萧乘风又不好意思说话了。
“萧乘风。”
白芴轻声叫着他的名字了,他嗫嚅了一会儿,还是承认了,说:“是有些����”
说完,他补充道:“仅有一些…乘风定当静养,惟不知老师可否觅些经籍游记与我,闲时略观。(我会好好休息、好好养伤的,只是不知老师能否寻些典经游记,我无事的时候看看就好)”
“原是如此,”白芴点点头,说:“是吾疏失,若是烦闷可来内院书斋消闲,乃汝父昔日所用。然此二物须携归,俟尔大愈再议。(可这二只我须得带回去,待你大好后再说)”
知道能去看书,萧乘风的心情好了些,也不那么抗拒掌宠被带走了。被拎着的奴奴并没表现出什么恐惧,反而还挺亲热地抱着白芴的手臂玩耍,旁边的鹦哥看上去也挺自在的。
见萧乘风不说话,白芴那张艳极无双的花面就一直对着他。怎么会有人有这么绝艳又这么衰静的面孔呢。萧乘风垂下视线,只盯着被子上的草木花纹,说:“那就劳烦老师费心了,我会好好休息,等一好起来就去接他们回来。”
白芴点点头,应下了,说:“你且宽心,待尔痊愈,即令其返。(你放心,你一好,就把他们送回来)”
必要的话都说尽了,白芴见他仍是神色郁郁,于是又与他多说了两句:“不询周公子安乎?(你想不想知道周公子如何了?)”
“老师适才言其无恙耶?(老师方才不是说他们都还好吗?)”
“乃中魇术之周郎。(是那个中了法术‘魇’的周公子)”
提到那位周公子,萧乘风来了点兴趣。他之前从未见过那样奇怪的病症,若是术法的话也从未听说过那类术法,听到白芴说,于是问到:“‘焱’者何物?邪火烧身吗?”
“乃‘魇’。”白芴听出他想错了字,于是拉过他藏在被子里的手,在上面写出笔画给他看,并解释是梦魇的魇,是一种邪术的名字。这种邪术大多出现在南海,有许多个变种,周公子所中的就是其中之一,中此术者会双腿双手骨骼融流,长满莹蓝色海虫,且海虫成虫后还能飞能传染,是种十分阴毒又磨人的邪术。
萧乘风并没有听说过这些事情,于是问:“倘无能解此术者会如何?周公子会死吗?”
“生不如死,”白芴回答他,说起这样阴毒又诡谲的法术也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遇到的是最普通的事情,“中术者双腿筋肉尽毁,经脉寸断,玄力尽废,尽染家友亲眷,痛苦十分,死后魂魄亦不得安息,携巨痛与无望归返施术者身侧,永供驱役,不得入六道轮回。”
“!”
萧乘风没想到这法术竟然如此阴损,虽说道家流派众多,也有这种阴损的,但人人得而诛之,北境尚存的一点点邪术大多在太原王氏和西北军顾不到的偏僻之地,且大多都是匈奴部来的蛮教,没想到南境歌舞升平竟然也有这些事。
白芴好似看出了他的想法,继续与他说:“南海人少地多,又鲜有冬寒,本土无有邪术,元氏未起势的时候五胡南下,裂神乱华,蛮族所祭祀者大多为此等邪神,其邪奉还曾一度在关内占山立庙,挑衅华夏正统����女娲、伏羲、东皇和道祖等正神。”
“虽此后西北境华胡之战开启,但此等邪风却屡禁不止,待东皇����待你父崇然大败了蛮族之后才渐得遏制,崇然深恶此道,敕令清剿,邪术师伏诛者众。其余孽向南逃遁,遂植根南海天涯海角之地。”
原来如此,白芴解释得十分清楚,一下子就捋清楚了前因后果,萧乘风听着在心中琢磨,就算是邪术,如此威力的也少见,总不能还没学会走就会跑了,练成这邪术不知已经害了多少人性命,他这么想着,又觉得奇怪,说:“此事发生在建康,是一国都城,绣衣使亦束手无策?且南境平战已久,竟出了这种事,是否有人在暗处蠢蠢欲动?”
萧乘风此言虽然不深,但展现了极高的局势敏锐度和迁移能力,白芴听着,眼睛里闪过了一丝轻巧的笑意,可尚未到眼角就消失了,回答他说:“建康尚且固若金汤,不会轻易出事,绣衣使只管重案要案,不管个案,所以不知。”
他见萧乘风心情似是好了许多,怕他劳神,于是用掌心盖住他的眼睛,说:“君子贵身,尔体尚弱,思多伤神,尔兄柯南日冗忙,可来内院消闲,此刻且卧歇,勿要担心。(莫要不开心,你身体还虚弱,勿要多思,多思伤神,柯南这些时间忙,烦闷了可来内院消闲,此时就躺下休息)”
萧乘风刚刚在净池中睡了许久,本想说自己一点都不觉得累,但白芴的话像是有种奇妙的力量,说出之后不久他就在他掌心下的阴影里睡着了。
第102章 归去来兮
待萧乘风睡着后白芴又在他身边的榻上坐了两刻,待他完全熟睡后才带着奴奴和鹦鹉离开了连廊。白芴曾是已经深埋地底的古蜀国的祭神大巫,体内先天充盈木属的玄力,动物植物都会本能的亲和他,照顾它们两个并不是难事。
进了中厅后,他来了偏耳房找到了从恒阳回来的白鹭。白鹭曾在温氏先家主温承宗的房中做过谋士,此前也多次为白芴传来温氏内部的重要消息,白芴本并不看重此人,觉得他人愚钝还爱白日做梦,根本无法担负刺侯这类差事,可他先前派去了多个胆大心细的谋士却无一人能混到温承宗身边,所以只能无奈忍下。
但一想到这人在温氏是最受信任的谋士却连温缓入静室与被逼迫这事都左右不了,白芴还是被他的无能气得无话可说。所以这人虽然从温氏回来了这么多天,他一直忙着正事不见他,今日里才终于将他喊出来。
白芴虽然不待见白鹭,但白鹭对这位活祖宗真大巫可是相当尊重,白芴晾着他这么久他也没一丝的怨恨,见到白芴还是立刻跪地行礼。
白鹭刚回来的时候就与他交代过了温氏家主之争那夜的全情,这次主要说的是温烈的事。温缓‘死’后就一直在温烈手中,他根本找不到机会去将他偷出来,而且还被温烈发现了端倪。
那日温烈前去祭祖,留自己的心腹看着温缓,谁想到那心腹急着把温缓下葬给他身上披上了白布,从而发现了温缓还存有一丝呼吸,最后竟然被温烈猜出有人提前给温缓用了龟息丸来假死,于是设计瓮中捉鳖捉住了自己。
白鹭也是楚巫一脉,本有千万种方式能叫温烈相信温缓真的死了,也有好多个早已经准备好的说辞来遮掩此事,可他城府不敌温烈,不过几个汇合就被温烈套出了真话,但温缓实在伤得太厉害,温烈也束手无策,天下唯一能救温缓的就是白芴,所以他还是成功把温缓带了出来,代价就是温烈兴许猜到了什么。
说到这里,白芴如此静水无波的心绪也忍不住发火����这个白鹭还真太不中用了,若是换个人此事岂能有如此波折。
为防止自己真一掌将这不中用的后辈打死,白芴又问起温氏的其他事情来。白鹭跟他讲了自己的种种绸缪,可这免不了讲到温烈。白芴在听到温烈的不轨之心后再次被气得说不出话。跪在他旁边的白鹭也瑟瑟发抖,只好立刻对祖宗坦言此事是自己猜出来的,并无实证,还与他说了他是如何从温承宗的夫人毛安青身上得到的线索。
白芴知晓这夫妻俩的为人,知道毛安青疯癫得很,她对长子有不伦之情所以会以己度人,但温缓死都死了,沾这名声一点好处也无,于是叫白鹭去封口。
其实先前温烈已经处置过一部分人了,还故意留下两个隐秘的破绽就为了消磨他们的信心,所以即使王十九和温��来了也没找出什么线索,
白鹭听到祖宗问话又有些瑟瑟发抖����他如何不知道此事的重要性,在刚确认后就嘱咐人动手了,可温烈上台之后将相关之人处理的滴水不漏,还故意留下两个隐秘的破绽就为了消除他人的怀疑,所以即使王十九和温��来了也没找出什么线索。
白鹭也曾想要灭掉温、毛这对夫妻,可温烈看管得十分严密,他尚未找到机会元熠就去了,且元熠见毛安青时屏蔽过左右,可能已从毛安青口中猜到了些事,并且此后他与王珩也曾在温缓‘墓前’密谈过。
温烈,温��,王珩,元熠,元紫宸,杨温亦。
白芴:����
白芴那双毫无情绪波动、仿佛精细研磨过的黑曜珠般剔透的眼睛朝白鹭轻轻一看,那张��艳至极、颜如舜华的素面在他眼中登时变成了杀神恶鬼。
他瞬间扑倒在地上,对着白芴行大礼,嘴里却不知道说什么来让他消气。他也知道自己太无能了,此事关乎他们的至高神东皇太一,白芴能给他留个全尸都是好的。
白鹭也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跪了多久,只觉得后背掌心处一片片的虚汗,后来白芴还是叫他起来了,又问了一些西北境与王氏裴氏的事情。
白芴不仅在温氏有内应,在太原王、琅琊王、河东裴、河东柳氏甚至颍川荀氏等等很多家族都有内应,人人说千金可买死士,他手里可有比千金还要珍贵的东西,比如某些人的救命药。但这些消息他等闲不会相信,他只是擅长卜算天意,并不善谋,不说元紫宸,他甚至算不过如今的王��,王��离了太原王氏,无欲则刚。
所以他总是太谨慎,以致于失去了许多绝佳的机会,兴许是他曾在崇然身上冒过一次险,而那次他败了,败得满盘皆输,害得崇然惨死还二十多年都不得安宁,所以他如今越来越保守了。
而如今,崇然终于能回来了,能回来这里、能回到他的身边,他会用他余下的所有生命和力量去辅佐他夺得帝位、一统九州,让东皇太一的光辉再次普照尘世。
可虽然崇然要回来了,但他的死却并不会一笔勾销,当年所有参与过此事的人没一个可以逃掉,他早就将第一只箭镞对准了太原王氏。
如今王珩作为王��的继承人重新回到太原王氏的权力中心,咫尺楼的棋局又要重开一盘,如果他要掌权,就必须对如今的家主俯首臣称,还要配合家主清理蛀虫,这下二十年前动用鲲鹏斩的人就一个也藏不住了。
而至于建康,因有元疏离在,他暂时还动不了,但他塞不进有用的人,河东裴氏却可以。自从元氏这一代的几个嫡系分化,他就密切关注着他们的婚事。元氏出情种这话并不是妄言,他们有白鲜卑的血统,骨子里都是偏执与占有。
他早就卜算过新帝元沧海的命格,特意为他选了一位天作之合,他定会为了那人魂牵梦绕、生死不顾,还会为了他与自己尊贵的裴后离德、与北境顶级高门裴氏离德。
元疏离撑不了几年了,他活着的时候说一不二、高压统治,死后元氏必将陷入内乱。他死了,元殊也活不了,就算元熠那个玷污崇然血脉的孽种能稳住局面也无所谓,元沧海的那位贵君是短寿之相,他死了,元沧海本就杀邪繁多的命格定然压制不住,到时候南境必将战殍遍地、道��相望。
想起这些,他对未来多了几分期待。
归去来兮,崇然,归去来兮。
此世你必将君临天下,四海归心,重铸神格,回归东皇金身。
他心情舒展了些,看白鹭也没那么不顺眼了,毕竟他也是楚巫正统,世代信奉东皇,还算虔诚。
白芴站起来,将一个十分荣耀的差事交给了他:“免礼。起。今以祭坛供奉、牲醴事宜委尔筹办。事涉天地通否,族运隆衰,毋需赘言。务求周备虔敬,无使有阙。(免礼,起身,吾欲将祭坛所需供奉及祭品一事交于你筹办,此事关系之重无需多言,务必置办妥当)”
听到这话,白鹭也十分激动����这可是祭祀东皇太一的典礼!!他控制不住再次拜地跪行大礼,说:“某谨代全族,叩谢大巫垂悯之恩!某族生生世世,铭感大巫提携之德!”
转天下午婢子就来带萧乘风去内院的书房了,内院是萧崇然的故居,里头有许多他封存的宝器和禁物,书房在内院的中部,是一座占地不小的廊亭,对面就是用镇石镇住的练武场。书房与萧乘风之前所想并不相同,主亭四通八达,只以轻纱和屏风做隔断,书架陈列在回廊上,以部集划分,不同部集的书架散发着不同颜色的淡光。
回廊旁边以梅花和桂树做园景,如今已经入冬,梅花都开了,风姿雅然,暗香盈袖。中间的主亭内设屏风,摆放着四张案,主位洁净,但看得出很久没人坐过了。右手位上架着笔架和砚台,旁边席上堆着许多陈旧的竹简和翻开的书册,应当是白芴伏案的时候用的,旁边还有一些不知作用的荆楚玄器。
左手位是新收拾出来的,上头也留着笔架和砚台,还有各式各样的纸笔,婢子说这是白芴特意为萧乘风准备的,叫他解闷。
萧乘风在书架前逛了逛,顿时为剑阁或者说他爹萧崇然的底蕴而震惊,当世精良的造纸技术和原料都困在太原王氏手里,要想用就只能去买他们的纸张,越好品质的纸越贵,可这里的书册全用的是那种能防蠹防潮的纸张,至于竹筒更是来头甚大。
前朝时廉价的造纸术就在坊市间流传起来了,所以开蒙的《诗》、《书》和《礼》等典、经大多是便宜耐造的黄纸抄录的。而这里堆着的竹简显然不是因为囊中羞涩,而是汉代时候流传下来的古文经书原本。
当然,贵纸与竹筒并不能说明什么,真正叫萧乘风惊叹的是这里藏书的数量与种类,各类经、史、集、星象图册、地图、算书、农书、历年政令文册、地志和附庸考据应有尽有,看得爱书之人心潮澎湃。
上次萧乘风心绪被触动,心脉险些再次重创,白芴以灵修之法为他医治许久还封了他一半的心脉。灵修之法伤身,所以他现在还在修养,轻易不出门。萧乘风很想去看看他,但婢子说他是荆楚大巫,入定了之后怕别人叨扰,叫他安心在这里等他出来。
有书可读萧乘风就不怕闷了,更何况还是萧崇然的库藏。随后的时间萧乘风有事没事就来内院书房看书,后来看入了迷连房间都不回了,累了就在附近的卧房里休息一下,萧柯南太忙,很久没来了,也没人管他。
这些书都是萧崇然看过的,经常能在书页上看见他用炭笔写的考语,每句都精妙有趣。比如说战国时期纵横家写的《论衡》里记载了一段儒家和墨家的辩论,引经据典,磅礴恣睢,十分精彩,最后也未能辩出谁输谁赢。萧崇然便提笔写到:“别吵了,别吵了,多伤和气啊,听我的,你们打一架吧。”
再比如说汉代有一阵研究神农氏典籍的风潮,但其中许多人只是浑水摸鱼,杂书里就曾记载过有人曾经提倡口服生漆脱水止泻的暴论,萧崇然对此的评价是:“我明明与先生无怨无仇,为何先生一张嘴就把我当成傻子骗。”
别的书都还好,唯有《孝经》他最反感。书架上的这本《孝经》是汉代的版本,里头有很多现在版本已经删减了的篇章,比如说子女应该孝顺父母,不能违背父母的任何决定,而绝口不谈父母应该对子女该付的责任,对此,萧崇然表示:得亏先生家没有狗啊,都说打狗还要看主人,狗跟着你也是受罪啊。
这段结束之后,后面还跟着书册抄录者对于作者逝去的惋惜,感慨典经部又逝去了一位大家。萧崇然就在下头阴阳怪气,说是啊是啊,典经部失去了他就像是算术界失去了断天涯,断天涯是何许人也呢?小断曾数了一下午算筹算出十六加五等于三十三。
萧乘风最近痴迷的是墨家经典《机关术》,此册在汉代的时候就散佚了,现在剩下的都是残篇,期间也不断有墨家传人补充,但太过零散,汇编本也都断断续续的,萧乘风看过最全的版本就是书房里的这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