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偷走月亮
说着他挥挥手,叫冒头的内卫都下去了,但叫住了栖鹤,说:“此事你亦经手了许多,也进来候着吧。”
温烈的房间里素素静静的,只剩下黑灰两色,稍微有些色彩的东西都撤了下去,他睡在榻上,旁边的小桌上净是些酒盏与伤药,卧室用一展雪梅映霜的屏风遮住了,里头倒是没什么变化。
温烈把温��引到偏厅的茶室里,他先做下,然后示意温��坐到对面。但温��此行是憋着一肚子火来与他算账,自然不愿再等下去,对他说:“大公子如今还有这喝茶的闲情逸致,想来缓儿的死对你一点影响都没有。”
温烈唤了婢子来换水,一边用炭炉加热,一边清洗茶具,说:“我扛是扛不住了,一晚睡就会心悸得喘不过气来,只能如此。”
他说着,又平静地接了一句,说:“可将他强行带回家来明明是��儿的主意,怎么现在说起来好似成了我一个人的错。”
温��听他如此说,眉头绷得很紧,说:“此时是争论你我谁对得多谁错得多的时候吗?温烈,你还有没有一点心?再说我叫你带他回家来是叫你好好照顾他,万不可叫元氏的人带走他,可你又是怎么做的?他已伤了根基,需要静养,你为了夺权竟然任他在静室里受了那么长时间的折磨����”
他说到这里,情绪又开始激动起来,说:“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那样果决!我见那刀口了,从前胸贯穿到后背,穿心而过,创口平滑,他竟是犹豫都未曾犹豫,他一定是寒了心,觉得连自己的兄弟都无法依靠,家主夫人可恶,你也可恶!你就是逼死他的帮凶!!!”
温烈脸上依旧是白日那副温和又有威严的表情,这似乎是他现在唯一还能正常做出来的表情了,说:“我与你说这些,并不是要与你争论谁对谁错,只是想要提醒你,我是逼死他的帮凶,你也是,所以不要在我面前摆出苦主的姿态来。”
“我们现在惨、现在痛不欲生,都是我们自找的,不必论谁多谁少,今日里能坐在这里的人,有一算一,都有自己的私心,都又蠢又坏,都他妈活该。”
王十九,浮鸽,温��,现在每一个在荒雪地里痛不欲生的人都有自己的私心,包括他自己。
“我活该也不影响你活该得更厉害!我今日来就是要跟你把事算清楚,这事决不能这么不清不楚的算了����”温��停顿一会儿,好不容易才找回被温烈带走的节奏,但他刚一开口又被温烈截住了,说:“茶好了,先喝碗茶再说吧。”
茶底是岐山雪芽,回味清甘,里头用姜与柑皮��了一会儿,充满了辛香的味道。温烈起身亲为温��倒了一碗,又倒了一些放在旁边的暖盏里保温,说:“你下午在雪地了待了太久,还是喝些热茶来暖暖,去去寒气,不然容易生病。”
他少有对温��如此温情的时候,此时又是这么激烈的争吵中,温��有些防备的看着他,怕他在茶中用药。他只是拍拍温��的肩膀,温和地与他笑说:“况且温氏只剩下你我两个凶手了,所以更要保重自己。”
“这样才能长长久久地痛不欲生下去呀。”
温��回头看他,只见他纯黑的眼眸里深不见底,好像是深林里的泥潭,上层浮着一层浅浅的水,而没人知道下头的泥沼有多深、又藏着多少尸骨。
温��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有种温缓确实已经身故的实感。
他对温缓的感情很复杂,亲近是亲近的,但是讨厌也是讨厌的。在他整个童年里,都有一个人永远地长在前面、走在前面,那个人为他遮风挡雨、也必然会挡阳挡露,那人无可避免地成为他永远的榜样和标杆,无论他愿不愿意,都会被放在一起比较,而他从来都没赢过。
于是他选择了另辟蹊径,他从小就知道表扬和夸奖同惩罚与惩戒是一样的,都是控制人的手段,不过前者比后者更加隐蔽。所以他一直标新立异、离经叛道,想要跳出别人的评判和世俗规定好的的道路。
他觉得人的一生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探索和拓宽自己的世界、最终找到那条适合自己的路,除此之外,全是死路。而如果你不坚定地走自己的路,那就只能活在别人的眼里嘴里,走别人为你选的路。
他说的‘讨厌温缓’就是讨厌这一点。温缓细心、刻苦、聪明还有一种他们这些人都没有的悲悯和力量,他们是双生子,按理说应当相差无几,他也曾拼命追赶过他的步伐,可即使他拼尽全力也追不上他,温缓给他留下的也大多都是背影。
他曾经无比崇拜过他,觉得他只要下定决心,世上没有做不成的事。甚至觉得如果温缓愿意,他可以去建康杀个回马枪,最后得登帝位。
他那么有天赋,又那么努力,几乎拥有温��所有梦寐以求的东西、可望而不可即的能力,他明明是可以自由翱翔在九天之上的苍鹰白鹤,可却活成了一只笼子里的花雀。他活在祖父父母的规训中,活在了关中无用但能缠死人的教条里,活在了每个人的眼中,而不是自己心里。
他一直活得太用力了,温��觉得总有一天他会精疲力尽,陷在泥潭里再也站不起来。
温��不想他那样,于是经常与他说这些,可他每次说都会被他以一些陈腐得谁也说服不了的老例儿给搪塞回去。温缓意志坚定、不屈不挠,但这种性格换个说法就是固执己见、一意孤行,他认准的事情,任谁也无法改变,温��时常觉得无论自己说什么温缓都充耳不闻。
那种感觉很不好受,尤其是看着自己亲近爱重的人一步步走向悬崖甚至毁灭而无能为力。他用了各种方式想叫温缓从那个自欺欺人的窄洞里出来、看看外头这宽阔的天地,可他却怎么都叫不醒他。
有时候他甚至会故意说些会叫他难堪难过的话,就为了能刺激到他。
他知道自己是无法对着温缓说‘不’的,但他也知道自己喜欢故意去伤害他、去刺痛他,看到他伤心又无奈的看着自己,他就会觉得心里十分痛快满足。
温缓说要和扮作农人的王十九在一起的时候,他简直被气得失去所有理智。他觉得温缓惯来喜欢自卑自贱。杜家的表哥,南渡王氏、磬安程氏的公子,太原王氏的王五十三,琅琊王氏的王四十六,甚至颖川荀氏的和河东裴氏的,那么多品貌皆佳的少年公子都心仪他,他却像瞎了一样看不见,非要去找个农人,这不是自轻自贱是什么。
温缓内心深处总觉得自己不够好,觉得选一个高门公子总会出现自己无力解决的事情,也不相信会有各方面都很优秀的人心仪于他,所以才把人家的鸿雁传情当做说客套话。而农人让他有掌控感,让他觉得只有找一个这样的人才能轻松处理相处过程中的所有问题。
诸位看官也莫觉得他的观点偏颇,王十九脱掉农人身份回洛阳的时候,温氏都在狂欢能以小博大,只有温缓在惴惴不安。他总觉得王十九会离开他,而他也对此事无能为力。
他那时明明已经打算要离开恒阳,还是因为王十九留下了。可王十九有什么好的呢?王十九身世复杂又没什么胆气,除了脾气好点、身容英伟外没什么别的优点了,温��提醒过他好几次,但他从来不理他,有时候说多了还会同他生暗气。
也许,温��真正想问的是为什么你可以为了只认识数月的王十九留下来,却不肯听一听我的话而离开。
但这话他从没问出口过,因为他知道自己绝对不想听到他的回答。
从刚出生起,温��的身体就很虚弱,一直娇养到七岁才开始练功习文,在此之前,他甚至连院子都没出过。和温缓住在一起前,他从来不懂什么是孤独,他时常一个人坐在榻边的垫子上听外头的说话声,捉一根坐垫上的毛都能玩一下午,他还喜欢坐在树下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那时祖父还没过世,总说要给温缓取字,可一拿起笔来就开始叹气。他已经老了,再刚硬的线条都得变得柔软一些了,见到他也会叫他‘小��儿’。他有些怕他,温缓就挡在他前面还牵着他的手。
温��也是那时才知道他书房里贴着的工工整整、没有一点错误的作业都是谁写的、家中开蒙的武师、算师和术师常挂在嘴边的人是谁了。
他很粘温缓,连午睡的时候都要与他睡在同一个榻上,可他总是趁他睡着后偷偷离开去忙一些无所谓的事情。温��就只能在那间屋子里等到天擦黑才能再见他,所以后来每次午睡他都要用发带将他们的手腕绑在一起,怕他偷偷跑掉。
他还要一直贴着他,两人裹在被子中紧紧地缠在一起,像是一个蚕蛹里的两条小虫。温��喜欢扯开他的领口然后把头埋在他肩颈处,用冰凉的鼻尖和下巴轻轻蹭着他的颈子和肩膀,然后看那皮肤上因为寒战而生起一个个小颗粒。
他身上很暖和,枕在他肩膀的时候能闻到体温蒸发出的衣服熏香味混着他身上的味道,说不是是什么味道,但很好闻,这味道总能让温��平静下来。
他的心里一直有一种焦渴,时常烧得他坐立不安没法踏下心来做事,只有睡着了没意识了才会好一些,只是没和温缓住一起的时候他以为那是正常的,是每个人都会有的。
他分化得比一般人都早,在分化的前一年,那种焦渴达到了顶峰,简直磨得他一刻都不能忍受,只有和温缓在一起时才能稍微缓解一点。他总想离温缓近点、再近点,即使紧紧地贴在一起也不再让他感到满足,还要双手双脚都锁着他缠着他。可温缓性冷,不爱同人亲近,他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地抱着缠着他的手臂。
有时他躺着看着温缓的下巴和喉结,总恨不得抬起头那片柔软坚韧的肉生生撕扯下来咬下来全吞到肚子里才好。忍得狠了,他只觉得牙根上一片一片让人颤栗得酸痒,那痒无法消除、又无时不在,痒得人十分难耐,他只能狠狠咬紧牙齿才能慢慢挺过去。
后来忍到极点,终于忍不住了,他开始偷偷地咬着自己的指尖手腕,可是咬自己并不能让他放下压力。于是他只能等夜里温缓睡着后,咬他的锁骨和肩膀、咬他的耳朵和脖子,他怕真的伤到他,不敢由着性子咬,只是用牙尖轻轻地蹭一蹭、磨一磨,可就算如此也会让他好受许多,甚至只是回想都能让他感到一种飘飘然的、从来没体验过的极其磅礴巨大的颤栗与松快,像是周身的重担与束缚都消失了,他就如同春日的风筝般自在与轻盈。
那种感觉叫他心醉,叫他敏感又脆弱的心平静下来,不再一时不停折磨着他。那种感觉让他满足,让他觉得皮囊下那个乱七八糟、又满是漏洞和缝隙的魂魄都放松下来,安安分分地在它们应该待的地方待着,那些洞隙也被填满了,他不会一低头就能听见自己躯壳和魂魄间空荡荡的风声。
可他知道这样不好,每次都忍着藏着不敢叫温缓知道,怕温缓讨厌他或觉得他奇怪赶他走,但没有什么事是能永远瞒住的,后来温缓还是发现了。有次他睡迷糊了,枕在温缓的肩膀上将醒未醒的时抬头就去咬了他的耳朵,在耳垂上磨了磨自己的虎牙尖后就又舔咬着他的耳垂睡着了,直到温缓把他推醒。
看着温缓皱着眉拿着帕子擦耳朵的时候他的心简直沉到了最底下,一种压倒性的、他几乎无法承受的恐惧朝他袭来,就像是迎面朝他扑来了一面极高极厚的水墙,那恐惧压得他喘不过来。
可温缓擦过耳朵后看见他这种天塌了的表情,又无奈地近身过来,用帕子干净的一侧给他擦脸,说:“好了好了,怎么哭起来了?明明是你咬了兄长,怎么自己委屈成这样?”
温��抬头,只看见他双软软的像是凝着一团麦芽糖的棕色眼睛,本想收住眼泪的,不知道怎么却哭得更厉害了。
温缓只能继续给他擦眼泪,哄他,说:“好了好了,我们��儿不哭了不哭了,好了好了,有什么事情都和兄长说,同兄长说了就好了。”
同兄长说了就会好了。
从小到大,万事如此。
温��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神狠狠地甚至带着点恨意,他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可温缓除了不解和无奈外没有别的反应,他还捏捏他的脸,与他笑说:“就这么讨厌兄长吗?睡着了都要咬我一口。”
不讨厌的,从来都没讨厌过,��儿从来都没讨厌过你。
温��已经完全陷入了回忆里,现实中也忍不住落泪下来,可回忆里的温��却还是恶狠狠地盯着温缓什么都没说。
温缓继续给他擦脸,问他最近闷不闷、要不要去姑母家玩,说最近有些忙顾不得陪他、这阵子过了就带他去骑马逮兔子,最后还问他为什么要咬人、是真的生兄长气了吗?
温缓其实不太吃惊,也不生气,他早就知道温��是个疯小孩,他为人兄长的,怎么能和幼弟生气?弟弟出了什么问题也都是他做兄长的没有教导好。再说温��只是疯一点,人是不坏的,他舔了很久都不敢真咬下去,最后还是哼哼唧唧含着他的耳垂睡了。
他总觉得温��像一只永远不会被驯服的小狼,即使你从小喂养它、训练它,它还是一只猛兽,遇到事情经常对你露獠牙。可它也是一只笨小狼,犯了错会像小犬一样乖乖低头,让你摸摸它毛茸茸的头顶和软软的耳朵。
小笨狼看着他笑又有点生气,恶狠狠地扑进他怀里,差点没把他扑倒在床板上上,牙咬得狠狠地挤出几个词:“不想咬,但不咬,牙就会痒痒的,很难受。”
温缓闻言担心起来,把他从怀里撕下来掰开他的嘴检查他的牙齿,温��就张着嘴乖乖地让他看,当时温��年纪还小,他也没想到想分化的事,检查了半天最后只能猜测是上火。
后来他叫了厨房做些硬硬的糕饼条给他吃,叫他用来磨牙,可温��还是爱咬他,温缓无奈,只能将手放在枕边,叫他咬自己的手。那段时间温��几乎是天天咬着他手指入睡的,后来这病不知怎么就消失了。
他从来都没挑剔过他、嫌弃过他和对他避之不及,他仿佛做好了为他兜一辈子底的准备,即使遇到那么怪异又恶心的事也不曾斥责他和他划清界限,只会觉得是自己失职没有照顾好他。在他身边,温��总觉得很舒展,像是脱掉了不合脚的小鞋。
兄长,缓儿,他的阿兄,他的缓儿。
他是真的‘讨厌’温缓吗?
他喜欢嘲讽他刺痛他,见他痛苦愤怒就兴奋开心得不得了,可他从没想过要伤害他。如果有一天黄河决堤了,他们两人中只能活一个人,他一定会为了换温缓一条生路而主动去死,甚至甘之如饴。
温缓伤心的时候他比他更伤心,温缓受了别人闲气他就一定会为为他讨回来,这也是讨厌吗?人们会对自己讨厌的人如此吗?
讨厌是厌恶,而他的‘讨厌’是赌气,爱之深,才责之切。
没有爱,就没有恨,有‘恨’就是还在爱。若是不爱了,剩下的只会是厌恶和恶心了。
也许他也不是喜欢刺痛他,只是想要博得他的注意力,哪怕一瞬都好;
他只是想要他的眼里心上有他,哪怕是厌恶都行。
原来是这样。原来自己从没讨厌过他。
温��好似现在才朦朦胧胧地认清楚自己的想法。
他不愧是温氏出来的人,不懂什么是爱的时候就已经懂了如何用爱去伤害。
不过他之前好似忽略了一点。温缓也不是天生就自轻自贱的,他只是被温氏、被这个破世道逼成这样的,而自己能无忧无虑只是孤独地长大是因为他和温烈主动扛起了世道和孝道共同压下来的重担。
温缓转化成中庸前途无望后,家主和夫人就把振兴温氏的期望放在了他身上。那仅仅数月的日子他过得水深火热,所以一有机会他就想都没仔细深想地同杨温亦逃走了。
他从没想到这样的日子温缓过了多久。
温缓被人折断了翅膀,连魂魄都被束缚在这井中一角,而他却在他面前大言不惭地教训他说他本可以展翅高飞,无拘无束。
觉醒需要力量,也需要运气。他和温缓的想法越不一样就越说明温缓到底为他牺牲了什么,他这个受益人在温缓面前说那些话就好像是踩着他的尸骨往上爬后还觉得他脏。
而现在,缓儿死了,他死了,自己永远地失去了他。
无论他多么痛彻心扉、多么悔不当初地想要同他道歉;
无论他多么撕心裂肺、多么甘愿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自己的生命来交换他回来。
毕竟,这个世界从没有公平可言。
想到这里,温��再也忍不住了,他低下头,肩膀轻轻地抖动着,泪如雨下。可现世就是现世,这些灼心的往事足够他就着酒一直喝到暮年,但在别人看来不过只是一两个失神的瞬间。
温烈的茶只喝了一半就见他低下头去了痛哭,但他没觉得他是在伤心,反而觉得很烦躁,温缓在自己绝望之际许了他一线希望后又离开他,自己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呼吸一点点减弱,这世上不会有人比自己还痛苦了。
他又等了一会儿,见温��一哭起来就没有停下的征兆,于是将手中茶碗放下,提醒他说:“行了,事做都做了,如今还后悔什么,是在我面前做戏吗?
“如果是做戏的话就收起来吧,缓儿已经故去了,如今这里已经没人吃你这一套了。”
“我并非做戏,”温��抬起眼睛盯着温烈,声音里有种受辱的愤怒,说:“也不会在与他有关的事情上做戏。”
温烈的怒火本还在控制范围内,可听了他此言一下子就剧烈燃烧起来,他厉声问道:“你没在做戏?你竟还说没在做戏?别以为你的事情我一点都不知道都猜不出来,上次筹谋劫走缓儿的时候你身上定然带着杨副帅的许可,许你可把缓儿带回凉州,凉州是西北军的驻地,南境伸不进去手,防永宁王府再好不过了,你为什么不照做?”
温��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眼泪还挂在脸上,蹙眉问他:“你为何会知道这些?”
温烈见他这副可怜凄惨、不知道多伤心的样子只觉得心火更盛,抬眸厉声说到:“我不仅知道这些,还知道你是故意叫我来的,因为我来了就一定会把他带回温氏。”
“我不知道永宁王和杨副帅为何笃定你是萧帅的遗孤,他们应当都有自己一套复杂缜密的方法,但我觉得他们都忽略了一个无比简单的问题,那就是萧帅是中庸,而你我是乾、坤,如果萧帅真有遗孤在温氏,那孩子是中庸的可能性要远远大于坤泽。”
“而我还知道,你是我弟弟,我能想到的你一定也能想到。”
“我当然能想到,如此简单的问题我为何想不到,”温��听了这话,笑了,那笑容太苦,他问:“那你知道了这些后会做甚感想?觉得我贪图‘萧帅遗子’的身份,从而故意叫你带缓儿回家而不是把他带回西北?也因此害得他吃尽苦头,最后凄惨死去。”
“他也能想到的,”他说着又忍不住落下泪来,哭得泣不成声,说:“他这么聪明,你能想到的事情,他一定也能想到。”
“他会不会也觉得我想算计他,害怕他来抢身份,才故意打晕他叫你带他回家的?他若是这么想心里该多难受,他会不会觉得是我背叛了他����不对,缓儿知道我虽然爱叫他生气但也爱重他,他知道我不会那么对他的,他知道的����”
他哭得厉害,后面话语已经哽咽得听不清楚了,只知道他在‘缓儿相信’和‘缓儿不相信’之间徘徊着。可惜他问的人不在了,问题注定没有回答。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看到了温烈,于是立刻抓起来他的手,语无伦次地说:“长兄,长兄!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凉州如今是多事之秋,杨温亦也并不像人们想象中的那样,现在的西北乱得很,我是担心他安全才如此的����”
“我想着,我先做靶子,把西北那面的浑水都趟一遍、坑都踩过,等风头过去了再与他说的!如若不瞒着他,他绝不会叫我去的!龙船上我就与他说了,我说‘��儿不敢瞒你也不会瞒你’!我说过了!”
他说着,神思不属地晃着温烈的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一根浮木,说:“长兄,长兄,你了解缓儿,你同我说说他会不会那么想我,你同我说说,我知他肯定不会叫我如此,所以才不告诉他,我应该告诉他的对吗?长兄,你说他会不会觉得是我想害他、是我对不起他?我不想他那么想我����”
他说着,又低头哭了起来,泪水落在他衣服上,洇开了一片深色的水痕。
温烈没法去安慰他,因为他们彼此都知道这问题不会再有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