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偷走月亮
太痛了,他好像从来都没那么痛过,痛得已经没力气再继续下去了。
温缓是跟着祖父长大的,虽然祖父对他很好,但也很严厉,他总觉得自己如果不按照祖父预想的方式长大、做事,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抛开。
祖父想要一个能进庙宇塑上金身的圣主继承人,要求他肩挑大局、担当重任,所以他处处都要做得完美,觉得事事都该自己负责。
可祖父走的时候他还是很难过,因为这世上唯一会对自己寄予期盼与厚望的人不在了。
从此之后他像是一朵无根的浮萍,在人海里漂来漂去,他太想要一个家了,一个真正的家,一个不管如何都能回得去的地方。
他知道在如今这个世道上,同舟共济和真心实意太过难求, 但没关系,他可以做那个先付出的人,真心换真心。
可世道并不如他所想,并不是只要努力就能成功,也不是你如何对别人、别人就会如何对你的。
在不认识元熠的时候,他的新绪总是紧紧绷着的,他可以卯时起、亥时睡,他可以一直都挂着那张镇定自若的笑脸,让任何人都看不穿他在想什么又在担心忧虑什么。他可以十年如一日的努力,做一个有用的人,为自己争取名次、声名、和其他任何能让自己活下去的东西。
他以为自己生来就是战士,可没一个战士是天生的。
他们都是被天灾、人祸与不可选择的命运变成这样的。
关中人人都是如此,他没什么好抱怨的。
他只想跑快点、再快点,在暴雪落下之前找到一个藏身之地。
王十九之后,他比之前更加封闭,他知道自己太脆了,被摔碎一次已是勉力恢复了,再摔碎一次恐怕就粉身碎骨了,他远没有自己要求的那么坚强。
可是当元熠一步步朝他走来、一次次被他推开后又一次次坚定温和地朝他靠近的时候,他还是动摇了。那颗从来没有被好好对待的心又开始鼓噪,它在夜里一遍遍地提醒温缓,提醒他自己需要理解、需要看见、需要两颗心的紧密连接。元熠的靠近重新点燃了他对伴侣和家期盼,而在长期戒断一切与感情相关的脆弱渴望之后,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早已不堪一击。
“和他试试吧。这次会不一样的。
“元熠不是那样的人,元熠和别人不一样的。”
“好想爱,好想被爱。好想爱,好想被爱。”
它这样不停地在他耳边说着。
即使收获了这样一个让他伤心又失望的结局,他还是觉得和元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快乐,现在想想,这段短暂又痛苦漫长的人生中似乎就只有在黄河上飘荡的那几日最轻松最开心。
不用再时刻担心着某些事情,也不必焦虑地去追下一个目标。
他就像那条顺水而下的小船一样,走到哪里算哪里。
那日子太好了,好得如同幻梦一般。
他也被那日子惯坏了,早已习惯的东西也委屈起来。区区静室里几进几出,都能把他磨崩溃了。
他再也没法待在暗无天日的地方了,也再也无法接受之前听惯了的话,只要一想到这样的生活可能还要持续数十年,就恨不得马上结束。
当意识到自己又在想什么的时候他制止了自己。
那边太黑太深了,是他生命中不可触碰的东西,离得太近终会坠落下去。
想到这里,他的手又不由自主地摸向前襟寻求安慰,可那里藏着的红线和头发已经没有了。
他也又被提醒了一次:元熠不在这里,也永远不会来这儿。
如果他和元熠异位而处,他一定会不顾一切立刻动身去找他,以最快地速度出现在他面前,将他从静室中救出来,即使一时做不到也会想尽办法,就像救长都渊那样,然后他们开船离开,去西北也行,去蜀中也行,去哪里都好。
他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元熠好好的。
可能早期会苦一点,可后来会越来越好的,他知道自己很会吃苦、很会生活。
可是����
可是他忽然意识到,即使他再厉害再会经营也没法补给元熠之前位封和食邑,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
原来是这样吗?他心里竟然是这么期盼的吗?他希望元熠违抗父命、违抗家族,坚定地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和他一起面对这些吗?
他内心深处竟然还和关中百姓一样,期待着神仙救主的存在吗?
他喜欢元熠,却不能为他带来什么,还会让他失去本来平静矜贵的生活,他的爱和喜欢就只是拉一个人来面对自己的糟心日子吗?
万幸,元熠不会为他那么做的,元熠不会为了他顶着万难、坚定地与他站在一处。
他虽然这么想着,内心却无比酸涩,嘴唇都被咬出了血,代替了不能哭出来的眼泪。
情爱一事竟然能让人变得如此软弱与自私吗?
而他不应该的。
这世上没有奇迹,没有救苦救难的伏羲女娲,没有只要努力坚持就能收获的道理。
人活在世上,就不能指望有人能来救自己。
这样很好。
他回望自己自私又丑陋的心底,知道自己心里很希望能够被坚定地支持一次,希望有个人能够看穿他那些言不由衷,能够握住他的手,能够和他并肩战斗到最后。
虽然他这样自私又无耻地奢望着,但他还是想要元熠离开,去哪里都好,至少不是跟他在一起受苦。
他整个人躺在了地板上,凉意顺着他肌理一点点渗入他的肺腑骨骼,他虽然感觉不到,但知道手指已经有些麻痹了。他也知道自己得起来继续靠着墙角运功,可他催了自己数次,还是没能起来。
他心里一直都有口气撑着,撑着他去完成许多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事情,那口气散了,他人就垮了。
眼前、脑海中尽是元熠的样子,他穿着肩压在灯下对自己笑的样子,他对自己无计可施叹息无奈的样子,他少年老成教训自己不爱惜身体的样子,他抱着小狼崽一起眨着眼睛看向他的样子,他擦着汗固执站在船头撑船的样子,他湿淋淋从河里捞蜜瓜的样子����
每一个都深深地印在他的心里。
与天地清风相比,人的一生短得就如一瞬,即使一生都拥有某物,对于天地而言也与一天一瞬无异。
而他至少曾经拥有过元熠,哪怕是那么短短的几天、几个时辰,他也曾真的信任过他、与他心心相印,相信他会守约与他共白头,这怎么不能算是一生一世了呢。
他对着黑暗无声地笑了,空气里越来越湿,石板的寒气也越来越重,他之前被打断的小腿和关节也阴冷作痛,他看向静室外的方向,似乎能感受到雪云凝聚在了恒阳的上头。
他在静室里待了多久?
明明进来的时候还在酷暑,怎么一转眼就要下雪了。
人果然是不能发谶的。温缓抬起指尖,去接着那本不应该存在、也飘不到的静室里的雪花。
那个他还是想不明白的问题也终于想明白了,元熠是不是真不懂人情世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该如何选择。
即使元熠就是纯粹单纯、什么都不知道,若是今天自己应了,默许了他的做法,未来等着他的是层出不穷的‘不懂人情’。
而他已经不想再忍分毫了。
他其实一点也不失望,也不难过,他只是有点累了。
他宽慰着自己,说与王十九那时能挺过去,此时也能挺过去。
没什么可怕的,多年之后,无论多痛苦的事情都会化成回忆里的一点,然后慢慢消失。
也许,他去姑苏看柳时也还会和元熠擦肩而过,又溶于人海。
像是两条绵延的溪流,
匆匆流向今日、明日和井水不犯河水的余生每一日。
温缓忍不住哭出来声来,这里太静,他的抽泣如同撕裂天空的惊雷,他用手去擦眼泪,可他太缺水,眼睛已经干了,哭不出泪来。
这里很黑,没人看见也没人来的。
他还是妥协了,对自己说:就哭一会,再哭一小会,要保证明天醒来的时候就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他还有很多事要去做,还有很多人要去救,还有很多很多的路要走。
再见了,濯光,
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温烈之前与温缓承诺说最多两日他就会来接他出去并不是谎话。温缓在静室的这几天温烈一直在忙着收敛部曲和内卫,半真半假的消息散布了这么长时间,悲愤不平的情绪煽动了这么长时间,温烈算着也应该收网了。
可还没等他动手,他父亲就提前出了一招,就锁住了他的大龙。这天刚到卯时他父亲就把他喊了过去,父子俩都表面平静实则内里神清气爽地吃了一餐极早的朝食。
吃过东西后,他们来到书房,才开始了今天的正题,他父亲说自己生气归生气的,不过还是心疼缓儿,于是许了他去永宁王府的想法,叫温烈去静室把他接出来好好养养,还说他母亲不同意,打算真把缓儿送去‘蜀中学琴’。
温烈却是没料到父亲把他叫来是想说把温缓接出来的事,表情里有些惊讶,他父亲见了,有些好笑地与他调侃,说:“怎么?烈儿真以为阿父是那种铁石心肠的人?”
温烈连忙摇摇头,说:“烈不敢腹诽父亲。”
第86章 丧钟为谁而鸣
他父亲却颇为好心情地继续与他调侃,说:“行了,行了,别做这个样子了,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和缓儿总是私下里说我和你们母亲的小话?说便说了,阿父可不是那等毫无容人之量的人。”
说完,他又凑近低声与温烈说:“你也知道最近部曲因缓儿的流言而心思鼓噪,阿父叫你去接缓儿就是为此考虑,一是你母亲还在歇斯底里不肯叫缓儿去王府,我出面未免太不给她面子;二是你如今也大了,叫你去做这事也是叫你收拢收拢人心,我若不在了,这个家还不是你的?”他父亲说完就又坐回去继续摇扇子了。
温烈又连忙说父亲身体康健,寿数可比南山不老松,以后万不可说这种话,一边到一旁跪下行礼,称自己万不敢有这种想法。
“行了行了,快起来吧,若叫旁人看见了还以为你父亲我多么严厉多么不能容人。”他这样说着,却没有去拉温烈的样子,而是转而又说起来了给温烈下聘的事情。他要温烈在关中找个门第高体质又弱的坤泽来,样貌秉性倒无所谓,最重要的就是门第高。
他还提点温烈说如今温缓要入永宁王府了,叫他去和温缓弥合因长都渊生出裂缝的关系,日后全家就要看他们两个的了。
他甚至连温烈遣人到他书房去偷信的事情都没提,只是提醒他说:“最近家里似是进小贼了,将些无甚用的故纸堆弄走了,虽说没丢什么要紧的东西,但我与你母亲还是有些担心,眼下正是事多事乱的时候。”
“所以我用家主令唤了灵心挝出来,无论从外往内还是从内往外,谁触发了禁忌都会被灵心挝攻击,此事尚未昭告家中,你先记着别受了伤。”
灵心挝是温氏的护宅宝器,虽然比不上太原王氏鼎鼎大名的��尊,但亦是一件威力甚大的玄器。温氏人少宅大,每夜安排浮鸽乌鹊这种身手的内卫巡逻并不现实,可身手不如他们的巡起逻来意义也不大。
灵心挝是攻击类的玄器,开启后一旦感应到有人试图攻击或者逃离都会无差别的释放气箭,速度极快数量极多,且不容易被辨认出来,就算是温烈也无法保证能带着温缓安全离开。
他点点头,知道他父亲这是点他不要妄想着把温缓救出来送走,温氏已经得罪了永宁王府两次,再一再二不再三,温缓决不能再出事。
温烈大清早就听了一场大戏,等回到自己院子才开始细细琢磨他父亲的语气与神态,总觉得温缓这事里还有东西是他不知道的,让他隐约觉得有些危险。
他仔细筹谋了许久,卧薪尝胆、含垢忍辱,甚至连缓儿都放出去作饵了才终于博得这么一个局面,只等今天一过就可振臂长呼彻底把父亲和他的嫡系都清下台。
他放出流言,暗示问雁等部曲说父亲是因为缓儿开长都渊的事才处罚他的,替婚之事不可对外人说,父亲就算是想要辩解亦无事可说,而此时的时机也好,缓儿刚转化为中庸,又经历了王十九和长都渊两大困境,人人都会信他怜惜他。这本是天衣无缝之局,可没想到他父亲一句话四两拨千斤就破了他的局。
温缓被放出,部曲们也没了名正言顺的目标和那口气,自然也闹不热烈;温缓得偿所愿,也不会与父亲计较许多,他一走,温烈也没有治家的帮手和盟友;就算是对温烈自己,父亲也还是送出了一个大甜头,叫温烈去放温缓,给他机会做人情赢人心。
谁也说不出什么。
平时父亲总是做些昏事还眼界短浅,让人都忽略了他亦曾是温氏的嫡子长孙,并在祖父过世后稳稳坐了家主位六年之久。
温烈心里梗着一口气,还没过午就喝了一整盏黄酒,门外婢子说阿迟来找他,说有要事要同他说。温烈心里还烦闷着,今年时令异常,这才刚过秋的日子,天上就聚合了浓浓的雪云混着冷冷的北风,眼见就要下雪了,温烈不想见人,于是叫人把他打发走了。
此后的一下午温烈一直都在书房和门客喝茶下棋,茶是去年的陈茶,回味苦涩,门客知道他心中有事,并未与他攀谈,两人只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天象与节气。
门客走了后,温烈一个人在廊下站了很久,如今天气已经冷了,披着风帽都会觉得寒气难挡,他肩上落了一层夜霜而不自知,只是望着月亮,想静室里应当更加难熬。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再也忍不住了。动手吧,他想,动手吧,不会有比此时还好的机会了。
他如此想着,周身鲜血似乎都在燃烧,真炎卷的玄力在他周身流散,恍如细碎星火。正在他耐不住的时候,忽然有人从外间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面色很不好看,对他说:“大公子,你快去看看吧,侧园那面出事了。”
祖父还在的时候,宅子安防相关并人员调度都是温烈掌管的,祖父过世后就都移交给父亲了,但温烈还是比父亲好相与,所以各处都有人愿意当他的耳目。
这次的事情就是家中一名长随来告知的。这名长随曾做过内卫,功夫不算太好,年纪大了后就退下来看守侧园、马场和园湖的安全了。今夜他正在值勤,忽然听见侧园有人匆匆经过,疑心是窃贼,于是放轻脚步跟了上去,没想到那人竟熟门熟路地绕过了园中各种安防之物,径直来到了园子身处的围墙附近,想要翻身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