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偷走月亮
他想起这个,又开始生气起来,进了书房寻了自己的幕僚门客来。他在关中的声名一直不算好,有才气的人都不愿来他门下,来的不过都是一些混饭吃的文书,可他今天要见的人不一样,那人自称为白鹭先生,对人情颇有见地,是去年才来到自己这里的。自从他来了之后,温缓父亲就再也没为处理关中人情世故而伤神过,所以他特别倚重这位白鹭先生,大事小情都爱听他的意见或者与他聊聊天宽宽心。
这次部曲前来请愿,密密麻麻地跪了一整排,白鹭先生却丝毫不慌,进了书房后先是拜倒,然后又是贺喜。
温缓父亲有些不解,问他说何喜之有。
白鹭先生回他说如今成败只在一战,此时家主与公子争权只差最后一步,还说公子们之所以敢不顾孝道与自己父亲叫板正是因为依靠部曲们,只要家主把这一关稳住了,以后的日子就安稳了。
温缓父亲听了之后大喜,又问他有没有什么计谋。
白鹭先生却说您是主君,您要惩戒不孝顺的子女需要何计谋?这不是名正言顺的事吗?主君过往放任不过是念着父子情谊罢了。如今若是想要惩治又不伤父子感情,从温缓公子下手最好。
温烈公子是大公子,以后还是要继承家业的,弄得太僵了不好。温缓公子不过是个中庸,做人还不安分,此次部曲的事也准是他挑起来的,将他送走既能不上父子感情的处理掉部曲请愿一事,又能拆散他和温烈的同盟,处理起来就容易多了。
温缓父亲琢磨了一下,发觉这办法确实好,送走温缓是这片繁杂里最直接的破局方式了,各方面都适合,于是问他:“先生所说送走指的是?”
“将温缓公子接出静室,送到南境去避避风头就不错,家主本就无法再关缓公子多久。南境遥远又安全,他在南境无有故交,轻易跑不脱,温烈公子与王氏贵坤成婚后,缓公子也能另配王氏贵君。”
“可我已答应过内子,永宁王府退婚一事了了就不再过问缓儿的事。”
“主君此言要慎重!您这怎么叫‘过问’缓公子的事情?这难道不是一片拳拳爱子之心吗?主君年纪比缓公子大,经验足人脉又广,为缓公子定下终身大事不是对他的一片爱护吗?怎能叫‘过问’?”
“可缓儿是中庸,温氏门第也远不如王氏,如若要攀王氏的贵亲恐是只能做外室了,外室终究是不光彩。”
“缓公子人还年轻所以爱面子胜过里子,怎得主君还被这虚名所困?”白鹭先生笑吟吟地看着温缓的父亲,嘴里吐出的话比蜜还甜,说:“王氏如今只剩下空架子一个了,门下子弟大多都是联姻,无甚感情在,缓公子天生就会讨人喜欢,此去一定能博得人心,正室外室不过就分个嫡子庶子,若是缓公子日后万幸得生小公子,那嫡庶还另分呢。”
“而且入了王氏也有机会时常见到王十九公子,缓公子若是有难,十九公子定不会袖手旁观,未尝不可再续前缘,到时候烈公子与缓公子联手,温氏就直接进入中原权力中心了,看外头那些破落户还怎么敢嘲笑您壮志未酬。日后悉心培养烈公子和缓公子的小公子,不出三代,温氏绝对会成为关中高门贵户。”
温缓父亲最后的一点疑虑也消除了,他完全沉浸在白鹭给他描绘的场景中了,仿佛能看到温氏的门头在关中各大高门贵户中熠熠生辉,就连太原王氏、琅琊王氏和河东裴氏这样的百年豪门家主也邀他上座,与他笑谈。
白鹭就坐在他下手,轻轻地啜饮着茶,那双低垂的眼睛如同蒙上雨雾般看不清深浅,他就那么盯着陷入幻想中且喜不自胜的温缓父亲,嘴边露出了嘲讽的微笑。
白鹭告别了许久温缓父亲还沉浸在那美梦中。他自小不被人看好,就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常说自己脑子困顿,资质也不高,虽然他是温氏的嫡长子,可他父亲却偏向二房和三房的妹妹,后来更是把家族交给自己的长子次子也不愿交于他。
他曾也是有机会攀附高门结亲的,可怪他当时年少,太过浪漫与重情义,尚未在关中大比上一展头角就在田间花圃里偶遇了温缓母亲,她温婉可人,仿佛山水仙子一般。
他不顾自己父亲的反对毅然决然地聘了她做伴侣,可时间没过多久他就后悔了,见自己的好友发小都一个个聘了门当户对的伴侣,双方携手,日子越过越红火,哪像他这样,赚一分亏两分,拿回家一份东西还需得给她娘家送一半过去。
所以温烈温��都说他心狠,实际上自己纯粹是为了他们好,他们年纪太小,不懂得情爱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门第和权势才是真正能抓在手里的、能让人安身立命的好东西。
白鹭说得对,正室外室不过是虚名而已,有了王氏主君的宠爱不必什么都强?不止是缓儿,烈儿他也得嘱咐一番,叫他使尽千般手段也要搏到王氏坤泽的心,要忍常人之不能忍,王氏所拥有的还是太多,不进入王氏根本没有一争之力。
他正在这里想着,近些日子得用的内卫乌鹊拿着封玄色信蜡的密信走了进来。浮鸽被送去看着温缓了之后他就擢了乌鹊上来,倒是比浮鸽合心意多了。
玄色信蜡是皇室的标志,一见这玄色蜡,温缓的父亲就紧张起来了,唤乌鹊赶紧把那信拿来。他拆开信封,看了足足一柱香的时间,看后那眉梢眼角的笑意简直要按耐不住了。
他本觉得叫温缓去替婚的事情有些丢人,可如今被白鹭一劝却又觉得做得太对,就连温缓也顺眼了许多。永宁王根本奈何不了世子,即使千万看不惯也只能许缓儿进门,气都发不到世子身上只能朝温氏发,‘顶着温��的名字’不过是王府象征性的下马威,建康元氏家训即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外室与正室有何区别,进门了不是都一样!中庸又如何了?又不是一定生不出乾元和坤泽来?!缓儿好!是个有胆气做实事的人!
他于是立马就把温缓的母亲叫来了,将信纸拿给她看,夸她生了个好儿子。温缓母亲看完信后还以为他说的是反话,正在跪下致歉的时候却见他一脸压抑不住的笑容,顿时明白了他的想法。
她嘴唇微微颤动,有些无措地说:“主君,您答应过妾,答应替婚的事情结束了就不再过问缓儿的事情。”
“这如何叫过问,我是他嫡亲的父亲,看顾照料他的婚事难道不是应该的吗?”温缓父亲先前最爱她这副婉转可怜的样子,看了多年也早看烦了,于是挥挥手把白鹭的那一套说辞又拿出来说了一遍。
温缓母亲简直不相信他能说出如此的话,可他说的又似乎很有道理,她找不出什么理由反驳,只是一味地重复着:“可那也是外室啊,缓儿心高气傲的,不会甘心做外室的,他若是知道王府如此行事定要和元世子断绝的。”
“那他不做外室还做怎样?你不会还和他一样做着能被聘入皇室做三媒六聘的世子妃的美梦吧?再说关中谁都知道他与王十九那一折,如今王十九不肯要他,别家谁人会要?我看缓儿脑子比之前灵活许多,知道用什么留住乾元,你当初不也����”
温缓母亲的脑子里嗡嗡嗡的一团乱响,她心中有千言万语,但也无从说起,讪讪地张口,回说:“主君,您想岔了,主君,妾当初无一丝勾引主君的意思,那日真的只是巧合而已����”
“行了行了,我此言也不是为了怪你,如今阅历上去了再回想越发觉得这招是真的好用,我看缓儿当初就是有些好高骛远了,若他不选王珩这样的嫡系才俊,选一个差一些的没准早就成婚了。”
“…”
“所以如今元氏的婚事他千万不能推,脸面有何重要,实实在在的好处才是真的,缓儿已经占了先机,过几日你见他性子柔和些就把他从静室接出来,好好调理调理身体,一定要抢先生下长子才好,生不出资质好的乾元坤泽就继续生。唉,我与你说这些倒是外道了,你什么都懂,到时候卖个软给缓儿,他一向敬你,你说的他会听的。”
温缓母亲跪地求了他一会儿,可他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他全心沉浸在同时联姻建康王府和太原王氏的巨大惊喜之中,温氏历代家主没有一位取得过他这样的功绩。
温缓母亲见自己说什么他都无甚反应,只能起身离开,她带了人去静室,一路上浑浑噩噩的,生平第一次清醒地怀疑起曾经的孤注一掷是否值得。
第83章 误涉兰台旧典结鸳鸯盟
温缓如今已经熟悉了黑暗,也熟悉了静室,他觉得自己的魂魄正虚虚浮浮地飘在躯壳上,有些戏谑地看着周围的一切。静室里的每一丝气息他都熟悉了,感知也比之前灵敏许多。
他不知道在这黑暗里待了多久,只知道似乎到了另一个季节,他小腿断骨处隐隐作痛,一定是要变天了。有时候他睡懵了,甚至反应不过来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温缓努力回想他和元熠相识的始末,回想元熠的样子,可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他很美很美,可是怎么会有人美成那个样子呢。
他越想越觉得不真实,元熠各方面都太好太好了,他的样子、他的性格,甚至说的每一句话踩在他的心坎上。替婚这事也太过离谱,根本不像真正能发生的事。他越想越觉得这些都不是真的,他是在梦里而不是在静室,四周的黑暗和寒冷也是假的,是梦里的幻觉。
不过既然是幻觉的话,那就没甚好抗拒的了,他咬破了指尖,在冒着寒气的石板上写下‘濯光’两个字,血是热的,石板却很凉,那两个字写上去没多长时间就冻起来了,血冰的质感和石头并不一样,他轻轻地用指尖勾勒着血冰的轮廓,像是触摸一个永恒的魂魄的寄托,一个隐秘的自留地。
他记得,在黄河上漂泊的时候,他也曾咬破过手指在元熠额头上画了一朵红莲花,元熠面容清冷,那朵红莲在那素净如雪的冰肤玉骨上肆意绽放,看得久了,那红莲的炎火似乎能顺着目光烧到他的身上,他也被这火烧成了一朵轻软舒展的云,被人肆意揉成喜欢的形状。
濯光,濯光,濯光。
温缓在石板地上写下一对对的名字。
这里好冷,也好黑,我不害怕,但想出去了,
春天快到了,我们现在启程还能赶在柳条抽枝前到达姑苏,
姑苏有寺、有水、有桥,有你的外祖,还有素面、蒸鱼和小馄饨。
温缓躺在血冰的附近,他指尖脚尖已经麻木了,因为长期蹲着和不见阳光,血脉运行不周,每动一下四肢就如同针扎般难受,可他已经没力气运功给自己取暖了。
忽然,他听到非常非常细微的脚步声,静到如今这种感知下都只能听到大概,随后人还没出现,他就先闻到了一股很熟悉的香味,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元熠喜欢用来熏衣服的沉水香。
想到这里,温缓奋力挪动,抬起头来朝石门看,紧紧封闭许久像是要困一辈子的牢固石门现在是打开的,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浅蓝色建康样式罩纱长衫的人,他手上提着一只捣药的小兔子的中秋蟾宫灯笼,灯光暗暗暖暖的,不会刺痛温缓的眼睛。
是元熠。
温缓朝他挪了挪指尖,有些埋怨地说:“濯光,你怎么才来?”
“我等了你许久。”
元熠也慢慢朝他走来,他说了许多很好听的话,他说家里很忙,要忙完了才能过来,所以很想他;他说一切事都办妥了,他们可以回姑苏去看柳了;他说他来晚了,叫他不要生气,他来了,就不会再离开他了。
好,濯光。温缓伸出手与他拉勾,说,你说的,我都记着,你来了就别再走了。
温缓枕在元熠的膝盖上,手上抓着他垂下的长发,像是在船上的时候一样,元熠的功法叫寒诀,即使在酷暑,运起功来身上也凉丝丝的,所以温缓最喜欢挨着他睡。
元熠来了,他那些不安和焦虑都消失了,人放松了困意也一点点涌上心头,他挣扎着不能睡去,可又不知道自己为何不睡,元熠轻轻地摸着他的头发,凉凉的气息就在他面上额上散动,说:“缓缓,睡吧,没事,我在这里。”
“我好困了,你能守着我睡一会儿吗?”
“可以,我就坐在这里守着你。”
“你不许走。”
“放心,我不走的。”
“我要抓着你的头发,这次可不许再割断了。”
“缓缓,我会一直在这里的,快睡吧,醒来就又见到我了。”
“不许骗人。”
“我从没骗过你。”
这倒也是,温缓想,元熠确实不是骗人的人,如此他再也抵抗不住睡意了,枕在他膝盖上就睡着了,濯光身上还是坚硬冰冷如钢板。朦胧之中他听到石板门打开的声音,还有踢踏如雷般的脚步声,可他轻轻扫了一眼就又睡过去了。
濯光来了,濯光能处理好所有的事情的。
他感觉到有人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轻轻地抱出了门。他眼睛上被盖了厚厚的眼罩,每过一扇门就被拿掉一个,直到最后一扇门,阳光和秋天清爽又带着雨意和谷香的风一齐朝他袭来,他终于再一次活过来了,他几乎贪婪地闻着饱含阳光、花香和泥土香气的空气。原来现在已经是秋天了。
随后他被人带到了一个有许多很安静呼吸声的房间,他躺在软软暖暖的床上,手里还攥着元熠的头发。他收紧了掌心、正要痛快地睡一场的时候,忽然有人朝他脸上泼了一盆温水,他奋力睁开眼皮想看看是不是元熠不小心又弄了他一身水。
可他睁开眼睛后却发现自己是躺在地下的一块麻布上的,是被人用麻布拖出静室的,他掌心里是空的,濯光也不在身边。
周围站着的是他母亲房中得用的几个大婢女,那些安静的呼吸声就是她们发出来的。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拿着茶壶看着他的就是他母亲,她此时杏眼怒目圆睁,里头蕴含着无数恨铁不成钢的怒火。
温缓却只看了她一眼就转头看向别处了,别的他都不关心,他只想知道濯光去哪儿了。他在人群中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他,有些不安。元熠能去哪里?难道他走了?如果他在的话他就不会又被人用水泼醒了。
他真的很累,很想在有阳光的暖和地方睡一觉。
他母亲见他的眼睛在四周扫动,知道他这又是在寻找靠山,于是蹲下把他的脸捏起来,拧到那块儿皮肤都扭曲变形了,说:“别看了,你长兄并不在此地,你父亲也是,别想着去求情。”
“元熠呢?”
“谁?”
“世子呢?他方才不是来了����”
温缓许久没说话了,一张口声音已经喑哑了,他母亲开头还没听清他在说什么,等听清了却更是怒火加剧。她团着手在房间中急急地转了两圈,随后就用那尖锐的长指甲点着他的额头说:“元世子能在哪里?当然是在建康了!你看看你自己成什么样子,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家规门风又是什么东西吗?你还要一点脸面吗?”
元熠没有来吗?所以静室里只是幻觉吗?
可那感觉太真了,闭上眼睛好似还能感受到元熠轻轻地摸自己的头发。
原来他已经分不清梦境和真实了吗?
那此时是真实还是梦境。
是真实吧,
只有真实才这样绝望,这样让人痛苦。
“你还在找什么?真以为元世子会来关中?你还知道自己是个没出聘的坤泽、不,中庸吗?亏我还顶着你父亲的怒火为你求情,以为你是身不由己,谁想到你自己乐在其中,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不知羞耻、自甘堕落的儿子!”
他母亲越说越生气,那点着他额头的长指甲都快要点进脑子里去了,温缓受不住她这种磋磨,身上一软坐不住又倒在地上了,见他这样,她的声音立刻变得凌厉起来,说:“跪起来!”
“…”
“你可是堂堂关中温二公子啊,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虚弱了?如此惺惺作态是在同谁乞怜撒娇?!这里没人吃你那一套!你给我起来!跪起来!别以为你做的事没人知道!”
温缓抬眼看了她一下,实在气力与她如何了,但她还不肯善罢甘休,立刻指挥着旁边的阿嬷粗暴地把温缓从地上拽起来,像是摆弄布偶一样将他摆出下跪的姿势,温缓实在撑不住她们就用发绳把他手与脚绑在了一起,勉强维持了一个跪着的姿势。
他母亲蹲下来身来,不敢在夫婿面前流露的羞意和恨怒全部宣泄在了温缓身上,她拧着他的脸拧出了深深的红印与血痕,说:“二公子,温二公子,为娘说你两句你且听我的好不好啊!我们毛氏好歹也算是清净人家,从来都没出过你这种强抢弟侣的丑事,毛氏清净家风都要被你丢尽了!”
“你弟弟逃婚是他年纪小是他什么都不懂,你怎么也要跟着学?!你身为兄长,非但不思弥补改正,反而自甘下贱,你让外人怎么看我们温家?怎么看我和你父亲?是不是要说我们温家为了攀附王府权势,连二子三子都分不清了?连脸皮都不要了?!”
“可当初也是父亲要我去的,我是不 ����”
温缓话说了一半就被他母亲掐住了嘴,说:“你父亲是想叫你为家族摆平难关,不是为了叫你攀龙附凤的,你怎么那么大的胆子敢做出这样的事来?你如此还叫你长兄怎么定亲?!谁家的好坤泽再会进我们家的门?!你从小就是如此,全家的好东西都由着你先挑,惯得你只能想着你自己。”
“母亲,与元熠之事是我做得不对,可我万没有����”
“你给我住嘴!现在还有你说话的份儿?!你从小就心比天高,你祖父也就纵着你,怎么王十九那事还不够你丢人现眼的吗?见了元世子又想着攀附元世子了!你怎么也不想想永宁王府是何种门第?!是我们想这些小门小户能想得了的吗?”
“我没有����”
“你就算使尽千般手段进去了又能如何呢?你现在是好看是水灵,可你还能好看几年啊?建康遍地是绝色,你又能逍遥到几时?元世子今日可以背着��儿和你好,日后也能背着你同别人好。即使以后生了贵子,孩子也不会跟你一条心,反而还会嫌弃你出身低、什么都不懂,就像我一样!这种日子真是你想过的?”
“母亲为何如此说?我与长兄从未嫌弃过母亲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