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偷走月亮
方才脚商说了许多事情,甚至还有耸人听闻的萧帅之死是元氏和王氏联手的秘闻,温缓实在不知道世子说的‘有些事是真的’具体是哪些事。
见他沉默,元熠深吸了一口气,回过头来背靠着船杆,与他说旧事。他说他还小的时候就失去了阿父,又独自住在梅庄,先皇和宸君都怜惜他,时常接他去宫里玩,宸君还好,盯他课业功法盯得紧。但先皇宠孩子,宠得他在宫中调皮捣蛋无法无天。他还只有几岁的时候先帝就将梅庄附近的田产园子赐给他做封地,后面还改了玉牒,赐他以皇子位,待遇等同于陛下嫡亲的兄弟,还不止一次地对他说熠儿颖悟旷达、明于治乱,可做治国之才。
他当时年纪小,只知道先皇是在夸他,还曾以此言对当时是仍是太子的陛下炫耀过。他现在还记得太子当时脸上的表情。
治国之才可指良相,亦可指储君。温缓在心中叹息一声,感慨元熠小时真的被保护得很好,此种敏感之言他都听不出来。元氏的风气也确实比关中宽和许多。
他看着温缓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说:“我幼时行事确实有些不状,所以你说我见的人、事太少也是对的。”
然后他继续说,说还有次先皇将他带上了朝堂的主位,就放在自己的旁边。主位台高近一尺半,元熠小小的坐在案后只能勉强露出双眼睛,他一边用手够案上的香瓜和梅子干一边朝下看。过往许多高高壮壮的、他只能看见裤脚的大臣都正襟危坐于台下案后,每个人的细微表情他竟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一个议案提出,谁人赞同,谁人反对,谁人坐山观虎,谁人幸灾乐祸,谁与谁关系好,谁与谁交恶,就连谁面似严肃但实际在跑神,他都一览无余,看得一清二楚。
他转头小声地与先皇说‘司空公说着同意林尚书的观点,但实际不同意诶,那他为何如此说呢’,先皇被他逗笑,摸摸他的头发,说我们家的熠儿真是锐不可当,说着,他点点他的鼻头,说‘就如同有司里养着的小黄犬’一般。
元熠被他点着鼻子,对朝堂凝重气氛的恐惧一消而散,他好奇扒着案站了起来,站在先皇旁边细细观察着下面的人,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冷,这里的众人都各有各的心思,许多人都当人一套、背后一套,嘴上说着天下苍生、黎民百姓,心里想的却是高官厚禄、荣华富贵。
他忽然觉得先皇很累,也很可怜,因为他每天面对的是无穷无尽的抉择和试探。他只有一个人,而他却面对着这么多人、面对着那么多那么真假难辨的话,如果途中有一点疏漏,影响的就是成千上万人的生计与性命。
所以先皇每天坐在这里的感觉是什么样呢?他也会害怕吗?遇到难以决断事情他能找谁商量呢?会害怕自己做不好叫祖父祖母和其他家人失望吗?
当被问到这些的时候,先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柔和地笑了,问他:“那熠儿往后想要荣登九五、一统天下吗?”
元熠摇了摇头,他不愿意,他觉得朝堂上的事其实虚假又丑陋,他不愿意困在这里度过这样短暂又漫长的人生。
先皇又继续问:“可是人人都说做皇帝能享天下至尊,权之所致,无人能反,能享受这个世上最好的吃食衣物与美妙佳人,熠儿为何不愿意呢?”
元熠想了想,掰着手指与他算说:“就算不做皇帝,我也有最好的吃食衣物与美妙佳人呀,只要功课学完,想怎么玩耍都可以,但若是做了皇帝就没有这么自由了。”说着,他板起脸一本正经地与先皇说教,说:“权力是有界限的, 并不能随心所欲,臣民信服得是励精图治、勤政爱民的皇帝,并不追随某一人或某一家,若是做不好,臣民迟早要抛弃他而另择良主,背后支持权力的是责任,皇叔仁厚,又怎能说出这样的昏君之言。”
先皇没说话,只是依旧那么慈爱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株新生的庭柏,充满关怀和期待。
元熠这话说得含糊,也隐去了不少细节,温缓其实没听懂他想要说什么,只是觉得元熠与先皇、宸君甚至陛下的关系都很亲密。
元熠望着原处的狂舞的黄沙,有些伤感地补充,说:“可如今我却有些后悔,我明明受万民供奉,却万事不知,上不能替先皇陛下分忧,下不能替黎民百姓请命。回想过去,甚至想不起除了吃喝二字外做过什么,遥望未来,亦不知前路漫漫方向在何处。”
此次若不是到关中来,若不是跟着温缓去了趟西北,他可能还在梅庄那一眼舒适又狭窄的井里望着天空,思考明日穿什么衣裳吃什么饭。
天下之大,难道他就甘心在家族的庇佑下一直混吃等死吗?
元熠也不知道答案。
但也许他只是没有勇气去探索答案。
温缓知道他此刻不需要回答,他只是默默地站在元熠身边,陪他一起看着一望无际的沙海,不知怎么,他觉得元熠正一点点朝自己靠近。
第66章 白芴
温缓和元熠在沙船上思索人生真理的远大前程的时候,戈钺正一个人苦哈哈地翻山越岭下荆州去寻剑阁。
戈钺小时见过白芴,但对他印象不深,之前只觉得他是萧哥哥身边一个不言不语的人偶,但是他会说萧哥哥的家乡话,所以他们两个经常兴高采烈地说些谁也听不懂的东西,戈钺不喜欢他们两个之间那种好似谁也插不进去的氛围。
后来萧哥哥被元紫宸抓了后关起来凌辱,大家都在想办法救他,当时白芴曾七天七夜连着卜算,最后算得心血几近殆尽才算出一个建康附近一个模糊的方位,众人听后都兴高采烈地去去了堪舆图前面制定计划,只留下面白如纸的白芴和还是幼童的戈钺。
白芴那头曾经柔顺晶亮如丝的长发干枯了许多,他的人也像是被抽足了精气。戈钺给他端了碗蜜水来,白芴慢慢地喝下去了,他拍拍戈钺的肩膀,用生硬的官话安慰他说:“阿勒璃,勿惧。崇然乃天命之子、东皇代身,上天入地,碧落黄泉,其终回人间(别怕,崇然是天命之子,东皇太一在人间的投身,无论他上天入地还是在碧落黄泉,最终都会回到人间)。”
后来萧哥哥的死讯传来,众人不信,白芴就又卜了一卦,他掐指一算,尚未算完脸色就忽然沉下去了,随后一口心血喷涌而出,曾经那双如同深泉般一眼望不到底的眼睛忽然就失去了神采,心血一空,曾经的荆楚大巫失去了他毕生所学,他从此再也不能卜卦了。
师父想要留他在西北生活,他却连他也恨上了,非说是师父与元氏勾结才害了萧哥哥,师父没生气,只是说他就是太痛苦了所以想把错误推到别人身上,还告诉戈钺不要去找白芴的麻烦。
其实戈钺对白芴生不起气来,他觉得白芴很可怜,就跟他们一样。
白芴带着萧哥哥收养的那些小孩离开了西北回到了荆州,据说萧哥哥没从军时就曾和白芴一起在荆楚生活,连萧哥哥的佩剑‘天生我才’也依旧在那里。白芴扩建了他们当时住的宅子,创立了现在的剑阁,发誓要荡平九州不平之事,这么多年过去了,剑阁渐渐有了声名。
戈钺运气不好,还没摸到剑阁的大门就被擒住了,擒住他的也算是当年西北故交,曾经常与他争宠来着,如今看来功夫也很俊。他名叫萧柯南,名字也是萧哥哥给起的,是如今剑阁的大弟子。
萧柯南看见他有些惊讶,这么多年过去了,戈钺也从娇嫩如花瓣的幼童变成了轮廓深邃明显的成人,他有些迟疑地问:“阿勒璃?”
“如今是戈钺了。”
“葛月…?”
“你知道是哪两个字吗?剑戈的戈,斧钺的钺。”
萧柯南知道他准是有事来找白芴的,于是带他来到了白芴的院子,他们进去的时候白芴正坐在一汪清若无物的池水里,长发又恢复了旧日的乌黑晶亮,只是眼睛闭着,并不抬头看他们,手在池水中摆出结印的姿势。
戈钺知道他这准又是在卜算什么东西,他上前行礼,白芴却很冷淡,直接叫他回去了,还让他给师父带句话说:“且告乃师杨温亦:真者恒真,伪者难存。廿载前如此,廿载后亦然。(告诉杨温亦,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二十年前如是,二十年后如是)”
戈钺不知道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善谋的人似乎都这样,说话喜欢打机锋。他觉得萧崇然死后白芴似乎就疯了,他现在神神叨叨的样子就和元氏那个宸君元紫宸一样。
白芴不想见他,他多说也没用,于是行了个礼就向他辞行了,但他还是有点点惦念,又回头对白芴嘱咐到:“萧哥哥已经故去多年了,前辈还得珍重自身才是。”
白芴却回他说:“然,悠悠廿年,阿勒璃,尔竟忘之耶?纵忘诸事,怎不忆昔言:‘崇然乃天命之子、东皇代身,上天入地,碧落黄泉,其终回人间’?(不过二十年,你已经将他忘了吗阿勒璃?就算是忘了也应该记得我对你说过,崇然他会回来的,上碧落下黄泉我终会把他找回来的)”
他这话听得戈钺心中一紧,总觉得他已经有些偏执了,可不等戈钺再说什么,他挥了挥手,廊下的白纱就落下了,戈钺也被萧柯南拉走了。
戈钺在剑阁住了几日,与当年的孩子们又叙了叙旧,他们年纪太小,大多已经不记得他了,但他们还依稀记得西北时候的日子。大家聊了许多西北的趣事,笑声似乎可以一直传到天外去。
真好,这就是戈钺曾经期待长大后的生活,他笑出了眼泪,盯着天上的那颗永远明亮永远恒定的北辰星,他想,若是此刻萧哥哥也能知道这些该有多好。
临别的时候,萧柯南去送他,见他有些吞吐,拍拍他的刀鞘,说:“我会劝他想开点的。”说完,他们撞拳一下,告别,说:“帮我给杨副帅带个好。”
萧柯南送走戈钺之后又去料理剑阁大小事物,夜里点检的时候却发现武器库了少了一把束人锁和两柄良兵,就连锁着的千里船也不见了,萧柯南眉头一紧,就知道白芴这些日子闭关肯定是要忙大事。
他怕白芴钻牛角尖,立刻到他院子里来寻他,结果却见他院子外已经笼上一层透白的气罩,谁也进不去了,萧柯南在门外与他说话许久,还是没用,只等来他一句:“柯南,尔岂不欲见乘风耶?(柯南,你难道不想见见乘风吗)”
萧柯南想了一会儿才想起‘乘风’是何许人。这是许久之前萧崇然曾与他们说过的,想要给自己孩子所取的名字。
白芴轻飘飘地说:“且去,不日当见尔师弟矣。(走吧,等些日子你就能见到小师弟了)”
萧柯南半信半疑的离开了,没有再追问。
院内白芴还坐在那池净水之中,他面前浮着三团青绿色的冷火,和三个头上点着红点的小人。他操纵此阵已经月余了,如今终于成了,他咬破舌尖,再次将血喷出,呼喊:“火,金,土,起!速将乘风带还!”
第67章 遇袭
返程的沙船人多,速度也没有去程时候的快,结果绕行并州段的时候遇到了大沙暴,沙船只得入港待发,乘客可以选择等待沙暴过后再继续乘沙船前进,也可以提前下船随着车队自行赶往下一程。
温缓心系长都渊,加上下一站本就是他们乘沙船的目的地,于是与元熠商量了随车队前往并州码头,在船上无事可做,两人又因为元熠那夜陈情而有些回避对方,所以闲时就逗弄小狼崽玩,不过数天功夫,小狼崽又长大了一圈,而且毛色也看起来没有那么暗淡了。
他们之前的乘的马已经在上沙船前在平城坊市里卖掉了,此时又买了两匹新的,不过受困的乘客脚商居多,马匹供不应求,这次买的马远远不如去程时候买的。
并州这段陆路就有官道了,要比西北那段好走很多,而且他们只要把这段陆路走过了,就能在驿站乘陆行舟回肆州与梅庄暗卫汇合了。可是这段路依旧很辛苦,关中此时已经入伏了,地上如同下火似的,马躁人也躁,温缓怕小狼中暑,用了剪刀把它的绒毛都剪了,小狼顿时从一只威风凛凛的神勇小兽变成了一只怪模怪样的小四不像,它也开始蔫头耷脑起来。
温缓平时训它时可凶,一点都不留情面,该打就打,可是它还就是愿意叫温缓抱,这次他被剃了毛有些沮丧,元熠说要抱它,结果只抱了一会儿它就又挣扎着跳下马跑到温缓那边去抓着马身上褡裢爬了上去,在温缓腿边伏下了。
最近天热得厉害,马也走不快,他们的行程慢了不少,后来逐渐改到晚上行路、白天休息,但是如此几天之后人还是扛不住,有时候走得慢时,他们也会下来牵着马走一会儿叫马也休息休息。
北境的月很亮,照得沙石官道如同一叠一叠的积雪,他们就在这积雪上走着抬头望星,这是他们两个都没有经历过的日子。元熠走着竟然抬着颈子望着天空走神了,反应过来时肩颈僵硬得动都不能动,温缓问他在看什么,他只是对着他笑。
太犯禁了,温缓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明明已经拔山涉水辛苦赶路多日了,为何元熠的脸上除了增添些疲惫外就再无别的了,人还是好似蟾宫仙人般美丽。
那笑容也是,有些揶揄,也有些羞怯,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朝朝少年气,最好的画师恐怕都描摹不出他眼底含蓄又婉转的情意。
情意的接受者温缓也不行,但他在元熠面前已经不装了,受不住就直接转头看另一边,元熠现在还害羞,不会硬驱马非要也转到他这一边来看他面上是何表情,他能慢慢等待脸上的红晕消散。
眼见要到了,温缓却总觉得四周有种窥探之感,但是寻了许久也没找到什么。直到有一天行路之时忽生变故,一柄长剑朝他面门处冲来,他弯腰躲开却差点将空门暴露在另一个剑客锋刃之下,他连忙驱马与他们拉开距离,却被他们紧紧追着不放,元熠和车队同行之人都来帮忙,也有再旁问这两剑客目的的,可他们都未着一言。
这两人的剑术颇为精妙,且功法身后,久战不疲,且越战越勇,刚才温缓尚且能躲避开他们,但是人一多之后反而觉得应对起来有些吃力。终于,他们等到一个空门,温缓侧身一躲竟不慎从马上掉了下来,就在这时,旁边沙石堆中忽然窜出另一个同样白袍打扮的刺客,但他手中手拿并非是利器而是一捆绳子,他利索地挥绳,绳子一瞬间就缠上了温缓。
温缓被绳子缠住,只觉得手脚酸软,站也站不住,长刀也脱手了,那白袍此刻又从袖袋里拿出一个口袋就要把温缓装进去带走,这时小狼已经跑来,咬着温缓的衣角不让他得逞,并且还上前去拽咬那跟奇怪捆绳。
绳子被小狼咬开一点,温缓也恢复了些气力,双指合并就去攻击那白衣客的面门,但指尖却扑了个空。白衣客的面网也被他扯了下来,温缓却震惊地发现白衣客面网下是一张无口无鼻的白纸面,眼睛的地方则是一团青绿色的冷火,并且他能隐约感觉到这冷火背后有一双眼睛在不悲不喜地盯着自己。
他与那冷火一对视,意识竟有些不自主地模糊起来,眼皮也开始变沉,似要沉沉睡去,他连忙大喊元熠,可嗓子也酸软了,声音并没喊出来,随后他被那白衣客甩上马朝着大漠深处跑去。
元熠刚刚被另外两个白衣客缠住,费劲力气才刺伤了一个,结果那人却如同毫无知觉一般继续战斗,元熠心觉不对,觉得这些白衣客并非是真人,可能是南境的药人刺客或者其他旁门术法。于是也顾不得与他们再斗,寻了个机会就脱身出去驱马去追温缓,结果正赶上小狼在那边嚎叫,他顺着声音找过去,正看见另一个白衣客把温缓往马上放,于是立刻捞起小狼就驱马跟了上去。
那些白衣客倒是不恋战,取了温缓就离开了,元熠试着靠近了几次,但是都不得要领,每次稍近一些白衣客们就会继续攻击。可元熠的马资质不好,跑了一会儿之后逐渐脱力,越追拉开的距离越大,元熠心里焦急,心说决不能让这些来历不明的人带走温缓,于是他孤注一掷,直接朝载着温缓的马撞过去。
那白衣客竟然第一反应是回身来护住温缓,元熠就趁机勒停了他的马,两人在月色下又开始对招,温缓躺在马上无知无觉,小狼攀着褡裢爬了上去,舔着他的脸嗷呜嗷呜地想要叫他起来,舔了一会儿后发现没用,又开始撕咬袋子和捆住他的绳子。
此时那两名白衣客也追过来加入了战局,元熠一下子应付得相当吃力,只能咬牙忍着,小狼也颇为聪明,一下子找到了绳头,他咬着绳头一抽就拽开了一大截,温缓束着的手从马上滑下来,在马腹处晃晃荡荡,他也身子下弓,头朝下栽来。元熠见他还没清醒,有些担心,一边对招一边朝他这面靠近,可那些白衣客不许,只要他朝温缓靠近到一定距离他们就会猛烈增加攻势想要将他驱走。
可能是因为倒挂着头部会充血,温缓挂在马上一会儿就清醒起来了,挣扎着想要起来,但是那绳子是很厉害的宝器,束住人之后会让人脱力,温缓挣扎了许久才扯下来一点绳子,人还从马上栽了下去。小狼见状连忙从马上跳下去帮忙,眼见绳子就要被扯开了,那白衣客像是被触动了一样立刻抽身离开想要去束住温缓,但他并不去攻击温缓而只是想要束住他,小狼拼命扯绳子不叫他拿到,他就从靴子里摸出一柄短刀朝小狼刺去,温缓虽然近在一旁,但手脚酸软没有力气,竟然自己过去拦刀,那白衣客也没想到温缓会来保护小狼,但刀势迅猛,此时收刀已经止不住了,偏移的刀锋虽然错过了温缓的要害但还是朝他的肩膀刺过去了。
眼见刀锋将至,温缓无处可逃只能尽力往旁边闪躲,好尽量避开,可‘嗤’的一声刀锋没入肉体的声音传来,温缓却没有觉得疼痛袭来,反而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沉水香的味道,还有轻盈的发带轻柔地触碰着他的脸。
他一抬头,却见到元熠正挡在他面前,刀锋刺中了他的下腹,血已经喷了出来,溅了那白衣客一身。
元熠其实刚才什么都没想到,他只是在对战中眼见温缓正处于刀锋之下,虽然知道这一刀已经避开了命门,但心里鼓噪着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太大太直接了,以至于他根本顾不得别的了����温缓这么怕疼,这一刀要是砍中了,他会疼成什么样。
他这么想着,思绪已经控制不了身体了,他极速腾移,竟然真的赶在刀锋下落之前挡在了温缓面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身法也能快到这种程度。
刀锋落下,鲜血喷出,白衣客也好似出现了一瞬间的震惊,随后他就身形委顿,慢慢融化下去,最后变成了一只被鲜血浸透小纸人。
这竟是失传已久的五行术。
温缓顾不得酸软的手脚,拼命把元熠转过来,要去查看他的伤势,元熠摇摇头,表示自己还撑得住,示意他还有两个白衣客要解决。
元熠告诉温缓这白衣客是被人以五行术驱使过来的,不会疲惫,目的统一,以五行之气趋势。他这样一说温缓就明白了����刚才的纸人定是被元熠鲜血喷到所以才破了己身的术法,而纸怕水����想到这里,他立刻取出挂在身上的水囊,朝正向这面走来的另外两个白衣客喷洒过去。
但是没用,他们继续朝这边走来。
温缓想了想,发现不对,既然是五行,可能是相生相克那一套,刚才被血所破的可能是‘火’,他想到了这个,元熠也是,两人开始抓起地上的沙土朝那两个白衣客撒过去,可是也没用。
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既然土与水都没用了,刚才刀剑对抗时明显金也无用,那就只剩下火和土了。
火还好说,行路之人身上都带着火折子,可此处是戈壁,漫漫沙海,植物少之又少,这土系元素又从何而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企图,元熠摸出身上的火折子强撑着继续与两个白衣客战斗,温缓则施展身法奔去刚才遗落行礼的地方,他走了之后白衣客的攻势也渐渐减弱,元熠趁着这个机会又用火折子破了一个白衣客的身法,另一个也不恋战,飘飘然就去追温缓了。
温缓却拎着行礼赶了回来,正与另一个白衣客撞上个对面,他从包裹中取出一只什么东西就与他缠斗起来,不多时那个白衣客也被他破了身法变回了纸人。
眼见危机解除,两人都坐在沙地上休息了片刻,随后温缓朝元熠走来,拿出包裹中的扎带和创药给元熠包扎。他检查了伤口,发现刀刃较短,应当没有伤及要害,顿时松了口气。
药是好药,一上去就止住了血,元熠休息了一会就站了起来,安慰温缓说:“别怕,伤得不重,就是刚才失血太多了,养一养就好了。”
温缓还有些担心,但也点了点头。
元熠又问他刚才拿的什么东西击退的白衣客,温缓有些迟疑,但还是小声与他说了:“芍药。”
元熠有些疑惑,此时都夏至了,这里又是荒漠,问:“哪里来的芍药?”
他这么一问,温缓就不说话了,只是把地上的东西都收敛了一番,把小狼也呼喊来了,准备去找车队。
元熠琢磨了一下就想起来了,是在平城集市的时候他为温缓赢来的那只芍药。虽然后头温缓斩钉截铁地说自己对他没有情意,可这只芍药他好好的装了起来,此后也没再丢掉。
他们收敛了东西,温缓和元熠骑来的马已经跑丢了,只剩下白衣客们骑来的那些,元熠受伤了,温缓有些不放心,于是和他上来同一匹马方便照看他。
他们顺着马蹄印朝着车队的方向奔去,可是找了好久,找到天都亮了还是没有找到车队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