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偷走月亮
温缓静静地听他说,他能想到‘阿勒璃’对于关中的憎恶一定是有原因的,但没想到这原因这样曲折这样困苦。他叹息一口,说:“其实他说的部分也没错,关中����关中确实不是之前的关中了。”
以王氏为首的关中高门,每个都极尽盘剥,视佃农为猪羊,视散修为夜蜡,鼎铛玉石,金块珠砾,燃烧无数性命只为给洛阳不夜之景添一抹微光。
温缓在家的时候想要改变这些,但他努力了许久也没什么成效,他以为这因为温氏门小位低,后来他在东秦州认识王十九,他们都想要改变这些,他本想以结亲的形式进入王氏、从关中权力中心更改,现在他不会那么天真了,王氏也不过是更大一点的温氏,沉疴旧弊积重难返,恐怕王氏家主都无能无力。杨温亦对西北的感情,同温缓对关中、对恒阳的感情相同,他也愿意为了家乡呕心沥血、竭尽全力。
说起这些,两人都些唏嘘,今夜有酒有肉,杨温亦不愿意他小小年纪就这么惆怅,为他倒了碗鲜红如血的果酒,说:“郎君尝尝我们西北境的枸杞酒吧,出了西北就喝不到了,今日须得痛饮三百杯才算痛快。”
第61章 心非草木
三百杯肯定是没喝到的,八、九杯就够让温缓醉得晕头转向的了。元熠那面弹完了曲子下来,见温缓座位处已经没人了,有些担心他,就借口更衣也离开了宴席。
刚刚开宴的时候元熠根本就没来得及吃东西就被敬了一圈酒,后来上场弹筝前又喝了一整碗大曲,晕晕地就洗了手去弹筝了,所以起手时候不小心弹成《日出祁连》了,这曲子其实比《战漠北》更适应今天的席面,所以他就接着弹下去了。
弹到中段的时候,他眼睛一扫,忽然看见温先生去找了温缓,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温缓开头还算开心,但说到后面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些凝重与痛心来。元熠手下一跳,虽然不知道温先生与温缓说了什么,但心里有些不安。
《日出祁连》本来就是难度很高的曲谱,元熠一走神,手下就控制不好,一连串弹错了几个音,下了场后果然被人围住了,说弹错了几个音就要喝几碗酒,元熠被缠得无果,连喝了四碗,喝完之后直接懵掉,连寒诀可以凝酒为气的法子都想不到了,整个人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白罩纱,朦朦胧胧什么都看不清楚。他赶紧趁着这个时候离场去找温缓。
狂沙城并不大,今夜开宴,许多民居的门口都挂着灯笼,月亮也很亮,皎洁的月光落在地上,像是降下了一层霜。他找了一会儿就找到温缓了,温缓喝得也不少,正在道上散步,散酒气。
元熠跟在他后面,没叫他发现����他想要逗一逗他,看他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后面有人跟着。其实真炎卷这种主攻功法对别人的气息十分敏感,但是可能是温缓已经熟悉了他,所以一直没有发现,他们就这么兜兜转转走了许久。
元熠本想走过去叫他认出来算了,但随后从这种跟随的行为中找到了些乐趣����温缓醉了之后会一个人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一边走一边嘟嘟囔囔,想到不开心的还会踢路边沙土,路边的狗子被他吓得狂叫。
元熠又往前赶了两步,想听听他具体再说些什么,但是西北风太大了,听不太清,只知道他是在念着什么词赋,韵律还极强。
过了一会儿,温缓可能走累了,加上酒气有些散出来,就在路边闲置的石碾上坐下了,他小心翼翼地从袖袋里拿出一本册子,然后傻笑着翻了两页,翻过之后又猛地把它抱紧怀里开心地抖了两下腿,然后又翻着册子傻笑起来。
元熠:����
元熠在旁边看着差点笑出声来,想着如若此景能被封存起来就好了,等温缓清醒了他一定要给他看看他现在样子。
温缓用手摸着册子上的题头,嘿嘿嘿地傻笑着,结果忽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将背上的重刀抽出,在石碾上磨起刀来,他这刀才刚刚在前线战了近三日夜,刀已经钝了,刀身上留下了许多豁口,突然一抽,元熠隔着数步都能闻到刀上未散去的血腥气。
此时深夜,大风,亮月,在空无一人只有灯笼的巷口,温缓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白着一张脸在石碾上霍霍磨刀,嘴里还不知嘟囔着什么。
元熠觉得此景实在有些��人,正在想要不就此走过去跟他说话,结果这时,温缓又突然站起来了,他一下子跳上了石碾,在它不到一尺多点的盘面上开始舞刀,那一招一式颇为精妙,刀势起手磅礴恣睢,刀光如虹,同温氏的简洁利落无多一动作的杀人刀并不相同。
温缓足足将三招重复了近百次才停下,他这两天真的累了,即使只是练招不动用功法也才能撑到百招,他用刀支着自己躬身在碾盘上休息,结果前两日用刀太狠刀尖撑不住力崩断了,他一时重心不稳,从碾盘上掉下来了。
元熠:����
事情发生得太快,元熠没来得及去扶住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扑在地上了。但还没等元熠过去他就自己就飞快地站起来了,站好后还朝四周看了看,似乎是想看看周围有没有人看见,但他还是醉得不清,就这么张望就没反应过来元熠就在他几步之外。
发现周围没有威胁,他弯腰把裤腿撩起来了,刚才摔倒的时候碰到了膝盖,他蹲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揭开了膝盖上的那块布料,疼得他一直吸凉气。膝盖被蹭伤了,但是看着不太严重,擦点药应当就好了,可温缓抱着腿吹了半天还是疼得难受,一边吹一边嘟囔:“动心忍性百折不回!动心忍性百折不回!动心忍性百折不回!”
伤口上沾了些沙土,温缓动手给抹掉了,这一下又把他疼得够呛,声音里竟然带这些哭腔,他又开始嘟囔,试图鼓励自己:“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元熠:����
动心忍性百折不回是温氏的百年家训,元熠是真不知道温缓还是那种难受了会背家训和亚圣书文安慰自己的人。元熠忍了半天,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了,他走到温缓旁边,蹲下,问他:“二公子,是摔疼了吗?”
温缓茫然地看着他过来,有点不能理解他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但还是一脸泪痕地平静说到:“还好,只是蹭破些皮,不算疼。”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温缓说得正大光明,声音里竟没有一点泣音了。
元熠可不会让他这么轻易就逃过去,于是用手蹭了一下他的脸颊,抹下一滴泪水,问他:“那这是什么?”
“夜霜。”温缓面不改色,撒谎都不带心慌地抹了泪水一点进嘴里,说:“这是甜的,殿下,夜露才是甜的,眼泪是咸的。”
元熠看他一本正经地胡说乱说又差点笑出来,接着逗他,说:“那二公子刚才也没有在哭喽?”
“那当然。”
“说谎的人耳朵会变红哦。”
温缓呆住了,然后紧张地摸了一下耳朵,说:“耳朵没变红。”
元熠简直要被他甜晕了,真是,喝醉后的二公子要比平时坦率可爱多了,希望二公子以后迷上饮酒,天天都饮酒。
元熠见他膝盖还露在外面,于是想去旁边井口打点水来给他洗一洗。温缓这时候已经反应过来他在戏弄自己了,有些生气,说:“你骗我,坏蛋,你走开,我不要跟你说话了。”
元熠:����
元熠只好哄他,说自己要去打点水给他洗洗伤口,让他在石碾旁边的杌子上坐一会别乱跑。
温缓点点头应了说‘我不乱跑’,但他实际根本没听明白,因为他后面马上又接了一句,说:“你是坏蛋,你总欺负我,之前还害我伤心气闷,我再不要看见你了,你走,我才不要见你。”
元熠就知道温缓嘴上说着‘殿下无事’,心里肯定在记仇,于是说:“二公子你也讲些道理好不好,是你先狠狠地骗了我,然后居然还在我最生气的时候拼命激我,结亲是人生大事诶,你给我搞成这样,你自己说说你是不是也有责任?”接着元熠补充:“但是我出手伤你确实是我不对,是我对不住你。”
温缓听了他的道歉有些惊讶,片刻后用手摸摸他的肩膀衣服,嘟囔说:“这是真的吗?感觉殿下不是那种会道歉的人,这是我的梦吧。”
元熠没好气地把他的扒拉下去,说:“二公子,来西北之前我就同你就此事郑重道过歉了好吗?你是不是又忘了?还什么‘殿下不像是会道歉的人’,你平时就是这么想我的吗?”
温缓理亏没法辩解,于是迅速换了个话题,说:“那我也不要和你说话了,你总是欺负我,你也不信我,你还爱嘲笑我倒贴王十九。要不是你人还不错我早就打你了����不对,你人坏我也不会打你的,你好看。”
元熠心想可我可是真的多亏了这张脸啊,不然说不定已经被温二公子打死了呢,于是阴阳怪气地说:“原来是这样,我真有点受之不恭了呢。”
“无事的,你长得真的很好看,没人能赶得上你,所以目前很安全的,”温缓安慰地拍拍他肩膀说,又抬手趁机摸摸他的头发����他早就想要摸摸元熠的头发了,它总是那么乌黑盈丽,像一把锦丝一样,说:“不过那我也不要和你玩了,你坏,你走,你不许再在我面前了,我我见了你就难受。”说着他扬起拳头锤了元熠肩膀一下。
元熠:!
那一下真是丝毫不拖泥带水,不夸张地说元熠一个蹲不稳竟直接给他锤倒了,感觉肩膀处一片经久疼痛。怪不得温缓在城墙上七进七出还拉得动那死沉的重弓呢。
元熠揉揉肩膀,决定不跟酒鬼置气,他站起来去向井边,想去给温缓打点水来。结果那井特别难用,还很深,元熠费劲半天才拎上来小半桶水,他拎着水桶走回刚刚石碾那里,却见温缓抱膝蹲坐在地上,看着可怜兮兮的,见到自己回来,他惊讶地抬头,脱口而出:“你怎么回来了?”
元熠被他问懵了,说:“打完水就回来了呀?”
“打水做什么?”
“给你擦擦伤口,”说到这里,元熠忽然明白了温缓的问题,说:“你以为我刚刚和你生气了所以甩下你走了吗?”
“嗯。”
“你不过是酒后抱怨我了两句,不算什么,连冒犯都算不上,我之前确实对你有些迁怒,你这样说也正常。”
“可我还打你了。”
元熠揉揉那块儿肩膀(他估计明天一早肯定紫了),硬说:“不重的。”
元熠把水桶拎过去,从袖袋里摸出一条手巾,放在井水里浸湿了,慢慢给温缓擦拭,他觉得自己手已经很轻了,但是温缓还是疼得发颤,去灵子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不过灵子本身就很痛,所以元熠当时没注意。
“我下手再轻些?”
“不必了,不是殿下的问题,”温缓摇摇头,说:“我本身就很怕痛,稍微受一点伤就疼得很厉害,但是长兄��儿都不这样,所以我就忍着。”
原来之前都是在忍着吗?
温缓说自己擅长演戏和骗人也许是真的,之前他对任何伤都表现得轻描淡写,而他真的信了。
“没事,我再轻一点。”元熠给他擦完伤口又拿出一块儿干净的手巾撕成两半裹在了他的膝盖上,又问:“我在你心里是那种一点气量都没有的人吗?”
“殿下为何如此问?”
“刚刚我去打水,你却以为我是甩下你走了,所以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因一点小事就翻脸也不管别人伤病的人吗?”
“不,殿下,不是的。”
“那你又为何如此?”元熠声音有些闷,说:“你这样想让我十分难过,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好。”
“不是的,”温缓反驳他,说:“不关殿下的事,也许,也许此事全然在我。”
“何出此言?”
“也许是我不够好,资质有限,所以时常叫人失望,”温缓对他安慰地一笑,那笑容却有些伤感,说:“而我也习惯别人这么对我了。”
“你就允许别人那么对你?”
“所有人都如此,我难道要追究所有人吗?”
“为何不可?难道二公子还会害怕丢失几个假朋友吗?”
“若是连父母兄弟都是如此呢?”
“这����”元熠想说那就连母兄一起弃掉,可也自知这话说起来要比做起来简单太多了,而且所有人都是如此难免影响判断。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所以才说要离开,离开去别的地方。”
元熠之前觉得温缓在大事上都落落大方,在小事上却糊里糊涂,他还在想这事缘由,现在他知道了。温缓好强,即使累极痛极也不愿意显露半分虚弱,是因为背后是一众毫无仁心友爱,一但露出一点弱点就会被践踏抛弃的血亲;他极其擅长忍痛,觉得只要不影响日后运功和做事,身体糟蹋成什么样都无所谓,是因为背后是一个将他视为工具,对他吸血啃骨、剥肤椎髓的家族;他对待自己严苛,事事都要自己来,而且要做到完美,从来不会对人求助,是因为背后是一个风气极度保守极度挑剔,永远让他求助无门万事都要自己面对的关中。
所有扭曲的现在都来自扭曲的过去,越是强压下去的痛苦就越汹涌。
元熠也无法想象温缓过去的日子是什么样的,转化成中庸之后他毫无依仗又是怎么面对这样严苛的家族的,他倾慕王十九,被逼来龙船替婚对他来说又是多么大的侮辱。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是怎么从这样的地方长成现在这个心软又坚强的温缓,元熠觉得遇见这些是自己,说不定已经被折磨疯了。
忽然,元熠好像明白了那种心情。有时候,你心慕一个人,只想要对他好,不求有回应。
“殿下,其实这里面真的也有我的错的,”温缓絮絮叨叨跟他说自己的‘种种错误’,后又说:“你看,方才你来,我也失言了,我并非有意,所以请殿下原谅我。”
“不原谅。”元熠说得肯定。
“什么?”温缓没料到这个回答,眼睛都瞪大了。
“你本来就没做错什么,我有何可原谅的,”元熠叹口气说:“二公子,不要把自己当做圣人好吗?伏羲女娲大神都尚且会犯错,更何况是人呢?”
“是这样吗?”温缓理智上觉得这话没错,但真到做事的时候就想不起来了。
“当然,”元熠对他说:“我们相识不久,但经历许多,你可以对我生气,对我抱怨,也可以嘱托我让我帮你做事,这些都是可以,你看你受了伤不便走路,我帮你打了水来清洗伤口是不是要比你自己慢慢做简单多了?人活着,就是要互相依靠的。”
“原来是这样吗?”温缓在心里默念着他的最后一句话,道理他都懂,可是仍然不敢相信。因为他的父母兄弟总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离开,就连王十九也是,这是他不敢多想的地方。
眼见夜已经深了,元熠去把水桶放下了,回来后问温缓:“二公子,天色晚了,回府衙去休息吧。”
温缓点点头,他喝了酒,此时也困了,不过他站在原地没动,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元熠:“殿下,我伤了膝盖,不太好走,你能扶我回去吗?”
元熠听他所问,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容,瞬间冰雪消融,他将那笑容含在眼睛里,背对着温缓蹲下,说:“扶着还是会蹭到,还是我背你吧,这样还快一点。”
温缓点点头,谢了他,然后就伏在他背上了。
他们从巷子转到了大路,然后顺着大路回去,路不长,但元熠走得很慢,今晚的月亮很好,但是风大,走着走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背上越来越轻,心上却越来越重。
路不长,他们慢慢地走还是走到了,要进门的时候,温缓环着他的肩膀没有下来,用带着睡意的声音说:“再转一圈,再转一圈好不好?我马上就要睡着了,等睡着了再把我放下吧。”
可以当然是可以的,不过要记住,这次背你的是元濯光,不是王玉从了哦。
元熠背着他在城中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宴席散了,直到许多人袒胸在中城的席子上睡去,直到灯笼上的蜡烛都快燃烧殆尽。元熠实在累得走不动的时候正好偶遇刚才的石碾,他坐在碾台上靠着碾身休息,温缓虽然已经睡熟了,但元熠稍微一把他放下他就好似没入睡般地抱紧他的肩膀,不叫他动,最后两个人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齐靠在碾身上睡着了。
刚才走路的时候,元熠觉得后肩有些凉,直到偶尔一滴泪水落在他的后颈和领口上他才知道是温缓在流泪。
温缓哭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甚至没有任何抽噎,他就是那么一脸平静地伏在他的肩膀上流泪。元熠知道这是因为他醉了,而不仅仅是因为他想明白了什么很残忍的真相,如果他还清醒着,那这些痛苦就会变成处理各种事情间隙里的片刻的失神。
就好像那些他身体都无法承受的痛苦和失落只是他思绪里一个普通的时刻。摸到泪水的时候他眉头都会皱起来,觉得这是困扰。他的理智不允许他感到痛苦,也不允许他为了这些分神,他要自己永远强悍,永远镇定自若。
可是他早已经成长为值得信任的坚实后盾,即使在最艰难最无能为力的时候,他也会用刀和血劈出一条路来。即使在刀光剑雨、残酷万分的西北境的战场上,他也战成了一个似乎永远不会倒下,永远不会疲惫的战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