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偷走月亮
“当然不是,”温缓安慰他,说:“这就像是做文习功课,有的人书背得好,出口成章,但数算不行,约分都约不出来,难道那个人从此就不学数算了?”
他接着说:“他可以扬长避短,背书的同时也一点点提高数算,但是不要拿背书的标准来要求数算,主要能比昨天的自己好就算大进步了,做不到门门都好至少不要有拖后腿的课目,其实你射箭的基本功很好,只是你对它的要求太高了所以看不到这一点。”
当然心态也很重要,当你攀登一座不知峰顶的山峦时,如果心里一直想着‘我要事事做到最好我一定要在今日之内攀上’那承受的压力就太大了,越是这么想反而越容易中途放弃。其实大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那些百战百胜的大能也只是尽力做到最好然后等着看结果。
“这样我的射箭成绩会提高吗?”
“不一定,”温缓对他笑笑说:“你只能努力做到自己的最好,然后对任何成绩都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这是个多么镇定又强大的词。能做到问心无愧已经是极好了。
王浩��仔细地看了看温缓,他看了很长时间,看得温缓都有些不自在了,然后说:“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你和温缓根本不像一家人,可现在看来你们果然是亲兄弟,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只有温缓才说的出。”
“我们当然是亲兄弟。”
“可是感觉并不像,不仅是你,烈公子也不像,”王浩��继续说:“对了,温缓还好吗?你的喜宴都没见他出席,你们温氏打算把他流放到什么时候?”
“没有流放,他是自己走的,外面更清净,”温缓回头看他,说:“谢谢你还念着他。”
除了世子,王浩��竟是第一个发现自己不在的人。
“你要谢我的可不止这一件事,”王浩��也和他开玩笑,说:“你不会忘了世子殿下在杜氏惊天一怒为你这个祸水的事吧?”
“怎么?”
“虽然南渡王氏整日叽叽喳喳的确实讨人嫌,但是世子殿下找了个由头就当街罚了他们还叫杜氏一同观刑,这不是直接打我王氏的脸吗?”
“我们王氏虽然不想与元氏较劲,但是这巴掌也得还回去,我们三叔公都发话了,元世子‘形同京使’,动不了世子难道还动不了他身边的人吗?要不是我主动过来看看究竟,你们身边的近侍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全须全尾走出闲云庄。”
温缓本就在想王氏这次怎么雷声大雨点小的,但他以为是王十九的缘故,此时却得到了答案,于是对他颔首行礼,说:“那我真要谢一谢王三十七公子了。”
他又想起做客杜氏时跟在他和世子身边的几个梅庄暗卫,个个都寡言稳重,笑起来很腼腆,说:“还得替身边的人谢谢你。”
“别谢别谢,你突然这么客气知礼我都有点不习惯了。”听到温缓郑重其事地谢他,王浩��的脸都有些红了,温��平日里要么疯要么癫,活像一只张牙舞爪的狸花猫,没想到他这样沉静温和说话时会这么招人喜欢,就连那寡淡的样貌都看着飘逸如仙了起来。他拍着自己红扑扑的脸颊连忙推辞:“别谢我,我又不是为你,今年年景不好,龙门试提前开了。”
这句话说的没头没尾的,但温缓听懂了。龙门试和关中大比差不多,都是给功法不错的年轻人比试展示的机会,大比上都是关中高门贵户的子弟,而龙门试则是网罗寒门散修里不错的苗子,取意为‘鲤跃龙门’。龙门试竞争残酷,寒门乾坤为拼一个虚无缥缈的‘前途’可以刀刀见血。
年景不好,龙门试上取的人就少,王浩��虽然不在乎下面的小门小户,但是不在乎是一方面,亲手断掉人家一条生路又是另一回事。
“今年的断肠人只怕不会少。”温缓听着有些叹息,虽然这些人进入高门后的日子也不一定好过。
王浩��没想到他平时那么狷介居然还会担心寒门,一边稀奇一边安慰他说:不过十九兄长回来了,家主已命他去协理此事了,肯定会妥当的。”
骤然听到王十九,温缓还是愣了一下,随后问:“十九公子在家里可还顺遂吧?”
“他可是王十九啊三岁时就得‘王氏金翅鸟’之名的王十九,怎么可能不顺?”王浩��笑他想得多,说:“不过他这两天确实精神不大好,说是从闲云庄回去的时候太赶了,大病了一场,我出门时他还在喝药。”
说完,他见温缓低着头不说话,逗他说:“你是为缓儿问的吧?”
“并非如此。”
“那你可要告诉缓儿,十九兄长面见家主时还提到了缓儿,四十三妹说十九兄长定是要大办差事以后好求缓儿。”
温缓觉得王十九原话肯定不是那个意思。因他走时说得很清楚,说已经放下温缓了,不会朝言夕改,这流言可能是传出来稳住温氏的,至少让温氏有个盼头不要继续磋磨自己。不过散都散了,温缓不愿意再受他人情。
他对王浩��说:“小��,这事以后都别说了,我兄长心里有别人了,不会再和王十九公子在一起了。”
王浩��的笑脸顿时就凝住了,温缓从他眼里清清楚楚看到了震惊和失望,活像一只被暴雨淋湿的小动物,他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才不相信,怎么会呢?他们之前明明还好好的����”
“这怎么会呢?你是不是骗我?缓儿怎么会心仪别人?这天下难道还有比十九兄长更好的人吗?”
他说了两句后就停下了,若是再问下去就是质问了,温缓不在,他不能对着‘温��’质问他的兄长,但他是真的发自内心相信温缓和王十九是一对佳偶,相信眼前的困难是暂时的,他们最后会携手一生。
惊讶之后,他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怅然,就好像突然明白了这世上美好的事大多都不长久,丝绦易断美玉脆,大多都会以事与愿违结尾。
虽然他时常觉得温缓小家子气、行事放不开还总是太过认真,但他有一点很好,就是他从不因为自己是坤泽而遗憾,所以他转化成中庸后别人都说他会一蹶不振而王浩��却觉得不会,因为他觉得温缓对于体质一直都很坦然,做坤泽时,他很坦然地接受自己的体力耐力不如乾元,也很坦然地去争取去战斗。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像他们一样活成一个像乾元的坤泽。
他发挥着只有坤泽才有的特质,并把它们用成一种优势。和四十三娘的天赋奇才不同,他是一步一步靠勤勉和坚韧走进百名榜的,至少从他身上,王浩��能认识到体质并不决定一个人,强的是人本身而不是乾元这种分化,君不见昔日萧帅以中庸之身而夺得统帅之尊,打退过蛮子数次,其三尺重刀所至之处无人敢犯。
‘温��’走了之后,他又练习了一会儿,靶场静悄悄的,只有靶子背后的挂环散发着淡淡的幽光,天上的星子闪烁,偶尔让他想起来某人明亮的眼睛。
第48章 情网何咎
今天夜里裴氏在花园里准备了流觞曲水宴,菜品都是些冷盘点心,众人散在水道附近喝酒乘凉,倒也有些情趣。温缓没来,元熠也没遣人去叫他,场上也有许多人缺席,比如王浩��,他去附近访友了。
裴氏的意思元熠已经摸得差不多了,估计着这两天就能启程返回龙船了。若是不出大事,陛下的元后人选应当就是那位裴氏嫡系的裴毓秀小姐了。裴小姐行事稳重性格温和,看上去很能为元氏坐稳皇后位,可她与陛下却连面都没见过。
今年六月她就会乘船去往建康,此行是去与陛下永结连理的,可她的船上却还要装上十一二位各色千秋的裴氏美人。没人觉得这事很荒谬。
他都能想到温缓知道这事后会怎么说,他一定会安慰他说陛下不一定会怠慢裴小姐,缘分这事是很没道理的。
元熠则会回他说他和陛下亲密,知晓陛下是他们这一代里最反骨的,登位几年了还没少被宸君以家法惩罚,他若是真的不喜欢甚至厌恶裴小姐该当如何。
温缓就会眨着眼睛,十分无辜地慢慢说着笑话,说既然如此就更应该让他们在一起了,反正结亲到最后都会互相憎恨,如此一来这进程一步到位。
然后元熠就会说这不可行,陛下要是不喜欢裴小姐,肯定会为情所困闹得天翻地覆,他还会给他说他们元氏从太宗那一辈就开始出情种,太祖母太祖父是,祖父和祖母是,叔父和叔母是,以至于他们每年祭祖都担心先祖降怒。
然后温缓就会被他逗笑,他总是知道温缓听了什么会笑,他那温暖的浅棕色眼眸也会带着柔和的笑意朝他看过来����
他想到这里就不再想了,后面的事情不适合再想象。
散了席之后他回了自己的院子开始给建康写回信,堂妹高平长公主之前一直追问他‘温��’如何,他给她的信一张纸有半张纸的叹息;给陛下的就平静多了,近来西北不太平,陛下烦心事多,所以写的都是调侃。
他一边写,一边同青蓼说话。他在梅庄独惯了,不习惯身边有人。青蓼本以为元熠叫他来是要他参谋,可等了半天也不见他留出气口。他听了几句后就慢慢琢磨过来了,元熠这是寂寞了,‘温��’上龙船后两人总是商量着来,‘温��’也懂他,裴氏的事他应当是想要和‘温��’商量的。
信写好青蓼就离开了,他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看他们如此荒谬地相互远离又相互牵挂,也许情之一字就是这般难解,怎么落笔都不对。
元熠见完了裴氏的嫡系掌权人,又开始接触裴毓秀小姐和她身边的一干入宫备选人,裴氏确实出美人,可是那美人都仿佛是画上的剪影,元熠每次跟他们说话都感觉像是对着一片片单薄的纸片说话。他开始同情陛下了,温缓再会惹人生气也是个活人,陛下对着的可是一本本张了嘴的《坤泽行范》。
元熠来裴氏是来摸底的,所以有些防备,没有像去杜氏那样乘简便的陆行舟,而是乘龙船沿着洛阳水道绕华州北上来的,事情聊完后裴氏本来邀请他再住一段时间,可他觉得他和温缓是如此情况,实在不适合在外久待,就回绝了裴氏,带着温缓回到了龙船。
龙船在芙蕖水道和裴氏家宅附近码头停泊的时间稍久,船上的食水消耗大,需要补充一些,他们就在附近码头修整了两天。如今春天已过,天已近夏,又恰逢关中大比和龙门试两大盛会,所以码头人来如织,货品也来往频繁,哨声、谈笑声和叫卖声不绝于耳,入夜了才稍微安静了一些。
月白如昼,元熠抽了一只叶萧出来,吹了一曲《西洲曲》,南境的夏天比北境来得早,现在的梅庄应该已经在收集新嫩荷叶好裹果子吃了,他离开了太久,已经想要回去了。码头上遥遥有人和他合曲,但吹奏者气息不稳,合了一段就散了,然后江面又响起时此起彼伏的雄浑北曲了。
元熠收了萧,幽魂似的在三层上闲逛,替婚的事情一出他就将三层的侍从都腾空了,温缓搬走之后这一层里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端着烛台走近了温缓住过的套间,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房间里陈设没什么变化,窗边榻上的炕桌旁还压着空白的信纸和墨盒,案上还整齐地摆着他惯用来喝茶的盏子和吃圆子的小勺,好像它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马上就会回来。
温缓虽然走了,什么也没带走,但这房间里处处是他的痕迹,元熠也有些犹豫,此间还能收拾出来让温��住进来吗?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轻轻地敲击窗户的声音,他身上的压佩也在一闪一闪地预警,有人闯到龙船范围来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子,那一刻他有种荒谬的感觉,觉得外面如精怪般披着星月敲窗子的人是温缓,但一打开他就知道自己入障了,窗边飞着一只神骏的玄鸟,那如豆的双眼看起来十分机灵。
不是温缓,是他的鸟。
浮鸽压船走之时温缓叫渡鸦也跟去了,方便传信,渡鸦这次身负急信,昼夜兼程不敢休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凭借残余的点点符篆力量在东秦州附近寻到了龙船,此时已经疲累不堪了。见到元熠,它松了一口气,它还记得他,哑哑冲他叫了两声后就停在了窗框上。
元熠才反应过来它是要食水,连忙从袖袋里取了两块肉干给它,又给它倒了一茶杯清水。渡鸦吃了几块肉干和一小把荞麦后终于恢复了气力,飞进房间盘桓了两圈后又飞回了窗边,对着元熠低低地叫了起来。
“你是在寻他吗?”
渡鸦没有回应,只是机敏地看着他,有些警惕也有些亲近。
元熠其实也不知道渡鸦是什么意思,话出口了才觉得自己有点傻了,大概是渡鸦一直表现得非常聪明。
他摸摸它柔顺黑亮的翅膀,却被它一个闪身躲过去了,然后它发出一声长叫。元熠也是一惊,立刻想要去钳住它的喙。这时窗外传来一声短促的口哨声,渡鸦立刻安静了,不多时窗子被扣动了一下,随后一个利落的身影翻了进来。
这次真的是温缓了。
温缓穿着一身轻薄的里衣,身上裹着风帽,因为太匆忙都来不及穿鞋,头发也是散着的,草草用月华簪别住。他逆光站在一片月华之中,鬓角的发丝像是细细的绒毛。
他在窗前站定,渡鸦朝他飞来围着他发出低低的喜悦的叫声,他出来得急,手上没带护腕,渡鸦盘旋了一周后只能继续落在窗框上。
温缓从它脚上的信筒里取出蜡封的信件,上面的内容很短,但足够让他惊心,那上面的每个字都像是一个重锤。
他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眼前一黑,时间都被凝固在这一瞬间,后面有双手轻柔地扶了他一下,他挥手拒绝����这点事还不足以打垮他����他缓了缓站稳了,刚想再去看看信件,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回头:“殿下����”
元熠还没睡,身上穿着件浅水蓝的宫中形制的常服,在淡淡的月光下显出近乎新雪一样的白色,他手上的烛台快要燃尽了,有些黯淡,照得他的面孔也朦胧了几分,美丽出尘得如同是梦中才会出现的山水之神。
“发生了什么?”元熠问他,然后趁他呆愣从他手中取走了信件,“千鹤伞丢失了?”
“嗯。”
“有人埋伏在江面上,待船只过芙蕖码头检查路引时骤然发难,抢走了封印千鹤伞的箱子和其他财物后逃跑了。”
“嗯。”
元熠轻轻地捻了下信笺,斟酌了一会儿,语气有种淡然的肯定,说:“此事有鬼,时机寻得太巧了些,芙蕖码头距鬼船驻地不过三盏茶的功夫。”
“他在鬼船内有内应。”
“应当是了。”元熠点头,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话说到这里两人就沉默了,元熠前几日还信誓旦旦地说‘我不会再见你了’,温缓也信誓旦旦地在心中赞同他,结果两人在裴氏就住对门对面,回龙船还不到两天就又破戒,这誓言简直掩耳盗铃。
浮鸽信中说当日那贼夺了箱子就要走,浮鸽与他缠斗许久终是不敌,只能拼力伤他一次,好让他的血落在箱子上激发温缓之前定下的追踪符篆。那贼跑了之后浮鸽立刻寻着他的形迹追过去了,目前正往西北走,先叫渡鸦回来送信叫温缓有个心理准备,他身上带着能召唤渡鸦香阵,可用渡鸦来追踪他的形迹。
“千鹤伞丢失,二公子又当如何?”元熠问他。
“得去看看,然后追回来。”温缓停顿了一下才如此说道。说完后他退后半步,又一次躬身对元熠行大礼,说:“殿下,我无话可说只能腆颜继续请求殿下施以援手,准我即刻出发去西北追千鹤伞。”
“温缓,你为谁而跪我。”
“为长都渊所困之人。”
“救人之后是否会挟恩求报?”
“绝不。”温缓答得肯定。
“那就起来,你为道义行事,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不必跪任何人。”
温缓抬头,他有些愣,他求了元熠太多次了,以至于这次都没脸再说话了。他不仅求了元熠,还前前后后求了许多人,可众人的反应都让他觉得这事是他太天真太执着。
“殿下����”
“常人行路,遇困者尚且有怜悯之心,路遇不平也应拔刀相助,况且我身为元氏子弟、陛下近臣,受万民供养,这亦是我的责任,你不欠我人情,也不必为这事求我。”元熠说得很平静,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他把温缓从地上扶起来,叫他回去休息,说:“此事宜早不宜迟,明日一早你收拾好了就出发,我与你同去。”
不赖元熠之前觉得他说担心长都渊就是在做戏,这样人命关天的事情他竟真的支支吾吾强要自己解决,如果能早点告诉他,说不定此事也没那么多波澜。
同去?
温缓皱了皱眉,说:“殿下,这未免有些不妥吧,殿下千金之子,不可只身犯险����”
“二公子,”元熠打断了他的话,说:“多余的场面话就不要说了,你我认识月余,应当了解我行事,这话再说没意思,何况若我不去,谁来为你掩饰身份?”
“你孤身一人前去西北?身上可还有足够财物药品?还是说你打算去数日一次的官船再晃晃悠悠数日去寻浮鸽郎君?”
“可����”
温缓还有些犹豫,元熠身份太贵重,若是他出了什么事,恐怕整个关中都会被牵连进去。
“我知你犹豫什么,我可答应你事事都听你指点绝不孤身犯险,元氏亦有绣衣使在北境,我带有皇子钤印,安全方面不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