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茶鼠鼠
“呃,”谢徵低头一看,才发现灰没拍干净,老实回答道:“没多少,就几个。”
晏渡眸光暗下来。
谢徵生是元嫡子,这辈子除了兄长和父母,无人能担得起他的跪拜。
跪,是折了尊严的。
谢徵不在乎,他在乎。
他撑着腰直起身,抬手拍了一遍谢徵膝前衣料上的灰,拍了几次还是拍不干净,登时有些委屈:“你、你下次不准跪了。”
谢徵往他侧边一坐,重新拉褥子给他盖严实,给陈玉递了个眼神,后者当即抱着粥碗逃到屋外去。
他伸长胳膊环住晏渡,端着碗,接着喂他喝粥,不以为意道:“男儿膝头的黄金哪里比得过妻子?”
晏渡咽下温热的甜粥,“我跟你……又是过命的交情了。”
“你还用交情两个字形容你我的关系?”谢徵的发丝擦过他的眼尾,“合着我这么多年夫君白当了?”
“这个时候了,还要咬文嚼字!”晏渡没好气。
谢徵将那一碗粥完完整整喂他喝下,他今日没有喊吃不下,大抵是隔了太久没进食挨了饿。
谢徵撂下小碗,双手伸入褥子,帮他按着小腿,“这些天在床上躺着,别乱动。”
“我本来也没有乱动。”晏渡低声反驳。
谢徵忽然抬起头,正色道:“我害你丢了乌纱帽。”
晏渡顿了须臾,抬了抬小腿,压在他手心上,凝眸望着他:
“我不要乌纱帽了,你还我一顶凤冠。”
这话落地很久,都没得到回音。
晏渡不自在地别过去脸,又被一只手轻轻捧正。
“一顶会不会太少了?”
两个人脑中的那根弦都紧绷太久了,直到这声戏言一出,才好像终于卸下了一点重担,不约而同地露出笑意。
晏渡索性破罐子破摔,把话挑明了讲:“王妃当太久了,我腻了,要当皇后。”
谢徵依着他,“皇后再当腻了,是不是要改当皇帝了?”
“你愿意么?”晏渡嘟哝说,“可是我不姓谢啊,不能当皇帝。”
谢徵仰着头,思忖了一阵,煞有介事地道:“我可以扶持你当开国皇帝,这样以后这江山就姓沈了。正好把昱儿的姓改了,叫沈从昱,让他当你的太子。”
沈从昱……
这名字晏渡默念了好几遍,还是觉得拗口,低喃说:“还是姓谢好听。”
好在无人听见,他们可以肆无忌惮讲这些大逆不道的、私议改朝换代的话。
晏渡打量着他一身粗布衣裳,环视四周残破的墙垣,“我们这回也算贫贱夫妻了,百日恩你得记得。”
“你本来就是我的糟糠妻啊。”谢徵执住他的手,缓缓摩挲他的骨节,睫垂下,道:“家破人亡、颠沛流离和如今的逃亡窘境,哪次不是你陪着我走过来的?”
“倘若可以,我也想在我很小的时候就遇见你,从小就疼你爱你,每一天都跟你腻在一块。可我们的人生都不是顺风顺水,我活到快要三十岁,跟你腻在一块的日子远不及分开的日子。”
“维音,失去至亲、师长的滋味都太痛了,可我们也没办法挽救什么。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你我还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为了彼此,也为了我们的两个孩子。”
那层窗户纸迟早是要被捅破的,太傅的死就像是扎在心口的一根长刺,伤口是无法恢复如初的,但他们不能放任血一直流。
他们不能沉溺在伤痛里。
借着太阳落山前的最后一点日光一照,晏渡看见他唇上新长出来的、极为细小的胡须,拿指尖碰了碰,“你好像有些憔悴。”
谢徵眉头一耸,“这话我不想听。”
晏渡抱着他的脑袋,改口道:“我好像有些憔悴。”
“这话我也不想听。”谢徵拗道。
晏渡没辙,又改口:“小玉好像有些憔悴。”
谢徵始终以仰望的姿势,他慢慢将视线的焦点移到他的小腹处,喟叹道:“你受了太多苦,我都快以为……要留不住他了。”
晏渡随即掀开一角被褥,长长吸气,按着后腰将小腹挺出了一道曲线,他太瘦了,衣料稍被拂开一些,就能瞧见单薄的、瘦骨嶙峋的腰腹。
谢徵是能看清那隆起的曲线的,犹豫了一下,战战兢兢地伸手贴过去,静静地抚摸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跟着我这个爹真是遭了好些罪。”
晏渡拂他的手,身子有些沉了,待他坐在床缘时,双手穿过他的腋下,抱紧他的后肩。
一只小腿露在外面,比原先还要细了一圈。
谢徵屏息顺着他的腰线抚下去,横着比量了一番,估摸着比之前窄了两寸,“又瘦了。”
晏渡闻够了他颈间的气息,松开,抬起头。
他的青丝悬落及腰,一缕贴在颊面上,遮着半寸眉眼,病极生艳,尽管面上浮现着太多的脆弱,那点绝人的艳仍旧缀着整张容颜。
晏渡说:“我这些天又是在雨里跪又是逃难的,自然清瘦了。”
谢徵托着他,抱到腿上,仔仔细细感受了一次分量,叹气说:“瘦了不止一星半点。”
“我担心昱儿,他和昭融往蜀中去,可千万不能被人发现。”晏渡这时候不想谈清瘦不清瘦的,“他是我的半条命,我想他平安无恙的。”
“你想他平安,昱儿也想他母亲平安。”谢徵说,“我也担心他,但我教过他很多自保的办法,我相信他能护着自己,和姑母平安到蜀中的。你且好好休养,等跟亲信或者我舅父的人联系上了,我们就走。”
晏渡不敢放下这颗心,做母亲的忧虑的事难免多些,他想孩子能吃饱穿暖,能平平安安,无灾无难。
他登时泄了气力,软绵绵地跌在谢徵心口,“我们分开的时日太长了。”
谢徵沉默了半晌,“那便祈求事成以后,我们一家再也不会分开。”
晏渡亦是怅然,想起很多年前昱儿刚出生的时候,他还悄悄地跟孩子说,要他一辈子不离开爹爹娘亲。
好在孩子懂事,离别的苦都往腹中咽,好些年也没说过爹娘半个不好,乖顺到了极致。
晏渡都想把他塞回腹中重养一回,从他咿呀学语、蹒跚学步再到总角开蒙,每一天都陪伴着他,呵护着他,让他拥有父母和亲人的疼爱,长在蜜罐子里,只做个无忧无虑的少年。
第68章 开解
收留他们的人叫吴为, 年近六旬,是个猎户,家中没有妻室。
外间的墙上挂着几把桑木猎弓和猎刀, 谢徵借了一把弓, 想着不能白住人家的, 主动揽下了打猎的活,陪着吴为上山打猎。
吴为瞧他姿势熟练, 稍疑了一会儿,“以前练过?”
谢徵拎着山兔的两只耳朵, 从容答:“跟我岳父学过,他会拉弓。”
吴为将猎到的山兔、鸡装入篓中,撸袖子的时候,谢徵无意瞥见他领口、小臂上的烧伤痕迹,“老人家以前烧伤过?”
吴为蓦地一愣, 很快将那片伤掩起来,将竹篓背到肩上, 淡淡说起过往:“我原来在扬州一个商贾人家做工, 那家人得罪了贵人,有人在屋子里点了火, 主人家都没了,只有几个仆从侥幸活下来。后来, 我为了讨口饭吃,学了打猎, 一直到今天。”
“老人家……没想过成婚吗?这么些年都是一个人?”谢徵闻言也是一怔, 暗自唏嘘, 不禁问。
吴为释然般笑笑, “我是成过婚的, 妻儿都死在那场火里了。”
谢徵顿时骇然,倒抽了一口凉气,搭着老人家的肩头道:“是我话多了,老人家还请节哀。”
“太久了,我都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了。”吴为像是早就接受了这桩噩耗,摇摇头,岔开话题道:“你们是哪人?”
“杭州人。”谢徵说,“我开铺子做生意欠了钱,暂时出来避一避,可怜我媳妇大着肚子跟我东奔西走。”
吴为默声凝了他一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回头给你媳妇煮鸡汤补补身子吧。”
回到小屋,零星的邻里也开始碎嘴子,说吴老头捡了不三不四的人回来,吴为冷冷扫了他们一眼,就转身进去。
谢徵去到矮间,搬了把简陋的凳子坐到床前,合拢双手,将晏渡的手裹住,怜惜地说:“苦了你了,大着肚子还要跟我吃苦。”
晏渡提不起气力,掀起眼皮甩他一个眼刀,握紧拳头摆在他双手正中间,闷闷地嘟囔:“又开始犯矫情病了。”
“好好好,”谢徵亲他的手背,“是我矫情。”
晏渡肺里骤疼一阵,像抓浮木似的攥着他的袖口,弓起背,咳得眼底淌了泪,缓好些了,才有气无力地说:“哥哥,疼。”
谢徵给他顺背,心疼地啄吻他的眉梢,“我下午跟陈玉去山里找药草,看看能不能给你磨点药粉。”
“哥哥给我吹吹就不疼了。”晏渡眨眨眼,拉着他的手往心口放。
“呼����”谢徵傻愣愣地朝他胸口吹气,“还疼么?”
晏渡这回什么都不瞒着他了,“我疼死了,呼吸也疼,睡觉也疼,每天都疼得死去活来。”
谢徵旋即滞在原地,心疼地为他揉着心口,“我真想拿我的命换你的健康。”
晏渡奋力一巴掌扇他嘴上,“胡说八道!”
他抢过被子翻过去身,不知道怎么泪意就涌上来了,生生克制着,有些哽咽道:“你死了我怎么办?你有这个心思你早说,当初你跟我爹求娶我的时候,我就该一百个不答应的。我根本就没想过哪一天你没了,若是真有那一天,我也活不下去了……谢徵你这个王八蛋。”
他这么一连串地骂完,谢徵识相地呸了几声。
被褥里的人肩膀颤了几下。
谢徵探身一看,他粉泪涟涟的,咬着下唇隐忍着不敢吭声。
本就脆弱的模样,现在更像是经过雨打的花骨朵,连楚楚可怜几个字都显得单薄。
复杂的情绪融在一起,晏渡猝不及防就湿了眼眶,他觉得自己没出息,这么大的人了不该哭的,可就是忍不住。
“别哭啊,我不该那么说的。”谢徵拿了干净手帕给他擦湿痕,理着褥子将他裹成一条带到怀中。
晏渡眼尾沾了淡红色,悄悄弯起腰,把脸埋到他衣襟处,压抑着哭,“你别说话,我自己想想。”
他缓了很久,才抽噎着止住,狠声问:“你以后还敢这么讲话吗?”
“不敢了。”谢徵本本分分地说,“我以后保证不把死不死的挂嘴边。”
晏渡定定地注视他,曲起两只膝盖,顶他的肚子,“放我下去,等会小玉看见了。”
“哭的时候不嫌丢人,我抱你倒怕了?”谢徵有意逗他。
“你再不放我下去,我再哭给你看。”晏渡咬牙说。
谢徵不逗他了,稳稳当当放他回去,调侃了一句:“当娘的人,还这么娇气。”
“还不是因为你!”晏渡扯着他的耳朵,用力一拎,“谁让你说那些话的,我身体不好你给我养就是了,谁让你换来换去的?”
谢徵装模作样龇牙咧嘴了一番,恭敬地认错:“王妃,饶了小的一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