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茶鼠鼠
谢从昱察觉出了端倪。
“回东宫罢。”谢垣道。
谢从昱没有停步,照着叔父说的做,先跟着谢垣回了东宫,谢垣没入宫殿,在宫道上跟谢从昱道了别,说是要回王府去。
谢从昱行过礼,去到文华殿前,恰好看见坐在他原先坐过的石阶上的他爹,后者由于身量太长,三级石阶不够坐,一半的腿都抻在石阶外。
谢徵觉得他长大了,有自己的考量很正常,也不着急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皇祖母去了鸡鸣寺,”谢从昱想回坤宁宫一趟,“爹,别担心我,你在宫门外等我罢,别骑马,坐马车里,千万别引人注目,一定等我出来。记得告诉我娘莫要担心我。”
谢徵冷不丁泼他一盆冷水:“我倒是不担心你,但你娘急得不行。”
谢从昱稍凝:“娘很好,爹也很坏。”
待返回坤宁宫,已近酉时了,谢从昱避着侍从进去,走到原先的山水琼阁画轴下方,从一侧的瓷瓶里寻了小钥开锁,拉开那个抽屉,只见里面只摆着一张小旧画。
旧绢泛着一层淡黄,边角处有折痕,画工很粗陋,似是孩子的手笔,绢布上绘着一道妇人的轮廓,依稀辨着妇人的气态,便能猜到是中宫。
是他叔父年幼时画的母亲。
谢从昱小时候也没少玩弄过丹青,他爹就是个擅丹青的,腕骨辗转间便能成画,他效仿着他爹,有事没事就记着娘的模样画画。就算不能时时相见,看着绢布上自己画的娘亲,也算是寥寄思念。
以至于他能一眼猜出他叔父做此画时的心境。
谢从昱将抽屉复原,蹑手蹑脚出了宫殿。前脚刚离开,后脚坤宁宫就迎来了皇帝仪仗。
他来不及多想,踏着青砖绕过随行的侍卫,喘着气儿跑出了宫。守宫门的侍卫见是世子殿下,赶忙放了行,谢从昱也不敢耽搁,站在午门外打量了一眼依序停着的舆车,寻到自家王府的那一辆,便跨着大步跳了上去。
谢徵看他气喘吁吁的模样,拿帕子给他擦擦汗,结果一个失手,丝帕掉到地上,还要谢从昱自个儿弯腰去捡。
谢徵问:“世子殿下,发现什么了?”
谢从昱没当即就作答,从小案上的油纸里捏了颗青梅,吃进去,一侧腮帮子鼓起来低喃道:“母亲……”
“你娘回府了。”谢徵道。
谢从昱垂眼,摇头道:“不是我母亲,是四叔的母亲。爹,你记得叔父腕子上总戴着一根红绳么?”
谢徵有印象,回忆道:“他三岁那年,母后给他编的。”
谢从昱掂量了一阵,又道:“对啊……没有人会不爱自己的母亲。”
“到底怎么了?”谢徵又往他嘴里塞了颗青梅,让他两侧的腮帮子都鼓起来,复笑话般道:“今天怎么回事,去了趟宫里就这么声声不离娘亲了?”
谢从昱比他爹正经多了:“爹,皇祖母上次违背祖父的意思,让我出宫。若她想要叔父即位,为什么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他们母子之间很奇怪,明明是彼此在乎,却又像陌生人。”
“我和我娘就不会这样。”
谢徵也顺着他的思路分析起来,“所以……你今日是去找他们母子隔阂的源头了?”
谢从昱饶是认真地颔首。
“找到了吗?”
谢从昱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只在皇祖母宫里看到了四叔小时候的画,画中人是皇祖母。”
谢徵一向清楚谢垣是在意他母后的,可柳皇后却并不想他即位,母亲不为儿子铺路这一点,古往今来都是鲜见。
谢垣一直受到柳决的挑唆,而柳决和柳纾云在东宫之位归属的立场上产生了分歧。
母子离心,显然是与中间人柳决有关。
车夫扬鞭,车轮碾过颠簸的青石路,缓缓向王府的方向驶去。
东隅的一处马车的车帘被拂开,车中人睇着远去的舆车,微微眯起了眼:“柳大人,春猎之时,要按计划对虞王世子下手?”
正是礼部的荀松林。
柳决默然多时,最后道:“你去办吧。”
晏渡再见到孩子的时候,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检查了三遍,确定没出半点差池,才将谢从昱拢住,“娘很着急。”
谢从昱抱着母亲的后背道:“让娘担心,是我不好。”
谢徵认为晏渡小题大做,抓起谢从昱的胳膊,卷下一片敞袖,将那柄用粗绫绑在他手臂内侧的怀匕展示出来:“他十二岁了,不是两岁,早就不是任人宰割的小绵羊了。”
晏渡睨他一眼。
谢徵立刻把儿子的袖子放下。
晏渡捧起孩子的脸颊,温声说:“娘信得过你,知道你有主见,脑子也灵光。以后爹娘不在你身边,你一定要学会护着自己,好么?”
谢从昱向来不愿母亲为他焦愁,“好。”
-
坤宁宫。
暖阁柏树前,私设香案,一人正在焚帛祭奠。
贞宁帝屏退随从,立于妻子身前。
柳纾云席地而坐,颊面上沾着些灰,面无表情地看着来人,转目望向点燃的素绢,眼底映着点点星火,像是在叙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我第一次见到谢叙,是在礼部的恩荣宴。那个时候他还很小,举着胳膊把宫花交到我手上,眼睛莹亮,和长大后的他截然不同。”
贞宁帝戴着扳指的手掐捏住她的下颚,抬起,与其视线相齐:“你要说什么?”
柳纾云眼角濡湿了些,火光映着面色,她冷讽道:“陛下,这一路上,手上沾了太多血,倒是不怕遭报应。晓得那桩事的人你都杀了,不如把我也杀了,全天底下便再没人能揭露陛下的恶行了。”
“我不会杀你,也不怕遭报应。隆康三十九年起,我便没有退路了。”贞宁帝掰正她刻意别开的脸,沉声道。
绢布燃尽了,最后一点火星从盆中蹦出,溅到两个人足边。
夜色遁入漆黑。
贞宁帝拿指腹去触及她的脸庞,语气极冷,“还有什么要说的,说罢。”
“你可知我有多恨你?”伏在地上的人竭了力气,只能发出些气音,指尖嵌入泥中,“这一双儿女,哪一个是我情愿的?”
【作者有话说】
皇帝的行为举止看上去怪怪的,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有马甲[可怜]跟隆康三十九年这个时间点相关。这一章写的时候脑子晕晕的
第50章 吐血
幕府山春猎定期于二月十七, 内阁拟旨牵头,兵部、锦衣卫着手去办。
晏渡这段时日忙着与兵部、太仆寺交涉,在衙门一坐就是一天, 赶在戌初落钥前出宫。
段云与他齐肩, 共执着牙牌出了午门, “要去河房?”
段云升任左都御史兼内阁次辅,这几天和他一起忙春猎的事情, 又因为他成了谢徵党羽的缘故,晏渡和谢徵做的计划也没瞒着他。
晏渡肺里泛起一阵绞痛, 吁着气,道:“嗯。”
“你的病总不见好,殿下也没法子么?”段云瞧出他的不适。
“他找了很多大夫,都束手无措罢了。”晏渡展了展衣袖,苦笑:“不过还好, 还能靠着甘松药粉止疼。”
他由陶安搀扶着上马,对段云道:“段兄, 失陪了。”
入了轿内, 他跌在软锦上,从匣子里摸了烟杆, 向斗中倾了药粉,手抖如筛糠而握不住。陶安见状, 弯腰探进半个身子,拿火镰点燃再交给他, 再出了车轿。
晏渡还是握不住, 手腕止不住地打颤, 刚抿了一口烟嘴, 药雾方在口腔里转了一圈, 便倏地冲了出去。
玉杆碎在车板上,乌黑的粉末撒了满地。
陶安闻着动静,片刻不敢耽搁闯进来,只见晏渡蜷缩在车内一角,面色霜白,指尖绞紧一侧的软褥,筋骨都显现出来。
晏渡肺中的绞痛卷土重来,如无数根密密麻麻的针,一寸寸去扎刺他的五脏六腑。
他从没这么疼过。
帏帘掀起折入光线,他的眼前只剩下白蒙蒙的碎影。
陶安惊忙地重新寻了支玉杆来,点燃药粉喂给他,圈着他的后肩,抖不成声:“公子……”
晏渡什么都看不清,四肢浮软地跌坐在角落,靠着本能喘气,用了几口药草粉。
那些雾气猛地又从他口中涌出,一片温热也冲破桎梏而出。
晏渡再能视物已经是半晌之后了,那点揪疼没得缓解,他抵着心口,吁着长气,却见绛绯官袍上暗沉了一块。
那只仙鹤隐在猩红间。
他转目去看地上那一长道血痕。
颤颤巍巍抚过唇角,指尖覆着一层触目惊心的血珠。
陶安撑着他的后肩,急得快要哭出来:“我赶紧去告诉殿下!”
“不行!”晏渡用仅剩不多的力道扣紧他的手臂,脸色惨白如素纸,他齿间还溢着血气:“别告诉他,也别告诉世子。”
他异常冷静地看着地上的血污,胸肺里的剧痛仍在交缠,他却感觉不到了,“把这里擦干净,这身官服烧了,别让殿下看见。”
陶安拿着布巾在擦,既忧心又不解,几次哑口,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不说呢……”
那点就要消散的剧痛汇成一柄短刀,直直往晏渡心口贯穿而过。
他想起那日在东宫,跟谢徵说,愿意与他同甘共苦。
可轮到他自己,他怎么就不愿意告诉谢徵了呢?
夫妻间,分甘轻易,论及“苦”字,便要缄口。
他换下那身脏了的官袍,低眉摸了摸两侧突出的、清癯的肋骨。
甫一触及便如烫出燎泡般,狼狈地收回手。
他换了身素色常衣,取了块铜镜来照面容,镜中自己气血半丝不剩,与雪白的衣襟几乎是一个色的。
他怕死。
他的丈夫和孩子,哪个都不能失去他。
秦淮一处青楼,名妓湘云香阁内。
谢徵衣衫不整、形骸放浪地半倚着凭几,两侧晕出淡淡的酡红,一头微卷的长发半散,漫不经心听着红纱外歌姬抚琴。
“进来伺候罢。”他朗声道。
双重帘帐外,琵琶声停,一个窈窕的身影自红纱中央映出,葱白的手自两侧纱中间拨出,纱帘被挑起时,一张惊为天人的脸圈在其中。
眉是浅浅的鸦青色,长睫半垂,拉出一道长影,颊骨清浅,肌肤上不见半分瑕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