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茶鼠鼠
团扇遮于王妃面前,只显露出一双清眸,视线相接一瞬,再直身时,只能依循着扇面上的轮廓,辨着彼此此刻的神色。
内侍与女官引着二人离开承运殿,去往内院寝殿,待人声渐远,谢徵直接摆手令内侍与女官退下。
沈令闻侧眸,颦眉刚要问他一声怎么了,刹那间身子便凌了空。
谢徵一手按在他腰后,一手抄着他的膝弯,殷勤道:“允许我抱你么?”
“不允许。”沈令闻垂下手臂,那面团扇离了颊面,露出的那张施过粉黛的脸,此刻美得仿若谪仙。
他撇开眼,头上簪着的金钗随之轻晃,凉丝丝地拂过谢徵的脖颈。
馥郁浓香萦怀,谢徵勾唇,不禁伸手触了触他耳鬓镶着的珍珠,转目望着他,只觉得那流光金冠、锦绣翟衣都被极其��丽的面容掩了去。他大步抱着人入了内寝,视如珍宝般轻放在床侧。
婢女端着朱漆托,上头摆着一只金壶瓶、两只杯盏,“请殿下、王妃饮合卺酒。”
两个人各执了一盏,缠绕过手腕,眼波相融,似也将这情意融入了酒水之中。
女官行过撒帐礼,贴身侍女为王妃卸下沉重的九翟冠、翟衣,便退了出去。
还差最后一步合髻,便是礼成。
但二人似乎都不急。
谢徵弯下腰,细细端详王妃今日的妆面,珍珠粉敷得匀净,黛色偏深,两颊处浮着一层淡淡的胭脂色,再往下便是修长纤细的脖颈,覆着一层细薄的香汗,汇成珠状,滚入衣襟中。
去了翟衣,便只剩孤零零的一件玉色中单了。
沈令闻这时候才纳闷起来,“你怎么没脱?”
谢徵不怀好意道:“我不喜欢侍女近我身,她们晓得的,就没帮我脱下婚服。”
沈令闻也因此得了机会,从头到脚打量他这一身着装。
大袖绛纱袍覆体,腰佩玉带,悬着大绶,将本就挺秀的身子拉得愈发颀长,连同眉宇间的一点冷峻,都融作了半数恣意。
谢徵这般,模样倒是俊。
“我的嫁妆呢?”沈令闻将双臂撑在软锦上,叠着双.腿倒向一侧,露出一段雪白的脚踝。
牡丹髻已经解开,三千青丝垂在腰后,此刻多了分卷,斜斜地遮住小半侧脸。
“在东边的库房里呢。”谢徵道。
红烛摇曳,纱幔垂下,在沈令闻锁骨处打下半道阴翳,他襟前的衣带散落了一根,恰好能望见里头的半扇春色。
谢徵快要受不了了,只好稍稍挪开一点目光。
沈令闻见状,拽着他的手腕,颇有几分不容置喙的态度,将他的手心贴在自己的小腹上。
将及四个月的胎儿,已然将母亲腰腹顶出了一个明显有起伏的弧度,此刻小山的顶端,正挨着他父亲的掌心。
如若纸薄的单衣,连热意都无法挡住。
沈令闻抬起些腰杆,将那层微微凸起的轮廓再往谢徵掌心下送些。
谢徵因着那点隆起,气息一滞,怔住半晌,才如释重负般多抚摸了一圈,“比上次大了好些。”
“嫁妆,”沈令闻歪歪脑袋,抬手去解衣摆下方的几根带子,丝毫不顾及地敞开衣襟,将白得几乎是病态的上身展示给丈夫看,接着用指尖点了点隆起些的肚子,郑重道:“不在库房,嫁妆在我腹中,是你和我的骨肉。”
意识到被戏耍的谢徵也不恼,蹲下身,亲了亲他肚子上那片肌肤,握着他的膝头,份开.些,埋入自己的脸,“王妃敢耍我?”
沈令闻不等他接着动手,贴心地给他的脑袋腾足了地方,颇为刻薄道:“脸呢?”
“在你褪间。”谢徵眨眨眼,他咬了口柔软,抬指轻轻触及他的小腹,诚恳道:“王妃带来的嫁妆可太贵重了,本王想想,用什么作答合适呢?”
沈令闻蓦地并拢,跟狐狸似的耍坏,一字一字戏弄他道:“叫你贪。”
谢徵心甘情愿被他抵着,又作思量,“一辈子作答,王妃愿意么?”
“上嘴皮碰下嘴皮,讲得轻松,”沈令闻请他出来,指骨托着他的下巴,猛地一提,“那我给你生上两三个,你是不是就打算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缠着我了?”
谢徵稍作沉吟,转败势为优势,复又给他穿上那身嫁衣,将他捞入怀中,往中庭那棵古青桐树旁去。
沈令闻在他臂弯里翻了个身,刚要做坏事,念及自己腹中还有“嫁妆”呢,就不敢乱动弹了,乖顺地任他抱着,随口一问:“你要做什么?”
“我要对你发誓。”
这是一处敞厅,日色能直直地垂落其间,使得中庭的那棵古青桐能得以承接日月雨露。
“这是你种的?”沈令闻这话甫一出口,便晓得是不可能的,谢徵才来西北多少时日,怎么可能栽出这样一棵盖过屋顶的古树。
谢徵揽着他的腰侧,往深怀里一勾,“这座藩邸的位置与从前的虞王府一致,只不过殿宇重建翻新过,基本上什么都改变了,除却这棵古青桐。”
“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沈令闻在斜生着的粗壮枝干上一坐,拨着几缕及腰长发至身前,无意绕弄着。
谢徵立在他身前,从他手中接过了青丝,许是忽然来了兴致,竟将那墨发分作三缕,编作了一条长辫,最后从不知何地摸了条红绸缎来缠住了尾端。
“要发什么誓?”沈令闻见缝插针般扣住他刚闲下不久的手,与他十指嵌在一块儿。
谢徵并未当即回音,反而是出乎他意料的,弯下腰,嗅着他鬓边的气息,最后似乎是无意地用唇瓣擦过他的耳梢。
顿时激出了一片酥意。
再是执手相望,方才的孟浪、轻浮倏然又不作数了。
口头的亲近不复,两心却在挣扎着向彼此靠近。
“你我的婚约,意味着东宫和沈家正式成为了盟友。日后,你我便是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谢徵用鼻尖轻轻蹭他的,“我们之间,谈及单纯的‘喜欢’兴许有些荒唐。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阖眼。
沈令闻蜷缩起指尖,下意识绞着他的衣角,听闻携着热息的、能使他满腔理智化作荒芜的声线再度响起:
“我娶你,无关东宫。”
“更无关……你是我孩子的母亲。”
谢徵缓缓睁开眼,沈令闻似乎是被灼热的视线穿透,也随之掀起了眼帘。
“情之一字很难讲明了,我对你的那份,我就没办法诉说清楚。我只知道……我的确是非你不可。我没有办法去想,你跟另外一个人鹣鲽情深,携手相老,而我只是孤零零地站在一边围观。我做不到慷慨,将你拱手让人。我想……待你我双鬓斑白,仍能相依。”
“或许其间缘由……我得用很久很久才能思虑精详。”
“到那个时候,你还愿意听吗?”
沈令闻稍有些喘息艰难,肌肤相触的地方生出炙热,他的手心都在淌汗。
那一双暗蓝的、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映出了他自己的面容。
他应该犹豫片刻,再答应谢徵。或者说,他应在这个时候卖个关子,把心里话压在箱底,日后再与他慢慢谈风月。
可是他望着那双深邃的眼。
那点单薄的犹豫也被吞没了。
他唇瓣翕张,不敢再对上谢徵的视线了,只闷闷地应了个“嗯”字。
谢徵没同以往那般妄想从他嘴里撬出一句好听话,反倒是以指腹怜惜地摩挲着他的眼尾,良久。
“我这辈子,只为你一人折腰。”
【作者有话说】
大婚1/2,还有结发,下一章继续[奶茶]
大婚的两章会掉落小红包哦~
第44章 合髻
明角纱灯投出横斜碎光, 逶迤铺在青桐树梢,折落半道浅辉,不偏不倚映在沈令闻的面颊上。
他一时缄默, 垂眸, 不经意地望着谢徵襟前绣着云织纹的绛红缎子, 被那抹红摄去了一缕魂。
少年恣意,信口而出这些山盟海誓。他得仔细掂量谢徵的话中有几分真, 哪怕这话里有一星半点的假,他都要想法子给自己留条退路。
顶着“虞王妃”这个宗室头衔, 便是用一根红线将他与谢徵缠在了一起,绑在了“虞王”这一爵位上。
藩王拥最高等爵位,享禄米宅田数万,可那终归是天子赏赐之物。朝廷想要削藩,只要随便按个罪名, 藩王就会从金枝玉叶被贬为庶人。
凡其家眷,死罪能免, 活罪难逃。
若有朝一日, 这座藩邸成了囚塔,他愿意陪着谢徵同进退吗?
默然几息, 他比从前任何时刻都要清醒,脑中掠过无数种他们夫妻二人的归宿, 好坏掺半。
梁上明角灯的火苗颤了片刻,灯芯一晃, 光影骤然消散。
他们相依在暗处, 两心却是昭昭。
沈令闻提起手臂, 先是半个手掌贴着他的后颈, 而后索性环住了他的脖子。“你上次向我索求的东西, 我给你罢。”
谢徵伏下些,用姿态作祈求,想让他环抱更紧,“什么东西?”
沈令闻微凉的指尖覆于他的颈侧,眸光流转的工夫,与他唇瓣相触,隐忍地轻吻一瞬,暧昧道:“你要的喜欢。”
他隔着很久,回应谢徵在石窟里的那句“我很想要你一声喜欢不假”。
谢徵愣了须臾,才反应过来,干脆破罐子破摔,扣着他的后颈,复又讨了个携着香气的深吻。
银丝旖旎地残留于唇齿间,在月色里化作无形。
谢徵眼眸深沉,染着些意乱情迷的意味,缓道:“我答应过岳父,在大婚前拔除长史司的异己,在两年内扫清亲军卫里的细作。前者,皇兄皇嫂为我铺了路,我已然尽数拔除。后者,也是我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但我想做得更彻底一些。”
沈令闻放轻气息,“怎么?”
“朝廷拨给我的亲卫共有一千军士,六百校尉,我不会亲信其中的任何一人。”谢徵道。
沈令闻揣测他的意图,继续问道:“你要建立一支只由你调度的亲卫。”
谢徵颔首,“亲卫营舍原先是紧贴着王府外墙,我已令人在西郊改建护卫院,将这批人调过去,只留下一百余个家丁。而外墙边的营舍,自此以后都不会再有亲卫驻扎。”
沈令闻瞬间抓住他话中的关键:“你要把信得过的那支亲卫安置在哪里?”
“先虞王一脉被抄家时遗漏下来的宅院,苍砀山别业。我在京中宗人府任左宗正,这处房产只有我和我兄嫂清楚。”
沈令闻明白他“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忧虑,设身处地想过,谢徵的亲信中倘若混入一个柳党眼线,那他便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轻而易举就能被人抓住命门,再置于死地。
他思忖之后,“可要告诉太子和太子妃?”
谢徵抿紧双唇,意味不明地看他,沈令闻迟疑片刻,改口道:“……要告诉皇兄皇嫂吗?”
谢徵摇摇头,“这不见得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完成的事,与京城去信几次,中间保不准会泄露,倒不如等事成之后再告知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