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茶鼠鼠
晏渡见他手持着金册,揣测是道圣旨, 便要跪,姜逾明赶忙出声:
“陛下之意, 皇后不必跪受。”
他宣读道:
“载稽前徽, 内阃之洽, 应如太姒翼周、涂山兴夏。彝伦敦序, 内辅贤媛。
咨尔沈氏, 魏国公桥之子,夙嫔于朕,共治藩陲十载。同涉艰虞,恤以温怀轸护。朕躬行平乱,尔固守藩城,与朕戡叛,却后顾之忧,济朕艰危,勤同开国;毓质温肃,抚育元储,训导惟谨。
今朕膺佑天命,践祚于京师,特遣使奉金册金宝,立尔为中宫。君临万姓之上,德配朕躬,尊秩相齐。”
紧绷与释然急剧交替,晏渡默愣多时,才终于笃定:
谢徵攻下金陵,问鼎四海。
他们以后再也不必分开了。
藩署官吏、命妇齐声下跪,呼:“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晏渡闻此称呼,抬起头,仰望长天北归的雁群。
贞宁十六年岁末的滂沱大雨终于停歇。
是夜,他秉烛驻于廊下,春意渐浓,夜里微凉。
晚菱从暖阁出来,“皇后,公主醒了。”
晏渡还是不太习惯这个称呼,错愕须臾,才反应过来是在喊他,便拢了拢衣襟,去到暖阁。
谢灵微半岁多,已经会乖乖坐在小床里的软垫子上,眨巴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等着母亲。
晏渡青丝垂掩心口,见孩子不哭不闹,心也缓缓沉下,搂着她短短的腰,带到胸前吻了吻:“妈妈带你去和爹爹、哥哥重聚。”
微儿“嗷呜”一声,扭了扭臀,抓紧母亲的肩膀,拿软乎乎的小脸蹭着母亲的胸口。
他们母女俩在这座王府里相依过了半年。
眼下就要离去,晏渡的确生出诸多不舍。
他解衣襟哺育过一回,胸口仍是隐隐发胀,那薄薄一点红更��了些,他蹙紧眉梢。
远观对面妆镜,他衣衫不整,纤腰易折,肋骨上沾着雨,并非寻常色。
他从一个少年,到为人妻、为人母,生养两次在他的身体上留下了太多的痕迹,似是嫩莲蓬,颇具妇人姿仪。
肩膀上攀着的一小团孩子费劲侧过身,笨拙地亲亲母亲的修颈,“嗷……”
晏渡登时回过心神,笑着对她说:“妈妈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也才十七岁。那个时候你哥哥在妈妈的肚子里,我和你爹爹第一次为人父母,紧张得不行。”
微儿鼓囊囊地嘟起嘴,“咕嘟咕嘟……”
晏渡稍疑了下,忽地念及那年在池榭,昱儿也是这样趴在他肚子上“咕嘟咕嘟”地嘟哝。
他便问:“在学小鲤鱼说话?”
微儿听不懂,哼呜着点头。
听府上的人说,池中的几尾锦鲤相继死去,而今池子里的锦鲤都是后来购置的。
晏渡一直觉着他们几个又不在王府,无人观赏,白白耗费太多银两。
但他今日却是蓦地想通了。
谢徵大抵是想将他们尘封在过去的记忆留存下来。
不管物是人非成什么样,他都要替他们守着。
晏渡想着想着心窝一酸,“你哥哥那个时候也很小呢,妈妈还逗他,让他再回我肚子里住一年呢。”
他系好宫绦,把孩子放在胸脯上,唱一支南地的眠歌,轻拍着哄睡。
晚菱接替着过来照顾谢灵微。
晏渡先是回了趟寝居,拿帕子擦净暖玉上的些许乳色,再将长袄脱下,绸缎堆在足边。
谢徵买回王府的西洋镜还摆在原先的地方,灯火昏暗,他站得极近才看清身形。
未着罗袜,素胫不堪一握,轮廓隐隐若现,皮肉薄的几乎一掐就会折。
毫无男子的体格特征,遮去喉间突起的一点点骨头,便是个彻头彻尾的……
少妇?
晏渡颦眉,膝盖微微曲折,呢喃说:“怪不得他喊我妹妹……”
他打开衣橱,膝盖点地,取出了谢徵的一件中衣,将脸庞埋入了那柔软的面料里。
“哥哥……甚是思念……”
熟悉的气息残留在绸缎里,他努力地嗅闻,将那片丈夫留下的味道握在心间。
晏渡想,自己大抵是因为太思念丈夫才会如此。
他和那些闺怨诗里难觅夫君音信的思妇没什么区别,恨不得分一缕魂去金陵,去瞧瞧丈夫和孩子在做什么。
他也只是个柔软细腻的妻子、母亲。
元月寄回的家书垫在枕下,他将两张小像贴紧起伏着的胸口,双腿交叠着曲起,不着.寸缕。
“哥哥,我不能没有你。”
-
金陵,谨身殿。
直到废帝被囚禁在此的第十日,谢徵才涉足此地。
他方登基为帝,此刻已是普天之下万民的君王。
他一身衮冕,冕旒已摘去了,腰悬玉佩、大绶,挺阔英朗,神似寒冰,他手持着那柄雁翎刀,放慢了步子走入。
贞宁帝颓丧数日,眼不能视光,猛地抬手挡住眼。
谢徵的步伐停在他跟前,他冷冷道:“皇叔。”
贞宁帝理智尚在,勾起唇角,“想从我这知道什么?”
谢徵拔出长刀,架在他颈侧,“皇叔言明就是。”
贞宁帝发丝凌乱,一双稍显混沌的眼慢慢凝起来,指腹按在刀刃上,血肉划破,汩汩渗着鲜血。
谢徵怕他血流干了没法讲话,大发慈悲收了刀,阴鸷道:“说。你还有个女儿呢,朕保不齐也学着你从前,将其赶尽杀绝。”
“昭融与你情同手足,你下不去手。”贞宁帝淡淡道,讥诮地道:“我从没想过你会赢过我,你心软、耽于情爱、为了那个沈家的孩子能放弃一切尊荣,从来没有一个帝王该有的狠戾无情。”
谢徵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道:“成王败寇。朕为了妻儿能攻入这奉天殿,而你的妻儿却被你愈推愈远。你滥杀无辜,残害忠良,此中的民心向背你看不懂吗?”
殿内寂静半晌。
从菱花棂格中投下日光,映在谢徵的后背上。
贞宁帝的笑声打破这片幽静,他狠声道:“滥杀无辜?残害忠良?他们那是该死。”
“我与你父一母同胞,降生于同一日,只差了小半个时辰,甚至长得一般无二。可社稷,又怎么能落到与他人共貌的皇子身上?所以……你的舅公、隆康朝的首辅张格在我与他之间择了其一。”
“我就是那个被舍弃的皇子。当时的张贵妃,也就是我的生母,她于心不忍,托嬷嬷将我秘密送走。”
“嬷嬷将我放在文峰寺外,她守着我,等着我被扬州一户茶商人家捡去。自那以后,我便由养父母抚养长大,他们给我取名常维。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只知道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他转眸去望长天,仿佛跨越百里,重见扬州的烟柳画桥、春色景致。
而后,他唇角淌下一丝血迹,没留意到谢徵遽然崩裂的神色,继而说下去:
“我爹娘待我好啊,他们膝下并无子女,将我视若己出,我也想着……该为他们养老送终。可这一天终究是没能到来。”
“张格发现了我,而你的父亲当时为坐稳储位,默许了他对常家下手。一把火,烧死了常家三十六人、五十个仆从。你知道吗,有位帮工的妻儿从乡下过来,就想陪儿子过个生辰,他当夜去处理一批茶货,回来的时候……他的妻儿已经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贞宁帝抓起案上的瓷盏,向墙角狠狠一掷,怒声呵斥:“是张格!也是你的父亲!他们将我的家人烧死在了那场大火中����”
“后来,我从老嬷嬷那儿得知我的身份、常家的死因。我便想尽法子与东宫僚属混上干系,最后找上了失宠的东宫奉御魏绍,一共筹谋,在你父前往天阙山皇庙祈福的时候,将其毒杀。”
谢徵已不知心中是何滋味,执着长刀的手腕瑟缩一瞬,死死地钉穿眼前几近疯癫的人。
贞宁帝将御案上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遍,碎声四起,满殿狼藉。
他回眸来,冷峻的眉眼间透出一分戾:“谁稀罕当这个皇帝?我要为我的家人报仇,我就该杀尽谢律的后代,杀了你兄长,杀了你,杀了你的儿子!让你们没一个能得安生!哈哈……”
终究还是棋差一步。
谢徵呼出一口含着血腥味的气,一刀横贯他的肩头,顷刻,他的足下淌成一道血泊。
谢徵凛道:“沈家、萧家未涉此案,你却依次不肯施怜,堂而皇之,依次除尽无辜两姓门第。”
贞宁帝艰难地朝地上淬了一口,恶道:“坐上那把无上龙椅,你以为……靠着善心就能安稳一生?沈桥是少年英才,萧琰自幼跟在谢律身后长大,他们识破我是早晚的事。我只有将他们驱逐离开金陵,再以‘鸟尽弓藏’之由依次杀尽,我才能将这弥天大谎继续说下去。”
谢徵不再言语,恨意与悲痛交织,将刀柄旋转过来,在他肩头捅出个窟窿。
四月的金陵,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贞宁帝道:“贞宁十七年,我本可杀了你,便可一了百了。可你还是逃走了,逃回你的封地,续项王未竟之事,东山再起,改朝换代。”
他顿了顿,吐出些血沫:“我真该……杀了你的……”
谢徵问:“那你又为何容许徐知放我离京?”
“徐知?”贞宁帝道,“你连你的亲信党羽都分不清?毛头小儿。”
谢徵不再听了,抽出刀,抬手将烛台掀翻在案,火势沿着楠木一涌而下。
他走出大殿,想着常家之事。
原来吴为口中的“少爷”,竟是贞宁帝。
他向外朝走去,衣袂卷着清寒。
眼底的那团冷气逐渐化开。
奉天殿台基百尺,殿宇巍峨耸立,檐梁融于天际,与青白相接,承继这亘古不变的春秋。
谨身殿偏室的烈焰熊熊,已是一片火海。
气息熏喉,贞宁帝已快失去知觉,朦胧间,一道身影推门而入。
他眯起眼,费劲盯了半晌,僵在当下:“你……出去。”
晏归一身素衣,沿着火势入内,咬着牙,凝视着他:“贞宁三年的殿试,我写下那道策论,你说我有治世之才。”
贞宁帝满口是血,讲不出话了,静静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