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茶鼠鼠
岑仲瑛继续道:“你果真是他的走狗。哈哈……”
“他可太好了,弑杀储君,构陷忠良,亏他家破人亡的时候,我父亲还怜悯他,求遍江南亲故,就为给他求个庇护之所。”
统领的双眼里遽然显出红血丝,恶狠狠地钉着对面人:“你、你……”
岑仲瑛的恨意几乎能将他贯穿,朝地上啐了一口,“我日日盼着他死,恨不得亲手了结他,为无数无辜之人偿命。再杀光你们这群走狗,让你们去了地狱永无宁日!”
他仰天长啸,愤恨与痛怨交织,已不能辨出是他的心寒还是天寒。
“今日就连我的命一并拿去罢!我就算去到阴司,也要拖着他一起����!”
与此同时,一声“放箭”陡然喝起!
数百支箭矢凌空而出,划出一道道长弧!
岑仲瑛剩下的痛斥还淤塞在咽喉,胸口蓦地被长箭横贯,他跌跌撞撞往后退了几步。
紧接着,一支冷箭穿过他的喉头。
冰凉的血溢出他的唇齿,顺着颈线慢慢滑下。
他方才的咒骂并未诉尽心肠,他不止要杀了那群丧尽天良的走狗,他还要杀了自己����
懦弱的受了罔骗的自己,无能地看着沈家凋败的自己,无数次能陈述自己的罪恶却缄口的自己……
纵死,不足偿债。
火起子在刹那间冲上星河,拖出一条赤尾,照明了暗了太久的天。
岑仲瑛感知不到痛了,他数不清自己身上中了多少支箭矢,血肉模糊,连那身银甲都染得血红。
“哈……”他冷笑着后仰,沉入了隆康三十九年虞王府被围困的雨夜。
他再没有力气撑开眼了,便将自己还给了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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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您醒了!”疲惫数日的军医顾不上自个儿,忙为谢徵探脉。
那喊了两个时辰“维音”的士兵猛地喘了几口粗气。
谢徵瞥见那只锦囊,正是盛着他与维音结发的锦囊,此物还是他私自“偷”出来的。
他不舍得妻子和他一道颠沛流离,他只敢悄悄带走妻子的一缕发。
眷恋也好,念想也罢,就当维音相伴身侧了。
他刚准备开口问军中情况,倏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火铳声,便顾不上后颈的伤,撑着榻缘起身冲到帐外查看。
����是火起子。
他气息一顿。
这是他与几位指挥使、指挥佥事以及千户定下的秘密信号,火折子一旦炸开,意味着其中有人以身入险,毫无生还之幸,请大军伺机破敌。
宋广吾跪在他跟前,哽咽禀道:“是岑指挥使……他扮作殿下您,领一百军士引朝廷军入天荡山了。此刻,便是最好的出军之时。”
谢徵仿佛遭受了当头一棒,懵然只觉得像在做梦,半晌才起身回帐内披铠甲。
军医想拦他,急道:“殿下,您受了重伤才刚醒啊!”
谢徵的颈部正绕着数圈干净绢条,稍有不慎,伤口就会崩裂。
他怎么还能顾上自己?
他不顾阻拦冲出营帐,另择战马,行至站台,对剩下的军士一字一顿道:“攻城,今夜汉中府必须成为本王的囊中之物。”
虞军枕戈待旦习惯了,夜里仍旧精神充沛,极快翻身上马,随着殿下一路往天荡山去。
朝廷军浩浩荡荡沿南麓而下,正对上虞王麾下的骑兵,这才清楚方才的一百军士只是“诱敌深入”,他们完完全全跳进圈套里了。
谢徵的双目里浸满了杀意,废话也免去了,高声令道:“杀����”
他伏下身,冲锋在前,握着那柄雁翎刀重重砍去。
血流漂杵,漫山浮尸。
虞军大多杀红了眼,谢徵尤甚,刀枪并用,狠戾绝人,漫天神佛没一个能入他的眼。
黎明前夕,五万朝廷军全军覆没。
那个统领被割去了头和四肢,连双眼都被谢徵用长枪的尖端戳成了窟窿,连人彘都算不上。
汉中府成了囊中之物,虞军顺利绕过军事重镇西安,火速杀向东南。
宁王麾下的军士赶赴汉中府,接替与朝廷军僵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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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王府收回了一封急函。
晏渡如鲠在喉两日,刚从斥候口中得知殿下苏醒、汉中府已破,悬着的心尚未落下。
自端礼门,抬进来一口棺木。
那三尺白布覆盖着整口棺材,四角的流苏随风轻拂。
晏渡踉跄着直起身,连急函都没心思去看了,虚晃着走过去。
“谁、谁的?”他艰难地吐字,不敢扯开那白布。
抬棺的士兵道:“是故岑指挥使。”
“仲瑛……”晏渡怔怔地盯着那个答话的士兵,低低地念,凉意流遍四肢百骸。
“故岑指挥使扮作殿下,将敌军引入险障,受乱箭射杀,跌落天荡山下。因此,殿下及时领兵围剿、突破重围,再度南下。”
晏渡已经没办法维持着镇定,理智分析战况了,他木然地听完,浑身的气血瞬间冲顶,慢慢将视线移到了那块白布上。
不知何时,端礼门处多了道身影。
古丽眼角通红,跑到承运殿外,不忍去看那棺材,喊了声“阿渡哥哥”,就将手里的书信交到了晏渡手中。
晏渡抖若筛糠,双眼干涩,在仆从的搀扶下坐到帽椅上。
他颤巍巍地展开信封,将宣纸抽出来,岑仲瑛的字迹赫然入目:
“维音
此次诀别,人鬼殊途,不复相逢。然余怀恨矣,故而借此书一一言尽。
余父曾蒙先虞王赏睐,入府为教授,授世子读,故余同父居于王府。至隆康三十九年,虞王坐魇魅为有司弹劾,一脉百余人尽囚。
余父遍寻江南旧友,翻案未果,惟救世子一人,托于故交。此后,杳杳千里,唯有书信归陇西。世子言,恨意难销,望倾覆天下。余父默允。余亦未料及此劫,他日竟亡汝门庭。贞宁十六年,世子与北狄暗通款曲,截侯爷援书,以致祸矣。此后事,汝尽知。
十载以来,实情未敢言,余终日悔恨,辗转难安。今日有幸,得为殿下举义之事赴死,此不能偿往日缄口之悔,更难弥余心之所愧,恨矣!
今生得与汝相识为友,实乃余莫大之幸。余家赀田庄,尽归汝子。叮嘱汝子莫为余后事散金,莫收余骨,莫为余恸。得为天地荒野间孤鬼,足矣。”
晏渡用指尖绞着信的一角,唇瓣数次翕张,这几日过度的悲痛已让他的泪水流干了,他将那张薄薄的纸张抵在心口,挣扎着只能发出几丝虚声。
古丽弯下些腰,见状也忍不住眼眶盈湿,将绢袋里的小匣子塞到他手中,别过头去,隐忍着道:“岑行主说,他若死在起事途中,便……便让我把这样东西给你。”
晏渡将那乌木匣打开,那柔软的丝帕上,静静地躺着一枚骨扳指,正是他年少丢失的那枚。
“哥哥,这枚扳指落到了一个畏兀儿商人那儿,行主一眼认出是您的旧物,就买下收在家中。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有悔,不敢将此物交还,今日身死,再没什么羞怯难言,于是……还给你。”古丽轻轻啜泣,清泪滴在手背上。
晏渡仍是木楞楞的,像是一个被抽空了情丝的布偶,费劲点点头,怔了很久,才取出那枚骨扳指戴在手指上。
登时,他痛苦地阖眼,用尽力气支起身,伏在棺木旁,指尖轻颤,攒劲,将那层白布扯到地上。
连最后一丝体面都不复存在。
昔日的挚友再相见,已是冰冷的尸骨。
岑仲瑛面色青灰,唇畔还留着释然的淡笑,那原本突起的喉骨碎裂了,胸口密布着窟窿,肋骨也断了。
他记忆里的仲瑛总是亲和、常含笑意,从来没有哪一日像今天这样凄惨狼狈。
“不是你的过错……”晏渡失神地揽起他的脖子,嘶哑着企图唤醒他:“你为什么要往自己身上揽呢……仲瑛……你傻不傻啊……”
“咣当”。
一柄怀匕砸到地上。
姜逾明疾步走出长史司衙署,捂上谢从昱的眼睛,压低了声:“孩子别看……别看啊……”
谢从昱方从苍砀山归府,就见此情此景,浑身的气力都消散干净了,尽可能维持着镇定:“姜伯父,我有什么好怕的呢……那是我的世伯啊……”
叶氏暗暗抹了一会泪,这会也上前来将丈夫拉开,用口型道:让孩子看吧。
谢从昱慢慢走到棺木边,颤抖着将手搭在棺木上,良久面无表情。
啪嗒,一滴泪水砸在岑仲瑛的颊面上。
几息后,谢从昱正起身,朝着□□的卧房跑去了。
晏渡失魂落魄地跌在地上,朝着孩子的背影轻轻喊“昱儿”。
陈玉从良医所跑出去,追着谢从昱:“昱儿!”
□□的左苑卧房,谢从昱冲进了自己的屋子里,蹲下身,缓缓坐到地上,将收着儿时物什的箱子抱到腿上,从一个角落里摸出那块薄银锻打的、系着红丝绦的长命锁。
陈玉记得,这是岑仲瑛送给他的,他一直佩戴到六岁,直到再长大了戴着不方便了,才收到箱子里。
她眸中雨浓,也讲不出什么宽慰的话,张开双臂将孩子圈揽在怀,拥得愈发紧。
“姑姑……”谢从昱脸庞上泪水交错,咸湿沾在唇瓣上,尝起来却满是苦涩,他瓮声瓮气地:“我以为……世伯说为他养老送终……只是戏言……”
陈玉将下巴压在他头顶,温柔地说:“生和死,从来不是人能够决定的……昱儿,想想你母亲和你妹妹……你爹举兵起事,你得护着他们……”
谢从昱睁着双目,斜过头去,远观就要西沉的残阳,自言自语似的:“是啊……我得护着娘和妹妹……”
陈玉初时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直到看着他将长命锁揣入心口,抬手抹去残泪,才惊愕道:“昱儿……”
谢从昱撑着衣柜站起来,“姑姑,我不是那个要靠着父母保护的孩童了。我得为我们这座藩邸挣一条生路出来。”
他转身去床下,将那杆长缨枪翻出来,挎在肩窝,神色笃然。
陈玉伫立在他身后,不知该拦还是不拦,目送他出了卧房。
承运殿外,晏渡撑着厅门,勉强维持着身形,因极度的悲痛与疲倦,脊背挺不直了。
谢从昱将长缨枪置于地上,在棺木边伏下身,磕了三次首。
晏渡心尖再不能涌起什么波澜,目及那杆长枪,隐隐揣测到了什么,便走近他,将他扶起来。
谢从昱定定地看着他:“母亲,受皇权磋磨而死的人太多了,伯父、伯母、外公、舅舅、小姨、太傅、世伯、西北六州丢失时枉死的百姓,我想为他们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