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茶鼠鼠
谢从昱用热水净过面,打着呵欠进来,仍见着父母相拥着腻歪,认真问:“我要换个帐子睡吗?”
对面的他爹他娘不由得失笑。
晏渡性子软,“别换了,娘今天想多看看你。”
谢徵附和道:“那爹今天也多看看你吧。”他将手边的果盘推了推,“过来吃果子吧。”
谢从昱坐在另一侧的胡床上,安安静静吃着果子。
晏渡坐着不自在,咬着谢徵的耳根,讲着悄悄话,“好哥哥,放我下来吧。”
“不放。”谢徵笑意盈盈地回绝,贱兮兮的做派,“他哪能不知道爹娘感情好?”
谢从昱将果核吐在手心,提醒道:“爹,你说话小声一点,我都听见了。”
“……哦。”
晏渡掩唇轻笑,在丈夫怀里笑弯了腰,睫梢还垂着一点清泪,淡极生艳。
即使怀孕七个多月,晏渡身量也不重,压在膝头也是小小一只。
寻常妇人有了身孕,体态好歹会丰腴些,他除了该丰腴的两处,别的地方倒是更瘦削了。
谢徵忍不住多瞧了一会儿。
是夜,谢从昱依旧打地铺睡,他爹他娘睡在矮榻上,错开脑袋,含着爱意望着熟睡的孩子。
“他刚生下来皱皱巴巴的,你记得么?脑袋就我拳头这么大。”谢徵回忆着长子刚出生时的情景,说。
晏渡就这么枕在他胳膊上,羽睫遮住小半视线,仿佛也回到了第一次做母亲的时候,“那个时候昱儿可喜欢趴在我胸口喊我娘亲了,软糯软糯的,像个团子。”
“你们一大一小,两个团子。”谢徵唇瓣吻过他的耳鬓,厮磨一会儿,“明天还是把他打包送去舅父那儿吧,他在,总不是很方便。”
晏渡无声无息赏他一眼,没再言语了。
翌日,谢从昱心有灵犀地将自己的物什装进包袱里,去舅公的斡鲁朵居住。
萧琰挑了把角弓,试过筋弦,交给了谢从昱,“舅公带你出去拉弓。”
因着一半斡尔血统的缘故,萧琰容貌颇具草原人特征,深蓝而幽邃的双目,出众的体格。
谢从昱看着舅公,几乎能猜到不曾谋面的祖母的容貌。
他愣了会神,又被舅公拍着肩膀回过思绪,旋即和舅公一道出了帐子,利落张弓,眯起眼,待寻准时机,手指猛地一松。
箭矢劈空,精准扎入靶心。
在座众人纷纷敛息,鼓掌声不绝。
“恭喜汗,得了个好甥孙!”
萧琰慈爱地摸了摸谢从昱的脑袋,“你爹教你的?”
“嗯,爹教我的。”谢从昱应道。
萧琰说,“拇指用力,是你外公的技巧。”
谢从昱怔住,气息稍凝,半晌,道:“我一直以为爹是跟舅公学的射术。”
“他小时候是跟着我学的三指扣弦,”萧琰怅然道,“他和你娘成了亲以后,又跟你外公学了技巧,这些年一直记得呢。”
他稍稍弯下身子,捏着谢从昱的拇指,摩着那层薄薄的茧子,“你爹自小就没得到过什么父子之情,你外公于他便是父。而对你呢,他大概是要从头开始摸索如何当个好父亲,他或许哪里做得不好,哪里还孩子心性,但他总归是爱你的。”
谢从昱指骨隐隐作颤,“皇祖父为什么恨我爹呢?”
这个“恨”字一出,萧琰亦是哑口无言。
这般异样的父子之情,连孩子都看得出端倪。
萧琰摇头,“舅公也不知道。这么多年,我也没弄清姐夫怎么就变了。”
指腹嵌着绷紧的弦,划破了一道口子,血珠滚到掌心。
谢从昱说,“虎毒不食子,血肉之亲,难道真能叫皇权抹平了?”
萧琰怕他再伤着手,放松了点弦,暗蓝双目里晕开一分疑,“昱儿……你要说什么?”
“他真是我祖父吗?”谢从昱定声反问。
萧琰的声息窒住,几息,唯有心脏的砰砰声可闻。“你跟你爹说过吗?”
“倘若是真的,认贼作父三十载,我爹暂时受不了。”谢从昱道,“四叔薨逝,陛下以储君规格厚葬他,这说明他其实是在乎父子之情的。纵观古今,天家父子恩情薄,矛盾至深不过一个‘权’字。子要篡位,父必防子,再之,父子相恶。可贞宁十七年以前,我爹没有这个心思,伯父也没有。这太怪异了。”
“如今合乎大统的继位者唯有我父亲一人,可陛下还要对他赶尽杀绝,这实在不像父子,而像是仇人。所以我才有了这个怀疑。”
萧琰惊诧于他的沉稳冷静,细细想此事,只觉得脑中轰然炸开,思绪都被裁剪成了无数段。
正是焦灼之际,宋广吾执礼近前,面色不对劲,“世子,殿下喊您过去,说是王妃动了胎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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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榻外围了三重屏风,架子上垂了几块厚绒毯,炭火也烧得暖融。
晏渡一早醒来便下腹坠痛,凭他生养过的经验,自然能想到孩子是要提前出来了。
谢徵哪都没去,时时刻刻陪着。
谢从昱绕过几重屏障进来,正见虚弱的母亲缓着气儿依偎在父亲身前,他心头发紧,握住母亲放在褥子外的手,焦心道:“娘……”
沾着些许湿意的掌心徐徐覆上孩子的额顶,晏渡微微蹙眉忍疼,含着浅淡、温慈的笑望着他,“昱儿,娘没事,这两天你顾着自己。”
谢徵怜惜地触碰晏渡瘦削的肩,对谢从昱道:“你娘放心不下你,让你过来给他瞧瞧。”
谢从昱登时心疼起母亲,他笨拙地跪在地面上,将侧脸贴上娘的胸口,歉疚地问:“娘当初生我也这么疼吗?”
“没有啊,”晏渡轻轻吻他的发丝,“你很乖,我就生了你半日,没怎么折腾就出来了。”
谢从昱沙哑道,“那也是疼了大半日。”
谢徵心中也没底,但他是顶梁柱,定然不能在这时候失了镇定,“昱儿,你回舅父那儿吧,别太担心。”
谢从昱听从地出去。
陈玉后脚就绕进来,用漆盘端着刚煮好的参汤,谢徵将碗接过来。
陈玉说:“喂嫂嫂喝下吧,养养元气。生产……就这两日的事了。”
晏渡依顺喝下,腰腹高隆,将被褥都顶起一座小山丘,他实在没什么力气,窝在谢徵颈间,一遍遍睡去又醒来。
直到深夜里再醒,他的意识才终于不那么模糊,无比虚弱出声道:“我还没准备好呢。你呢?”
“我也没,”谢徵还是原先的姿势,体贴地给他按着膝盖,“疼吗?”
“还不疼。”晏渡掀起眼,含情脉脉凝望着他,“你陪着我,你要陪着我。”
“我没说不陪啊。”谢徵知道他心里头不踏实,“再睡一会,好有力气生。”
“不睡了,不差这一时半会。”晏渡温声道,突如其来的疼意迫使他闷哼出声,悄然绞紧了谢徵的衣角。
纤颈易折,青筋如长溪缀在雪色里,薄薄的一层汗沾在肌肤上,极是荏弱。
谢徵看出不对劲,要去找陈玉,晏渡用力扯着他的袖子,眼泪唰的一下落下来,“哥哥,我就要生了,你别走。”
谢徵只能拔高了声喊候着的人。
稳婆、陪产老嬷嬷相继进来。
榻边的托盘里放了小刀、骨刀、干净的巾布还有两张兽毛小被。
“王妃,失礼了。”稳婆支起晏渡的双膝,将两条骨肉匀净的腿支起,素白的足撑在被子外头。
稳婆检查了一番,“王妃还得忍忍。”
晏渡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裙袄,裸露在外的锁骨颤抖着,他皮肉太薄、骨架太纤细,病弱得几乎撑不住自己的身量。
“疼就咬我吧。”谢徵主动将手臂送到他嘴边,示意他咬自己来缓疼。
“……咬你我牙疼。”晏渡有气无力地睨他。
稳婆摸过了一遍胎位,叹息道:“孩子才七个多月,胎头没有贴入产门,怕是会难产。”
汗珠顺着鬓发淌下来,晏渡眼前浸了汗,只能模模糊糊看到高挺的肚子。
谢徵先安抚好自己,再稳着思绪安抚他,“别害怕,我一直都陪着你,陪着你生下孩子。”
晏渡刚要抵着牙关说什么,湿漉漉的顺着腿.根淌出去。
细密的痛像针一样反复扎着他的血肉,那小小的一团在他腹中慢慢挪动,那股钻心的痛令他下意识呻.吟。
不受控制的眼泪从眼角滑下,谢徵捧着他的脸,将那些湿雾吻尽。
听到那些细碎的痛吟时,他也强忍着把到嘴边的哭意憋了回去。
稳婆催促着王妃用力。
晏渡仰起身,攥紧身下的软褥子,虚弱到了极致,常年的病弱使他元气大耗,每一次用劲都备受折磨。
粉白的足踝上尽是汗珠,顺着那块凸起些的骨头,慢慢滑入床褥里。
晏渡拥着发硬的肚子,毫无章法、吊着意识在用力,两条素胫撑不住就要合拢,稳婆帮他撑着。
他痛得倒抽气,跌回谢徵身上,轻轻喊疼。
谢徵恨不得戳死自己,什么忙也忙不上,“维音,再挺一会儿。”
怀里的人宛如刚从水里浸泡过,浑身都湿漉漉的,他正委屈又凄惨地托着肚子,睫羽上沾满了泪珠。
他粗喘着气,疼得快没了知觉。
那小小的一团还在打转,一点点压到柔软的地方。
“疼……哥哥,允执……”晏渡凄楚可怜地咬着下唇,狼狈不堪地低吟。
痛到意识模糊,只能说出极弱极轻的话。
谢徵见他唇瓣几张,凑近去想听听他说了什么。
“娘……”
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
谢徵听到了这么一声,心似乎都被揉碎了,下意识地像是失了魂魄般替早就无法作出回应的岳母应“在”。
那种摧磨人的疼还在晏渡腹中作祟,碾过他血肉的每一寸,极慢地挤开那道狭路。
胸肺的剧痛也随之而来,压在他头顶,几近窒息。
嬷嬷拿了块干净帕子给王妃擦拭额角的汗珠,安慰道:“就快了,王妃再使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