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作
徐应暄掀开车帘一角,往外头瞧。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往来行人衣着鲜亮,车马络绎不绝。这京城的气派,果然与汴江不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马车拐进一条长街,两旁宅院渐渐多了起来,门前多有上马石与拴马桩,瞧着便是官宦人家的住处。
“公子,那是棋盘街,往北走便是五军都督府,”马车走得慢,文启跟在一旁,指着一条宽阔的街口与他介绍,“再往前过两个路口就是贡院了,咱们这宣阳坊,往西走一刻钟便是吏部、户部那些衙门,主君往后上衙倒是方便。”
徐应暄往那方向望了眼,惊讶道:“你来过上京?”
“那倒不是,小的从手脚刚利索时就跟着公子,公子都没来过的地方,小的怎会来过,”文启摸摸脸,道,“不瞒公子,小的有个远房表舅在京城给一位大人府上当管事,已有好些年了。小的知道要来京城,特意写了封信去打听,表舅回了好长的信,把京城这些街巷、衙门、坊里,哪处住着什么人家,都说了个大概,小的便记下了。”
徐应暄问:“你表舅哪个府上的?”
文启回道:“在太常寺丞顾大人家。”
徐应暄没再追问。
马车又走了会,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了下来。
徐应暄下了车,正要打量这新居,却见斜对面那户人家门前张灯结彩,红绸子从门楣一直挂到台阶下,几个小厮正往门框上贴喜字,进进出出的仆从捧着果盒食盒,一派热闹景象。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陆续有人往里走,瞧着便是办喜事的样子。
徐应暄多看了两眼,文启已凑过来,小声道:“公子,那家姓曾,家主是个四品官,在工部任职,今日是给他家小公子办满月酒,请了好些人。”
徐应暄都有些佩服文启:“你竟如此清楚。”
文启笑了笑,道:“等再过些时日,小的往外头转几圈,整个上京城都替公子摸得明明白白。”
徐应暄知道他们这些家仆各自也有交流渠道,没多问,只说一句:“初来乍到,别太显眼。”
文启忙点头:“自然,自然。”
徐文光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儿子一眼,道:“进去罢。”
转头又吩咐竹正:“去备一份礼送到隔壁曾家,既是领居,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竹正应一声,自去办了。
早有门房开了大门,一个五十来岁的管事迎出来,规规矩矩地打了个千儿,道:“主君、二公子,一路辛苦,主母前些日子便吩咐下来,宅子里头都收拾妥当了。小的姓孟,原是主母娘家那边的旧人,如今在这边听差。”
徐文光只“嗯”了一声,抬脚便往里走。
那孟管事也不多话,侧身让过,在后头跟着,只偶尔指点一句“这边是正堂”或“那边是书房”,声音不高不低,规矩得很。
徐应暄跟在父亲身后,过了影壁,便是一方天井。天井不大,铺着青砖,角落摆着几盆修剪齐整的南天竹,正堂是三间的,看着倒敞亮。
他娘虽人没来,却把什么都安排妥了。廊下挂了新帘子,窗纸上也糊了新绢,连正堂的条案上都摆好了花瓶和香炉,一尘不染,显是刚刚打理过的。
徐文光在正堂站了站,对徐应暄道:“暄儿,你一路也乏了,先去歇着罢,晚些时候再收拾。”
徐应暄欣然答应,往自己的院子去了。孟管事在前头引路,过了垂花门,便是一处小巧的院子,正房三间,廊下已搭好了鸟架子,雪团和丹宝的笼子也挂在了上头,里头搁着清水和谷子。
两只鹦鹉正蹲在架上打盹,听见动静,只睁眼看了看,又阖上去了。
徐应暄推门进去,里头床帐桌椅一应俱全,桌上摆着几本闲书,连笔砚都备齐了。
他坐了会儿,觉得有些乏了,正要歪在榻上小憩,突然听外头芳翎一声惊呼,紧接着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闷响。
徐应暄瞌睡被吓走了,忙起身推门去看。
只见院子里,雪团正追着一个少年到处跑。
那少年被雪团啄得抱头鼠窜,脚下绊着廊前的台阶,“哎呦”了一声,一跤跌坐在海棠树下。雪团不依不饶,落在他膝上,歪着头去啄他袖口,翅膀扇得呼呼响。
第十章
今日是工部侍郎曾大人家办满月酒,姜煜华坐在席上,心里头老大不自在。
现在满京城谁不知道,这孩子的生母原是曾侍郎身边一个得宠的姨娘,前些日子刚抬了贵妾,孩子一生下来便记在了主母名下。偏生排场弄得这样大,倒像是嫡出的一般。
姜煜华在心里嘀咕了几句,又觉得自己多事,人家府里的事,与他何干。
父亲衙门里走不开,只派了马车送他们母子过来,他娘一进门就被主家太太拉去堂上说话,只嘱咐他一句“莫乱跑”,便没再顾上他。
姜煜华在廊下站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百无聊赖,忽被两个国子监的同窗瞧见了,一把拽住,说是那边有诗会,非要拉他去凑数。
姜煜华推脱不过,只得跟着去了。
诗会设在花园的亭子里,坐着一圈公子哥儿,手里捏着纸笺,摇头晃脑地吟哦。
姜煜华听了两耳朵,不是咏梅就是颂雪,翻来覆去那几个典故,偏还要做出争奇斗艳的架势,只觉牙齿发酸。
他缩在角落里,闷头喝茶,心想这比跟着母亲听太太们说闲话还受罪。
坐了一会儿,他实在待不住,趁众人争着品评一首咏雪诗的空当,悄悄溜了出来。
花园另一头倒是热闹。几个人围在一处投壶,箭矢破空声、喝彩声、惋惜声此起彼伏。
他凑过去看了两眼,正要寻个位置站下,忽听里头吵了起来。
“分明是你先碰了壶口,那箭才弹出来的,怎算得中?”
“我碰没碰,你看不见?箭是自己进去的,你输了便耍赖,这算什么道理!”
“我耍赖?你方才那一箭����”
两边越吵越凶,旁边几个劝架的也劝不住,推推搡搡的,眼看要动手。
姜煜华见状往后退了两步,连忙转身走了,生怕殃及自己。
两头都待不住,走又走不得。姜煜华便沿着花园夹道往僻静处走,想寻个清净的地方坐坐。
跟在后头的小厮名唤今福,见他东张西望,便过来道:“公子,那边是墙根,没什么好看的。”
姜煜华不理他,顺着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
墙头上缺了一块砖,从那缺口望出去,能瞧见隔壁的院子,青砖灰瓦,廊下挂着几只鸟笼,隐隐约约有鸟叫声传来。
姜煜华想起方才在席上听人说过,隔壁这宅子空了有些日子,前几日刚搬进来一户人家,好像是打南边来的。
今福见他好奇,便道:“公子,这是那个新来的徐家,说是从汴江来的,老爷升到户部当差,方才小的在外头,还瞧见徐家派人送了一份贺礼过来,说是给曾家添个喜庆。”
姜煜华念头一转,汴江来的,户部当差……
似是瞧出其中玄妙,又往缺口那看了眼。
母亲还在堂上说话,一时半会散不了,里头新搬来的怕是还没收拾利落,看一眼再回来也不碍什么事。
今福眼看着他往墙根越凑越近,忙道:“公子,您这是......”
姜煜华利落地踩上墙根的石头,扒住墙头,一使劲便翻了过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干过许多次般。
今福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又不敢喊,只能扒着墙缝往里面瞧。
姜煜华脚刚落地,还没站稳,便听见一声惊叫。
“哇呀����!”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站在廊下,手里还端着个空食盒,瞪大眼睛瞧着他,脸都白了。她张了张嘴,正要喊人,一只鹦鹉不知从哪儿飞下来,直直朝他扑来。
那生禽凶猛异常,振翅有声,姜煜华吓了一跳,抬手去挡,那鸟却不依不饶,站他头顶啄他,他忙往旁边躲,脚下不知绊着什么,一跤跌坐在地上。那鸟又追过来,蹲在他膝上,歪着头去啄他袖口。
他手忙脚乱地挥着,嘴里结结巴巴道:“别、别啄了,有话好好说,啊����”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雪团。”
那禽兽终于飞走了。
姜煜华有些狼狈地抬头,脚步声近了,眼前一双乌皮锦靴,往上是一身湖蓝底相花袍,再往上是一张面如莹玉、唇红齿白的脸,微扬的眉梢带着几分锐气,逆着光,正睥睨着自己。
姜煜华看愣片刻,刚要开口,却见那少年唤身旁的下人,道:“文启,扣住他!芳翎,去叫几个人来,把这人送到官衙去!翻墙入户,不是贼是什么?”
一旁的小厮应了一声,撸起袖子便上来按住姜煜华的胳膊。
姜煜华急了,马上站起身避开:“我不是贼,别碰我!”
“不是贼你翻我院墙?”
“误会,都是误会……”
“别想扯旁的,我也懒得跟你废话,说!你到底是谁,不报个名号出来我就报官!”
“我、我是……”
姜煜华被他咄咄逼问不由带偏了,自报家门的话到嘴边,突然一转:“我是凌府二公子凌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家父大理寺乃少卿,说破天了就是好奇逛个园子,你报官便是!”
那少年听了,不慌不忙地打量了他一眼。
“大理寺少卿?”他慢悠悠道,“好歹是替朝廷断案,为民除害的官职,怎么养出的公子倒学起爬墙钻洞的本事来了?”
姜煜华一噎。
少年负手站在廊下,语气带着几分客气的狎戏:“今日你不请自来,偷翻进我院,这样,我这人吧,比较大度,也不为难你。我只问你,是要我通知家父一声,客客气气的把你从我家正门请出去呢,还是你自个原路返回翻回去?”
姜煜华咬咬牙,想剜他一眼,又自知理亏,只得窝囊地扯扯被扯歪的衣襟,也不答话,转身便往墙根走去。他踩着那块缺了角的石头,扒住墙头,费了好大的劲才翻过去。
墙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落了地,又像是摔了一跤,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芳翎从廊柱子后探出脑袋,不禁“噗”地笑了声,问自家公子:“哥儿,你不是真要报官罢?”
徐应暄道:“当然不是,看他穿着不凡,想也是哪家公子,套套话罢了。”
文启也过来,道:“京城人真奇怪,大理寺少卿家的公子竟爬墙,这说出去谁信,也不知道为着什么。”
徐应暄听了也觉得好笑,道:“身份对不对还未可知,现在当务之急是叫人把院里这墙修修,免得又翻进什么小猫小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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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应暄说不计较,其实是没工夫去管这些。
他现在满脑子正谋算着怎么去见他表哥,晚上吃饭时想,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也在想。
芳雀以为他是初来不习惯,换热水时还在房间里点了安神的香,想着让他能睡得舒服些。
不知道是不是香的作用,徐应暄好歹也是睡着了,但第二日早早便起了。
他在床上躺了片刻,心里反复掂量着,一骨碌爬起来,洗漱穿戴整齐,寻了个空当,便往父亲书房里去。
徐文光正看着一沓卷宗,见他进来,头也不抬:“随便坐罢,可是有事?”
徐应暄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爹,我们去梁府看看我外祖父吧。”
徐文光这时看向他。
徐应暄又道:“咱们刚来,按理也该去拜访。外祖父上了年纪,我们做晚辈的,不去看看,于理不合。”
徐应暄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有理有据,父亲定然拒绝不了,他都盘算好了自己见到表哥时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