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雨宜晴 第73章

作者:小作 标签: 古代 治愈 宫廷侯爵 青梅竹马 古代架空

徐应暄不知所以。付桂曼将它打开,里头整齐码放着一沓泛黄的书信。

字迹歪歪扭扭,徐应暄看着莫名眼熟,便取出一封凑近细认,不由一错愕����竟他儿时手笔。

嘉平三十年……算来将近十年了,信末的落款赫然是他自己,信中所写,尽是表哥离了汴江之后,他因思念表哥提笔寄去的话。

付桂曼自袖中抽出帕子,掩口轻咳了一声,道:“暄哥儿,它们我从没细看过,这么多年一直收着。本来是要还给颉儿,只是始终没得着机会,如今到你手里,也算物归原主了。”

若非今日摆到眼前,徐应暄早该淡忘忘了自己写过这些信。

他粗略翻了翻,停留在一幅稚嫩的画像上,上头画着两个手牵手的孩童,周遭墨色晕染的花已模糊了大半。

“可……怎么会在舅母您这儿?”他忍不住问。当年一直不见表哥回信,他一度以为表哥不肯搭理他。

付桂曼没立时回答,惋惜说起:“还有十几封,是从汴江寄到京城的信和画儿,我都没能留下。”

想到缘故,她不免叹了口气:“当初你的信从来都是跟着信鸽一道送来。在荥阳时,鸽子就养在我的院里,我动辄懒怠走动,便叫你三表兄替我去取,多半要送到你外祖那儿,我便一并支使他跑腿。”

“后来颉儿被接回来,有那么一日,他忽然同澄儿起了争执,无缘无故竟动手打了一架。你外祖寻到我,我才知道,你寄来的那些信,都叫澄儿拿了去。”

徐应暄听罢,颇觉诧异:“三表兄……他拿我写给表哥的信做什么?”

“那时我……也不大清楚,只当是孩子心性,兄弟俩闹一闹罢了。加上澄儿把信都交还了我,我也没再深究。”付桂曼敛下神色,语气怅然,“只是没想到,进京之后,同样的事又有一回。”

靖昌王府迁往京城那年,徐应暄因表哥一句不肯给他的承诺,跟他赌了好些日子的气,直到临别也不肯相送。

没过多久徐应暄便悔得不行,待到父母要往京城递信问候,他连忙写了封给表哥道歉,一同捎了去,却左等右等不见回音。

那段日子徐应暄着实不好受,只觉得表哥是真恼了他,又怨怪自己不懂事,仗着表哥事事迁就,便由着性子胡闹。若是当初出门送一送,会不会就都不一样了?

他不肯放弃,隔三差五便往京城寄去消息,却无一例外全都石沉大海。日子一久,他也心灰意冷,不再寄了。

而杳无回音的信件,并非梁颉置之不理,实际上全被梁澄私自扣下,不知出于什么用意,梁澄一直瞒着此事。

直到后来,梁玉君在与靖昌王的信中提了几句这件事,梁颉才得知了真相。他当日便去寻梁澄对质,岂料梁澄竟当着他的面,把那些信尽数烧了。

“他们应是吵过一场,在我眼中,之后依旧相安无事,谁知没过多久,澄儿同程家的婚约突然传扬开来,竟一直传到了宫里,”付桂曼又道,“那婚约不过是儿时玩笑定下的,本没几个人知道。彼时程家形势不好,王府又还没站稳根脚,自是不宜声张的时候。”

“一下忽然闹起,”付桂曼顿了顿,说的委婉了些,“总有些奇怪,偏生节骨眼上,颉儿同他祖父提出,让澄儿对外称病,不露面不见客便是。”

“当时……也确寻不出更好的法子,只好把澄儿送回荥阳,一待便是数年。”

徐应暄听了这话,一下子恍然大悟。

怪不得头一回见梁澄,他便处处觉着别扭,直觉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带刺儿。而每回在表哥跟前提及他,表哥总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不肯多言。

两人的矛盾积郁难解,归根结底不是表哥的错。徐应暄想清楚了,心底多了几分对表哥的心疼:“所以,表哥从来就没看过那些信……”

他这一句出口,付桂曼不觉间面上恻然。

在荥阳梁颉头一回为着此事同梁澄起龃龉时,她与梁颉早算不得亲近了。

那些信递到她手上,她出于私心,并未即刻还给梁颉,甚至隐隐指望这孩子能主动寻上门来,好借这个由头母子破冰。

可梁颉早已不是那个需要母亲疼惜的孩童了。他或许出于礼数,敷衍她一两句,提及那些信,他不主动要回,面对她时,神色冰冷得仿佛形同陌路。

一次自私的决定,非但没能缓和关系,反倒叫母子二人越发生分。

付桂曼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早就失去了与梁颉和解的机会。在他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幼童,在他最需要父母疼爱的时候,他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父母。

所以他怨自己、恨自己,乃至不惜使计报复至亲哥哥,想来都是情有可原。

同一府邸里住着,情分竟能疏到这般地步,付桂曼心中凄凉,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徐应暄忙给她续上热茶,关切道:“舅母您先喝口茶,缓一缓。”

付桂曼接过来,却并没喝,只道:“暄哥儿,我这趟来,除了还东西,还有几句话不得不说。”

徐应暄立时紧张起来,心底已隐约猜到她的心思。

“我虽说是颉儿的母亲,到底同他不大亲近,他拿的主意,许多我也干涉不得。我能劝一劝你外祖与你父母,也只是尽些绵薄之力罢了,”付桂曼说着,脑海中忽然浮起梁永姝那日的话,“说到底,还是你们二人的心意最为要紧。”

……

付桂曼坐了不多时便起身离去,临走说什么也要留下些银票首饰,徐应暄推脱不过,只得收了。

徐应暄一路送她出了巷子,分别时,付桂曼忽然叫住他:“暄哥儿。”

付桂曼见他看过来:“贻姐儿那事……无辜害你为了清白损伤身子,也是我做的不对,舅母向你道歉。”

徐应暄摇了摇头,只问:“表妹那晚受了不小的惊吓,她现在如何了?”

付桂曼道:“喝过大夫开的安神汤药,昨日见时,已好许多了。”

徐应暄放下心来:“那便好。”

看着舅母上了马车离开,他方转身回院子。

回到屋里,徐应暄对着那一木匣书信又翻看了一番,仍是觉得匪夷所思����梁澄究竟为何要截走他给表哥的信?平白害得他误会表哥这许多年。

回忆起刚到京城的时候,他在表哥面前努力想表现得成熟些,证明自己不是那个只会使小性子的孩子,好叫表哥对自己刮目相看。

谁知太过急切想与表哥亲近,反而一朝失足,又轻易暴露了原本的性子。

虽说经历了些曲折,但表哥一如当年那般对他包容迁就,他也是个榆木脑袋,沉迷在与表哥的柔香软玉中,竟从没想起问一问那些信的下落。

思来想去,徐应暄琢磨不出梁澄的用意,索性不再费神,转而去细细品味自己当年的那些画作。

正看着,外头又响起一阵敲门声。

徐应暄立时警铃大作,起身跑到窗前张望。南容恰好正要过来,他便吩咐道:“南容,你去开下院门。”

南容应了,刚把门开了一道缝,徐应暄一眼看清来人,慌忙喊道:“南容,快关上!”

“砰”的一声脆响,紧跟着传来徐文光隔门的怒喝:“臭小子!”

第九十七章

徐文光进了院来,四下一打量,脸色越发不悦:“你们就住在这里?”

半晌没听人应声,他回头一看,徐应暄已退得离他老远,只拿个后脑勺对着他。

徐文光气不打一处来:“你那个好表哥,把你掳了来就安置在这样弊帷破席的地方,你倒还乐在其中?”

徐应暄一听他爹数落表哥,立时回过身要顶嘴,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别过头嘟囔道:“爹,您回去吧,横竖我说什么您也听不进去。等我养好了伤再来,也好方便您再打一顿。”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分明犹是记恨徐文光在祠堂冲他撒火。

他说完又偷眼去瞧徐文光的脸色,见不算难看,胆子更壮了些:“我在这儿养伤挺好,手上如今不必时时换药,后背也躺得住了,还能同喜欢的人在一处,住着可是快活。”

徐应暄话出口便做好了挨骂的打算,不想等来一阵沉默,未见半分回话。

徐应暄忍不住又瞄了一眼,徐文光此时背起手,语重心长道:“暄儿,那日是我冲动气急,甚至动手打了你,是爹不该……”

徐应暄没料到他爹会忽然认错,一时之间倒有些措手不及。

可下一刻,徐文光便肃声道:“但你与梁颉的事,我不能不管。”

徐应暄摸摸鼻子。他原就有心理准备,知道想让他爹松口断不会顺当,不过听他爹这话,好歹是肯坐下来同他谈,总还留着几分转圜的余地。

“好了好了,爹,咱们进屋说。”徐应暄也顺坡下驴,殷勤地凑到他爹身边要引他进去。

徐文光却越看这地方越不顺眼,眉头拧着,又看到眼前儿子浑然不在意的模样,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桌上那木匣依旧敞着口。徐应暄将信一封封叠齐放好,徐文光看见了,问:“这是什么?”

“舅母方才来过。”徐应暄手上没停,把匣子合上,才向他爹略略讲了讲里头信画的来历。

徐文光听罢,若有所思:“……难怪你舅母这样急着来寻你们,我还当她毫无准备。”

徐应暄目光微微一亮:“爹,您也觉着表哥待我痴情罢?不如您做主����”

“住嘴!”徐文光没能压住火气,斥出声来。

徐应暄抿了抿唇,坐到桌边不再作声。

热茶奉上,雾气丝丝缕缕横在两人之间,徐文光复又叹了口气。

他今日来,本就是要把利害同徐应暄讲透的,便尽量平了语气:“你正当少年,情意初开,一时昏热自是难免,你爹我也是打这年纪过来,陷在甜言蜜语里的人,哪里瞧得见对方的短处,又哪里看得见人家居心是善是歹?我不惜疾言厉色,乃至动手打你,正是因为明白这个道理。”

徐应暄听着,颇为费解:“爹,我是不明白了,您为什么就一口咬定我会遭表哥算计,总得有个缘由吧?”

徐文光手往桌上一按:“就因他也是王府所出,偏生在你大伯家出事时要你与家人剖白,难道不是居心叵测?”

见徐应暄要反驳,徐文光没等开口便道:“瀛安的事,他定然同你讲过了,当年那几本账册的干系,你也该知道个大概。”

“暄儿,你素来聪慧,难道就看不出这桩事底下的牵扯?古人说,要吃龙肉须得亲自下海,指望无功受禄,一念之差,便是灭顶之灾。”

“此事一出,若非陛下宅心仁厚,王府查获的那些凭据,别说是你大伯,便是连着我们这一房、连徐家旁的支系,都要一并被牵累进去,到时候就是灭族的祸事。”

“走私一事……”徐文光此时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确实是你大伯做得不对。可你母亲查账册之前也好,拿到账册之后也好,但凡肯同我商量一句,我未必不能体谅她的处境,为何不再处理得从容些,她又何必操之过急?难道就没想过,一旦陡生变故,家人会是什么后果么……”

徐应暄闻言低下头,沉默了好一阵,才慢慢道:“爹,我明白您的意思。王府能从昔日寒微之地,到如今平步青云,其中不免有母亲瞒着您暗中运作,我体谅您心里有芥蒂,可……”

他犹豫了番,想起对表哥的承诺,抬起头时目光坚定几分:“可是,若没了徐家,王府便当真要沉滞难进、几代困在荥阳不得升迁么?”

“我倒觉得未必。爹,当今陛下纵是根基不深、资历尚浅,到底是正统天子,他的生母与外祖母可是亲姊妹,只凭这一层亲缘,便是没有徐家,难道就没有张家李家?任水往低处流,总有人为了利益来攀附皇室。”

说罢,他又小声嘀咕:“再说,爹您当年连个功名都没有,不过家底厚些,模样出众些,才叫娘看上了您。如今儿子我同您当初,不也是一个样么……”

这话一出口,徐文光登时火往上涌:“反了你了!有儿子跟老子这般说话的?”

徐应暄立时软了神色,赔笑道:“爹,话是难听了些,道理可没错。要不是外祖替咱们铺路,我哪能跟着住进京城来?前些时候我还收到汴江过来的信����赵思风,您还记得罢?我通他说京城好吃好玩,他可是羡慕坏了。”

徐文光不满道:“进京是为着叫人羡慕的?你与他年少交好,开几句玩笑无妨,心里却万不要当真。”

他看着儿子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无奈道:“暄儿,你年纪还小,性子又单纯,总不愿把人往坏处想。你凡事思量,都是以对方品性至善、待你如待他自身这般至真为底的。”

“可人心难测,谁能保证他今日肯与你荣辱与共,肯借势于你,可日后你一旦不合他心意,或是于他再无用处,便弃你如敝履也不为过。到那时你落在何种境地,你可曾设想过?”

徐应暄更觉无力:“爹,您究竟为何要把表哥的为人想得这么不堪?若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也还罢了,可明明表哥的成长您是看在眼里,也是……深为赞许的呀……您就这么信不过我们的为人?为什么我们两情相悦,我心意这样坚决,在您眼中就成了儿戏一般?”

“我并非信不过你们的为人。你们兄弟两个少小相伴,本性如何,待孝悌夫义又如何,我心中自然有数。”

徐文光说到此处,语气里带上几分殷殷恳切:“只是暄儿,人言可畏啊……世间寻常夫妻离心,不过是情缘浅淡,尚有儿女可作慰藉,可你们两个男子,如何能有后代啊……到那时,倘若我与你娘不在人世,外面风言风语四起,你又孤身一人,叫我们该如何放得下心?”

徐应暄声气渐弱:“哪有那么夸张……”

徐文光言辞切切:“先前你在国子监帮那个监生罗时茺,后来因为流言蜚语出了风波,你也是亲身尝过的。众口千斤重,哪能凭你一腔热血、凭你们二人几句嘴上的承诺,就能改变的?”

他爹这一番字字只计较利害的话,叫徐应暄寒彻肺腑。

方才舅母温言劝他看重自己的心意,不过一瞬竟成了天方夜谭,仿佛一颗真心是最无足轻重的东西。

徐文光自以为他已动容几分,又添了把柴:“你住在这里,可还记得你秋闱在即,便是铁了心要和梁颉一起,也不能把前程、把父母都撇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