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作
“你……”徐应暄见到日思夜想的人,哪还顾得上别的,当即瘪起嘴要哭,“你这么久……怎么才回来啊?”
这一刻他连疼都不觉得了,扭着身体去抱他:“你都……呜……你都不知道,我今天……”他想到这些日子遭受的种种,顿时哽咽着说不下去,眼泪再也忍不住地往下掉,委屈得低低啜泣起来。
梁颉想搂他,又怕弄疼他,只能将他脑袋扶到自己怀里,好让他有个依靠。
方才进来时,徐应暄正蜷着身子窝在跪垫上,梁颉一眼便注意到他凌乱的衣衫,手上缠着纱布,定然是疼得厉害了,整个人缩成一团,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那时间梁颉的呼吸都停了瞬,胸口像被火舌燎过紧揪起来,清晰地明白了什么叫做剜心之痛。
进城时姑父心里堵着气,叫了几个随行的侍卫拦住不让他跟着,不给分毫好脸色,就差没指着鼻子让他滚。
梁颉只好先回王府去见祖父,没想到王府上下乱成一团,他这才得知了七妹妹被偷偷接来的消息,两家竟还要强迫男婚女嫁。
他看着怀里明显瘦了些的徐应暄,不用问便知肯定是受了不少苦。他低下头亲了亲徐应暄的眼角,扑簌簌的泪珠印在唇边,没吻去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一滴滴像落在他心上,叫梁颉心疼不已。
“对不起,”他轻声哄道,“都是我不好,我该跟着姑父过来才对。”板子落到一个人的身上和两个人身上是不一样的,明明是他们的事情,他千不该让徐应暄独自承担。
徐应暄听到后抬起头,还带着哭腔解释:“没有……表哥,你不要道歉,我、我不是怪你……我就是……”
他抽了两口气没说下去,靠在梁颉胸前蹭了蹭,慢慢平复自己收了眼泪。
梁颉想起以前徐应暄安慰他的话,有什么情绪说出来会好受些,于是问:“就是什么?”
半天,徐应暄鼻音浓重地嘟囔:“……就是想你了呀,你不在,我连觉都睡不好,饭也吃不下,难受死了。”
直到再次感受到梁颉的体温,他才切实地安心下来,依偎在他的怀抱,身上的疼痛仿佛都散了大半。
梁颉看着他哭得红肿的眼睛,想起更重要的事情:“我带你去处理下伤,拖着会更加严重。”
徐应暄没回答,只是湿漉漉地看着他,薄透的皮肤泛着红,显得愈发楚楚可怜。
梁颉去亲他的唇,道:“我知道,我也是,很想你。”
徐应暄终于露出笑意,撅起嘴又讨了几口香。
梁颉见他满意了些,想要带他走,徐应暄却有些犹豫:“表哥,你怎么过来的?我爹他是不是消气了些?”
梁颉摇头:“我翻墙进来的,姑父不知道。”
徐应暄一惊。他本以为梁颉进祠堂是他爹默许,没想到竟是偷摸来找他:“可……我爹叫我省过,我没跪完就跟你走,他更不能消气了……那怎么让他成全我们?”
梁颉揉了揉他的脑袋,替他做了决定:“别担心,错不在你我,姑父他早晚要接受。祖父和母亲很快会来徐家,他暂时不知道,你先跟我走。”
说着,他停了一下,又认真地看着徐应暄,两双神色中都有同样的感情,梁颉又重复了一遍:“跟我走,你愿意么?”
第九十一章
晚风阵阵,月色在微凉的夜里清冷浸人。靖昌王府角门外停着一辆青帷马车,丫鬟搀着梁永姝下了车。
她脚下不停,急匆匆进了角门,丫鬟连忙小跑着去扶她,嘴里不忘小声劝着:“姑娘,您可慢些。”
内院正房门上灯火明亮,廊下守着七八个壮健家丁,见了梁永姝来,齐齐躬身行礼。
梁永姝略一驻足,问道:“祖父和四弟弟可在?”
一个家丁上前回道:“回二姑娘,王爷与主君在书房议事,四公子方才出了府,还未回来。”
梁永姝急步往里进,随行的下人都被拦在二门外,她独自推门进房,见母亲正弯着腰在柜中翻寻什么。
梁永姝忙唤一声“娘”,付桂曼方才转过身来,见是她,眉头微蹙:“不是说好了让你白日再过来么?深更半夜的,你又……”说完目光往她腹上一掠,吞了话语。
梁永姝走上前挽住她胳膊,低声道:“娘,是女儿执意要来,路又不远,不打紧。”
她扶付桂曼到旁边案桌前坐下,又道:“到底出什么事了?我从公爹那儿得知姑父和锦衣卫进城的消息,看那阵仗,只怕不妙。”
梁永姝思之再三,越是惶然,低下声问:“莫不是,陛下要追责?”
付桂曼摇了摇头:“别担心,早些时候,你祖父被召进宫去,陛下的意思很明确,想通过徐家来控制瀛安的商脉,正是要稳住那头的时候,不会做出过激的举动。”
梁永姝松了口气,又问:“那今晚如此着急派口信,究竟所为何事?”
付桂曼愁上心头:“是徐家里头出了大乱子,姑爷今夜气汹汹的回府,先是将你姑母禁了足,又……将暄哥儿关到祠堂打了遭。”
“只是纳个妾,姑父何必这般生气,”梁永姝颇为惊讶,旋即想到,“莫不是表弟对七妹妹动了手?”
付桂曼神色复杂,又摇头:“晚上我叫贻姐儿去找他,他们本在一处,开始一点动静都没,我和你姑母以为要成了,谁想到……”
“如何了?”梁永姝追问。
付桂曼想及此仍然后怕:“暄哥儿为了证明清白,竟拿刀生生给手割了道大口子。”
梁永姝眉头蹙起:“糊涂了!可请郎中瞧过了?”
付桂曼道:“来回话的人匆匆忙忙,也没细说,只道贻姐儿吓得不轻,不过已安置妥当,我想应当无大碍。”
梁永姝不解,心里疑惑,姑父总不会因着此事责罚暄表弟。
她很快又反应出来一种可能:“是不是……表弟有心仪之人,顶撞了姑父?若是个门第不太般配的,姑父不同意也情有可原。”
“确是心有所属,但……”付桂曼顿了顿,道,“那头递来的消息说,暄哥儿和姑爷在祠堂大吵了一架,徐家祠堂不像本家在的那般大,外头下人听得真切,说暄哥儿竟是为着要……要和……”
付桂曼支支吾吾,梁永姝快被急死了,忙道:“娘,你别卖关子了。”
付桂曼哪是故意吊人胃口,此时话像难以启齿,将梁永姝拉得更近些:“姑爷气急了发狠,暄哥儿在里头被打得痛极,任怎么说都喊着……非要和颉儿在一起!”
“什么!”梁永姝大惊出声。
她被震得站起身,不敢置信又确认了遍:“娘,是……四弟弟?这可不敢是玩笑!”
付桂曼急忙安抚:“你别激动,小心身子。”
她道:“下人没胆子胡诌,但听错总是可能……我本也是拿不定主意才着急给你递口信,徐家现下防得密不透风,究竟是什么情形,只能等你祖父过去才知晓。”
梁永姝震惊之余,忽然忆起徐家刚进京时,徐应暄那次偷翻进王府。
当时上下的注意力都放在表弟的伤势上,竟也没细究他为何翻入四弟弟院中。
再细细想来,四弟弟素日里不与人热络的性子,连手足长辈都难得几分亲近,却常常往徐家跑。
寻常同等年纪的公子哥,像梁澄或是那几个庶弟,彻夜不归时过问缘由,都是醉宿在哪个烟花柳巷,唯有四弟弟,次次问起都是留宿在徐家。
两人年少情谊再深厚,多年不加联络,再见何至于迫不及待地翻墙入内?又何至于到如此亲密?
梁永姝思绪一时纷乱,复又渐渐变得清晰。
付桂曼面上掩盖不住的担忧:“我心里实在没底,姝儿,若是他们真的……”
梁永姝片刻没回答,她慢慢坐下来,终于意识到了一种能让难题迎刃而解的法子,而现在正是天赐的良机。
梁永姝握住母亲的手,道:“针无两头尖,娘,你别着急,这也未尝全然是坏事。”
付桂曼见她这副神情便是有了主意,便不再多言,等着她开口。
“他们或是情投意合,或是一时贪欢,东窗事发,不管是姑爷或是祖父,都不会放任他们胡来,”梁永姝边思索边道,“但若他二人感情笃深,又执意不肯罢休,只怕两家可得闹腾一阵。”
“而眼下,四弟弟离圣上亲试只差临门一脚,暄表弟乡试在即,最是不宜生事的时候。”
梁永姝沉吟道:“此事,依我看,倒不如借机会顺水推舟,既可成全他们,又能教两家紧密相连,岂不更好?”
付桂曼听后犹疑不定:“这……这……毕竟不算一桩光彩的事,若是传了出去,只怕,对两家都弊大于利。”
梁永姝心中叹息,母亲顾虑的,果然还是王府的颜面,而非四弟弟的将来。
“高祖皇帝时,后宫曾出过一位男妃,”梁永姝将想起的一桩我朝旧事,娓娓道来,“起初不过是个侍读,高祖皇帝却对他喜爱有加,曾直言其谈吐胜内阁学士,倾心逾佳丽三千。
“更难得的是,这位男妃虽居后宫,却通晓政务,高祖常与他商议军国大事,特许他参议朝政。”
“满朝文武初时多有非议,却未有口诛笔伐。一来此人处事公允,谏言皆为国为民,从不恃宠弄权。二来他既无身世根基,又不能有子嗣血脉����虽于礼不合,可礼由人定。”
“久而久之,民间与达官显宦之家,养男风者渐成风气,甚至有公然行婚嫁之礼的,也无人再以此为奇耻大辱。”
梁永姝讲完,又宽慰道:“况且这只是最坏的打算,若真到了那一步,你心里也好有个底。”
付桂曼思量再三,到底是点了点头。
梁永姝仍不放心,想说得更明白些:“娘,四弟弟的事,你千万需看清局势再作定夺,切不可操之过急。最要紧的是……”
见她欲言又止,付桂曼问:“如何?”
梁永姝抚上自己的小腹,轻声道:“娘,四弟弟也是你的骨肉,娘好歹多疼他些,最要紧的……是四弟弟的心呀。”
谈及梁颉,付桂曼不由得半垂眼帘。梁永姝正无奈不知如何劝说,忽听得她道:“姝儿,得知徐家消息的当口,我想到一件事。”
梁永姝问:“什么?”
付桂曼看她:“你还记得,颉儿当年设计将澄儿送回荥阳,是为着何事么?”
梁永姝正回应着,外头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嬷嬷隔着门喊道:“太太,太太……不好了!”
付桂曼心头一跳:“出什么事了?进来说。”
嬷嬷慌张掀了帘子进来,气都不匀:“太太……二姑娘,管事那边来消息,说是四哥儿将表少爷带跑了,现下不知去向,四处都寻不到人!”
*
第九十二章
自悦水台大火烧毁之后,上京城里的戏楼便只剩金月阁一枝独秀了。
丑时将至,早过了宵禁的时辰,戏楼却仍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墨一般的夜色里格外扎眼。
金月阁坐落在坊市主街之上,侧后不远是一条窄巷,与坊市之间隔着一道高墙,巷中的宅院多半是江南来的商贾赁下的私宅。
梁颉把老大夫送出巷口。大夫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送,又叮嘱道:“公子背上的伤不打紧,伤他那人未下重手,只是皮肤娇嫩些,起初两日难免疼些,按时敷药,至多浮上一层淤痕出来,不日便散了。晚间安卧时在背后垫一层软毡,莫碰着伤口,只消好生静养几日,便可痊愈了。”
顿了顿,大夫又正色道:“倒是手上这道割伤,着实不轻,须仔细将养。老夫开的药一日勤换,万不可懈怠,且切记,伤口万万沾不得水,洗漱务必避着些,若发起热症来,恐要误事。”
听到这里,梁颉的脸色阴沉了几分。目送大夫走远,他才转身回了巷中的院子。
院落不大,一进两厢带了层小楼,人手也简,就两个婆子和一个小厮伺候着。
梁颉上了楼,进到正屋,徐应暄正半倚在软榻上打哈欠,一见他来,眼睛便亮了,忙要坐直身子,后背却牵起一阵疼痛,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梁颉走过去,在他身后又垫了个软锦枕,道:“大夫说头两日不宜平躺,先靠着歇一会儿。”
徐应暄摇头,梁颉问:“身上不舒服?”
徐应暄伸手去拉他,却没留意伸的是那只裹着纱布的手,缩回来时,还是瞧见了表哥面上那一闪而过的异样。
徐应暄嘟囔道:“还不是怨你,什么也不与我说,我不知道你在忙些什么,也不知道你去了瀛安。我日日惦记着你,竟连我娘的心思都没瞧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