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作
徐应暄心里却另有念头,他这表妹不过才十五岁,生母亡故,又被接到人生地疏的上京来,舅母大约是想让她多见些世面,才这般与徐家走动,毕竟是表亲。日后说不准还要带着她去勋爵府上应酬,那于她而言便是全然陌生的人家了。
想到这里,他便亲手接过食盒,笑着道:“多谢表妹,这些糕点送得正是时候,我刚还觉着午饭有些腻了,你们女儿家心细手巧,做的糕点许是合胃口的。”
徐应暄自觉这番话柔和得体,谁知梁永贻听了,反而更加局促一般,低着头匆匆嗫嚅了一句什么,转身便小跑着离开了。
他好生奇怪,回头问文启:“莫不是我长得太凶了?”
文启瞧着自家公子那双桃花眼,怎么看都与凶字扯不上边。想着嘴甜几句讨个欢心,又想到公子近日心情不佳,便打着哈哈应道:“说不准是表姑娘胆子小,不大与人打交道的缘故。”
徐应暄不甚在意,将食盒递给文启拿着,摆摆手只当揭过。
他如今心里止不住地烦闷,距上次见到表哥,已过了七日有余,自己半点关于他的消息都得不到,心跟油煎似的,却只能干着急。
文启看在眼里:“公子,可是为着表少爷忧心?”
徐应暄也懒得遮掩,心不在焉的应了两声。
文启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公子,小的瞧着这位表姑娘日日来,与公子难免要说上几句话的,不如向她问问表少爷……问问王府的近况也好。”
徐应暄神色霎时泛起光彩:“是了!我怎么没想到。”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难得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拍了拍文启的肩膀:“还是你聪明。”
文启嘿嘿笑着:“不过托得公子半分好罢了。”
第八十章
等舅母隔了两日再来徐家时,徐应暄心里惦记着要找机会单独与梁永贻说几句话,可左等右等,竟寻不出一个合适的由头来。
说来也怪,他摸不准舅母的心思,也曾旁敲侧击地向母亲打听过。梁玉君这段时日对舅母不算冷淡,却也谈不上热络,那副不置一词的态度,更叫人琢磨不透。
徐应暄只当母亲病中精力短少,懒得应付这些迎来送往的事,便也不曾深想。
一腔郁气堵在心口无处发泄。到了国子监,连凌祯都看出他不高兴,撑着身子往菱花窗外看了一眼,问道:“可是被抓住了?”
“什么?”徐应暄不解,也跟着往外望。窗外除了赶来上课的监生,便是廊檐下候着的小厮,并无异样。
凌祯道:“方才路过甲乙榜,瞧见足有二十余人上了劝惩名单,罪名是私议朝政、妄评政令。”
徐应暄吃了一惊:“我也在上头?”
凌祯摇头:“没有你的名字,不过最近号舍外头多了许多助教,听说是专查言行不端的,你小心些。”
徐应暄点点头,又问:“那……可有处罚?”
凌祯道:“说是停发五月膏火,下月祭菜礼上当众检讨。”
徐应暄听了,叹道:“这倒也说得过去。”
他想起凌祯上回的猜测,倒像是未卜先知了。就他所知,前朝不论,本朝虽说不许妄议朝政,但国子监中因着利弊权衡,对议论之事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是先祖皇帝在位时也未曾严厉禁止,如今忽然来了这么一道旨意,恐怕是陛下想杀鸡儆猴,又不好弄得太难看。不过往后国子监只怕不会太平就是。
“还有,”凌祯面露无奈之色,“罗时茺也在名单里头。”
甲乙榜和红字榜是并排立在大殿外的,凌祯每日经过都要瞟上两眼,今日先是在红字榜上瞧见罗时茺的律令一等,转眼又在劝惩栏中看见他的名字,倒真是难得一见的奇景。
徐应暄想到那日几人闲聊的事,问道:“可有……一个叫汤本木的,还有个叫孙筠的?”
凌祯恍惚记了起来,点头道:“哦,是有这么两个名字,就在罗时茺下边。”
徐应暄心中默默为他们哀悼片刻,暗自盘算着往后得多请几顿广味楼的宴席才行。
*
徐应暄下学前还在琢磨如何找机会与梁永贻搭话,一路寻思不得其解,不想刚进府门,便迎面遇着了。
徐家宅邸从大门到二门之间有一条狭长的甬道,两侧是高高的粉墙,青砖铺地,宽不过五六尺,白日里还算亮堂,一到黄昏便显得逼仄幽深。
梁永贻独自一人站在那甬道尽头拐角的阴影里,缩着身子,像一只躲藏在檐下的雏雀。来来往往的丫鬟仆妇穿梭不绝,她却孤零零地立在角落里,身边没有一个下人跟着。
她本就身量纤小,又穿着一身素净衣裳,低着头不言不语,若不是徐应暄走得近了,几乎要将她当作墙根下一丛不起眼的影子。
“表兄……”她怯怯地唤了几声,声音细得像蚊蚋嗡鸣。
徐应暄起初全没留意,走出去好几步才隐约听见,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他定睛一看,才认出是她,不由惊讶:“表妹?怎的让你一个人在这儿候着?”
梁永贻被他这样热络地一问,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又生生收住脚,低着头小声解释道:“不……不是的,表兄,母亲与姑母正在里头说话,叫我出来与你说一声,过会儿……父亲要过来,请你到正堂一同用膳。”
饶是徐应暄耳朵灵敏,听她说话也得凝神细辨才行。
听到最后一句,他忍不住追问:“只有舅父来?”话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倒把梁永贻吓了一跳,一时不敢出声。
徐应暄立刻意识到这位表妹是个腼腆性子,不好太过唐突,便放缓了语气:“我是说,那个……外祖父不来么?”
梁永贻攥紧了衣袖,摇了摇头,见徐应暄还在看她,又低下头去,低声补充道:“……祖父他,最近很忙。”
“哦,很忙啊,”徐应暄眼珠一转,顺势问道,“那你四哥哥也跟着不得歇吧?”
梁永贻只当他随口一提,便自然而然地点头应了。
徐应暄心中一阵激动,她果然见过表哥。他飞快稳住心神,面上不露声色,又故作轻松道:“舅父还没到,舅母定要与我娘多说会儿话,你来徐家这几日,还没逛过这里的园子罢?我带你去转转,透透气也是好的。”
梁永贻没料到他忽然开口相邀,迟疑了一瞬。徐应暄已经吩咐旁边的文启:“去叫芳雀取件薄披肩来,虽说入了夏,晚间吹风还是有些凉气。”
梁永贻心里虽有些不情愿,但她本就是懦弱的性子,见徐应暄已这般体贴周到,便也不好拒绝,只得低低应了一声。
徐应暄着急套她的话,却忘了临近夜色,花园里点的灯笼光线昏暗,再好的景致也要大打折扣。
但两人进了花园,此时夕阳刚刚沉尽,天边还剩一抹淡淡的橘红色余晖将散未散,园中的假山亭台都笼在这将尽的暮色里,轮廓柔和了几分,几株老槐树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动,筛下细碎的影子。
荷池里的锦鲤灯亮着,暖黄的光透过薄薄的绢纱,在水面上投下一团团朦胧的光晕,随着水波轻轻荡漾,仿佛有无数流萤栖息在水面之上。
梁永贻的目光被那些锦鲤灯吸引住了,带着几分惊奇。
徐应暄注意到了,便在池边停下脚步,介绍道:“原本没有这些灯,我爹嫌花园太单调,便吩咐管事添些东西进来,管事那会儿来问我意见,我说弄点吉祥式样总不会错。后来偶尔逛逛,看见这灯也觉得称心。”
“确实……好看,”梁永贻轻声说道,“在荥阳家中的花园里,也有一处池塘,种了许多睡莲,上面浮着的水灯也是这般样式,听说……”
她说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话多了些,偷偷瞟了徐应暄一眼,却发现他听得专注。
“听说什么?”徐应暄问。
他生得好看,天生带着一种亲和力,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放下戒备。
梁永贻的紧张缓和了些,续道:“……祖父祖母带着全家刚到荥阳那年,父亲因着母亲喜欢莲花,便亲手栽了一池,怕晚上瞧不着,又命人寻了好工匠雕了许多水灯。我记事时那些灯还没有撤,下人们也常会点灯,有时夜里睡不着,和弟弟一起去逛花园,星星点点的,很漂亮。”
正说着,芳雀取了新斗篷过来,走到梁永贻身边,恭恭敬敬地道:“姑娘,外头风大,这是主母闲置的新披肩,让奴婢为您披上罢?”
梁永贻略有犹豫:“是姑母的衣物,我这般贸然……”
“无妨无妨,”徐应暄适时开口,“我娘的衣物多着呢,少不得这一件披肩,都是自家人,不必客气。”
芳雀便贴心地将披肩替她系好,却没有离开,退到不远处候着。
徐应暄记挂着方才的话,问道:“后来呢,那些灯为何撤了?”
梁永贻此时已放开了些,不像开始时那般拘束了,答道:“母亲……后来不常去看,无人打理,灯上爬满了浮萍,气味难闻,祖父便叫人全清了。”
这还是徐应暄头一回听人提及舅父舅母的往事,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舅母既然喜欢,为何又不常去了,是那些莲花长丑了不成。”
梁永贻听后,不觉抿出一丝笑意,道:“不是,不是的。”
两人说着,已走到了水榭里。
夏夜的晚风拂过水面,几盏锦鲤灯在池中轻轻浮动,水波漾开一圈圈涟漪。
梁永贻的眼中映出如萤火般的微光,神情在暮色中显得愈发缥缈。
“我也是听姨娘说,母亲怀着四哥哥时,和父亲的关系就不大好了,甚至闹到了正院分房住的地步。”
她的声音融进将尽的暮色里显得淡然,徐应暄却心口发跳。关于王府的往事,表哥不与他说过,他竟丝毫都不知道。
但这些事在王府里算不得秘密,梁永贻说起,上至祖父祖母和那几房叔婶,下至奴仆杂役,当时闹得很不安宁,父亲不知为何性情大变,闹着抬了娼妓进府不说,竟还带回来一个娈宠。祖父知道后气得提着缨枪就要杀了父亲,还是母亲大着肚子去求情才算平息下来。
徐应暄不由震惊,后来的事他也是知道的,当时将近冬天,先帝后宫生变,庄贵妃被赐死,王府接二连三地出事,外祖母便是在那个节骨眼上去世的。
“你四哥哥,”徐应暄突然想到,语气沉了些,“也是那时候出生的。”
梁永贻隐约察觉到他情绪有异,沉默的片刻,她恍然想起他与兄长关系匪浅,想必是在为之难过,便道:“四哥哥后来养在祖父膝下,祖父待他极好,也颇为器重他。”
她顿了顿,又道:“四哥哥对我和弟弟也多有照顾,姨娘在世时,他就经常带着祖父分的东西来我们院里,姨娘去世后,他便来得更勤了。”
徐应暄心疼归心疼,却还没忘记正事。他打起精神:“听起来,你跟你四哥哥平日里关系还是不错的。”
梁永贻想了想,道:“两位哥哥待我都很好,兄妹手足,应无厚薄之别。”
徐应暄算是看出来了,这位表妹虽然年纪不大,但为人处世很有分寸,说话滴水不漏。他便换了个角度,又问:“你来京城不大习惯,他们可有照顾你些?”
他问得顺理成章,梁永贻如实答道:“三哥哥忙于婚事,四哥哥忙着帮祖父料理外事,我来上京后,与他们不过匆匆见过几面,多是父亲母亲顾着我。”
说到这里,她垂下了眼眸。
“外事?”徐应暄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他不是要准备武举么,怎的还有精力去忙别的。”
“他……”梁永贻沉吟着,忽然抬眼看了徐应暄一眼,但很快便移开目光,说道,“许是祖父的私事,整天不回王府,具体在做什么……我也不大清楚。”
第八十一章
梁永贻并未对徐应暄说谎,她的确不知道四哥哥在忙些什么,只是从一些零星的只言片语中,隐隐约约猜到了几分端倪,却也不敢十足地肯定。
在得知要来京城之前的那段日子,她正帮弟弟绣书袋,弟弟不日便要去荥阳的书塾就学了,府里的管事突然过来传话,说是二叔找她有事。
管事措辞十分巧妙,说的是商谈二字,梁永贻一路过去,心中诚惶诚恐。
她犹记得上一次被这样正式地叫去说话,还是二婶婶叫她别再上学堂了,要多学些女德管家的本事,还叫她平日里多跟着几位婶婶走动见世面,免得将来嫁了人仍是这副温吞木讷的性子,镇不住场面,叫人看了笑话。
到了书房,梁永贻紧张得说不清话。二叔起初只问了些家常琐事,吃穿用度是否周全,弟弟读书可曾准备妥当,又说弟弟是个聪明好学的孩子,日后他多加关照一番,必定会有出息。
梁永贻恭恭敬敬地一一应下,却不敢多言,她知道二叔定然还有别的话在等着她。
二叔站在书案前,似是翻找什么东西。
梁永贻偷偷抬起头来,从这个角度恰好可以看见二叔的侧脸,心里分明知道这是血脉至亲,却又觉得十分陌生,大约是因为平日极少接触的缘故罢。
其实她对父亲和母亲也有着同样的感觉,先前她对暄表兄说了谎话:父母并没有因为她初到京城夜不能寐而多加关照,只是有一回她气色不佳,母亲发现后问了几句,但也仅仅止步于几句关心罢了。
“你的婚事,我与裴员外谈过,已替你拒了。”二叔是这样开口的。
她与裴家公子见过许多面,逢年过节,或是祈福祝礼,总有一份礼物是单独为她备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