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作
“表哥!”徐应暄跑到案前,兴冲冲地说,“我方才挂好了艾草与菖蒲,就挂在门口,正正好好的。”
梁颉方才瞥见芳雀搬了杌凳,但还是很捧场,搁下笔问:“那么高,你怎么做到的?”
徐应暄下巴立即往天上翘,说:“我想了法子,可聪明了吧。”
梁颉视线飘向窗外,正如他所说,那绿莹莹的几束挂得不偏不倚,他点了点头,夸赞道:“很厉害。”
这时,孙妈妈带着风荷走了进来,行了礼,笑呵呵道:“两位小少爷,老爷太太请你们过去一同用晚饭呢。”
自徐应暄和梁颉住到一个院子后,为着方便,日常饭食多是单独在小院用的。今日瀛安大房那边送了些新鲜的时令海味过来,是汴江寻常难得吃到东西,徐文光与梁玉君便叫了两个孩子过去一同尝鲜。
两人跟着孙妈妈过去,正房厅里饭菜已摆好,桌上多了几道不常见的菜。
正中是一只青花瓷盘,盛着几尾银鳞闪亮的海鱼,鱼身细长,鱼鳍微红,搁在姜丝与葱段之间,蒸得恰到好处。旁边还有一碟螺肉,壳已去了,螺肉切成薄片,用麻油与醋拌了,泛着一层油汪汪的光泽。
徐应暄没见过这些东西,好奇地多看了两眼,跑过去响亮地嚎了两嗓子,一头扎进梁玉君怀里:“爹,娘!”
梁玉君温柔地笑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徐文光也跟着笑,招呼道:“好了,快坐好吃饭。”
梁颉随后进来,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姑父,姑母。”
“颉儿来了,快坐。”徐文光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
梁玉君拿起筷子,替两个孩子各夹了一箸鱼肉,放在他们面前的小碟里,道:“这是你们瀛安大爷爷特意差人快马送来的海味,这道叫红鳍鱼,那个是醉螺片,模样有些奇特,味道也与我们常吃的河鲜江鲜不同,也不知道你们小孩吃不吃得惯,先尝尝味,不喜欢便吃旁的菜。”
她又转向孙妈妈:“可给恭哥儿和姨娘院里送了?”
孙妈妈忙道:“太太放心,早就吩咐厨房另做了,两边都有。”
梁玉君这才拿起自己的筷子,徐文光道:“用饭吧。”
徐应暄好奇地夹起一块形状古怪的螺肉,放进嘴里尝了尝,口感果然独特,脆生生的还带着海水特有的咸鲜,倒也不难吃。
梁颉也各尝了几口,没有说话,偶尔夹第二箸。
一顿饭吃得差不多,接近尾声时,下人们进来开始轻手轻脚地收拾碗筷。
这时,梁颉忽然对徐文光和梁玉君道:“姑父,姑母,我想出门一趟,去书铺买些笔墨纸张。”
徐文光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这种小事,叫下人跑一趟便是,何必要亲自去。”
梁颉解释道:“我想亲眼挑选一下纸墨的成色。”
梁玉君便道:“既如此,让竹正带你去,再叫上两个稳妥的家丁跟着,早些回来。”
一旁的徐应暄按捺不住了,立刻嚷道:“我也要去,我要跟表哥一起去。”
梁颉却难得地拒绝了他:“夫子布置的课业,你今日还没写完,我马上就回来。”
徐应暄愣住了,似乎没意料到表哥这样的态度,嘴瘪了瘪,眉毛往下耷拉了半寸:“……不去就不去。”
徐文光看得好笑,打圆场道:“暄儿,你不如把课业拿到这儿来做,我正好瞧瞧,也可指点你一二。”
徐应暄看了眼梁颉,心里那点小脾气更上来了,哼了一声,扭头就跑了出去。
他跑回小院,胡乱抱起自己的书本和纸笔,又磨蹭了一会儿,才重新回到正院父母的屋子。
进去时,表哥已经离开了。
徐文光正与梁玉君说话,徐应暄进门时,听见他娘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悦。
“……给各家亲戚的节礼,你将我娘家排在头一份,礼金又比瀛安大伯家厚了一倍不止,这如何好看?传出去,倒像我们徐家只顾着攀附王府,轻慢了本家。”
徐文光闻言,起身想揽她的肩,语气带着理所当然:“这有什么?岳家是至亲,自然该重些,大伯家又不缺我们这点银钱场面,我是不想让你在娘家那头有半点委屈,能给你长脸面的事,我何须在意旁人怎么看?”
梁玉君却侧身避开他的手,嗔道:“这有什么好委屈的?要我说,你便将王府的礼单次序往后挪挪,礼数不减便是了。你心里有我和娘家,何必在这些虚礼上惹人注目,若传到瀛安大伯耳中,不定怎么想,何苦闹些不痛快?”
徐文光似有些无奈,叹了口气,妥协道:“好好好,都依你,便按你说的办。”
徐应暄放脚步走进去,两人这才注意到他。梁玉君神色已恢复如初,对他道:“暄儿,你们先待着,让你父亲好好瞧瞧你的功课,我去厨房瞧瞧明日的粽子准备得如何了。”
徐应暄乖巧应了:“阿娘慢走。”
梁玉君摸了摸他的头顶,转身离开了。
徐应暄在他爹面前坐下来,铺开纸笔,写了两个字,又转起眼睛。
“爹,”他问,“你刚才是跟阿娘吵架了吗?”
徐文光失笑:“那怎么能算吵架?我与你娘恩爱得很。”
“可是,”徐应暄歪了歪头,“爹你明明是对阿娘好,想让她高兴,怎么反惹了阿娘不高兴呢?”
徐文光被问得一噎,道:“有时候啊,暄儿,你觉得是为对方好,做的是好事,但或许呢,对方并不觉得那是最好,反而办了错事,这世间事,并非一腔好意便能周全。”
徐应暄更困惑了:“那……爹你明明是好心,却偏偏没做成好事,不会委屈吗?”
徐文光看着儿子纯净的眼睛,心中微软,道:“这就要看是谁了,我与你娘是结发夫妻,同心同德,我一心向着她,盼她好,只要她最终是高兴的,我便只有欢喜,何来委屈?”
徐应暄听得半懂不懂,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父亲说得又似乎很对。
他想不明白,便又提起笔开始写字,但没一会儿又放下,问:“爹,你既然如此喜欢,阿娘可知道吗?”
徐文光正要开口,孙妈妈掀帘子走了进来,行了个礼,面色似有为难:“老爷,太太方才去厨房,说想亲手包些粽子,奈何今日厨房没预料,将做馅的糖枣用尽了,太太说记得您去年亲手酿了些糖桂花收着,想拿来用些,特意让老奴来问问您的意思。”
徐文光听罢,大手一挥,笑道:“这点子小事还用特意来回我?你们主母想用,别说一点糖桂花,便是让我现下出去替她寻新鲜合用的来也使得,只管拿去用,告诉太太,用完了我再给她酿更好的。”
孙妈妈笑着应了,退了出去。
徐应暄想起来,那罐糖桂花是去年秋天父亲亲自选了上好的金桂,又费了老大功夫一层桂花一层白糖细细腌渍的,说是要留着今年夏天酿桂花酒,平日里宝贝得很,谁都不让动,怎么现在又说用就用了?
他还没问出口,徐文光已经转过脸来道:“暄儿,可瞧见了?这便是为父的回答,你心仪一个人,不是非得把喜欢挂在嘴边天天说才作数,关键是你心里有她,事事紧要着她,不用你说,人家自然明白你的珍视。”
徐应暄恍然大悟,认真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爹,我明白了。”
晚上,徐应暄写完功课,检查无误后,徐文光夸了他两句,他便抱着书册高高兴兴地回了自己与表哥的小院。
屋里亮着灯,梁颉已经沐浴过,换了寝衣,正倚在榻上就着灯光看书,见他进来,朝他招了招手。
徐应暄心里那点被拒绝而生的小别扭还没完全散干净,但脚已经不听使唤地跑了过去,仰着脸问:“表哥,怎么啦?”
梁颉从身旁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我去买笔墨时,看到书铺有些新来的画册,瞧着有趣,便给你带了两本。”
徐应暄眼睛瞬间亮了,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两本绘着花鸟鱼虫册子,正是他喜欢的。
他欢喜地抱住画册,声音都甜了几分:“表哥,谢谢你,表哥你对我真好!”
那点残留的小别扭转眼间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晚上熄了灯,两人并排躺在榻上。徐应暄习惯性地往梁颉身边蹭了蹭,侧过身,挽住他一只胳膊。
黑暗中,他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怎么了?”梁颉问。
徐应暄小声问:“表哥,你喜欢我吗?”
月光很淡,梁颉还是看清了徐应暄的脸,他思考了一下,然后说:“喜欢。”
徐应暄又想到他爹晚上那番话,表哥不仅送了他感兴趣画册,还亲口承认了。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笑着,将脸埋进梁颉的肩窝里。
九岁那年,徐应暄与表哥在汴江形影不离了一整年,是他最快乐的时光。
晨光熹微,从窗纸外面透进来,院中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声,细细怯怯,像是在试嗓子。
徐应暄迷迷糊糊地从睡梦里醒转,后背紧贴着温暖的胸膛,心跳隔衣传来,梁颉的手臂搂在他腰间,将他圈在怀里。
徐应暄眼睛还闭着,手腕有些痒,慢慢抬起来凑到眼前,掀开一条眼缝。
晨光里,一根五色丝编成的手绳正系在他腕上,编得不算精致,但结扣打得牢固,尾端还细心地留出了一小段流苏。
一如九岁时他早上醒来发现的那根。
一如现在。
第五十三章
芳雀领着丫鬟进来伺候徐应暄洗漱,铜盆热水一一摆好,他漱完口,总忍不住往门口看。
昨天从国子监回来便粒米未进,他急色攻心缠着表哥,被折腾完又累得昏睡了去,大清早便被饿得睡意全无,他醒得早,表哥也跟着醒了。
这会儿小厨房的婆子们怕是还没起身,要现成吃食是没指望,附近早市更未开张,若要去买,估计要跑到城南去了。
徐应暄心里不禁懊恼,早知如此,方才就该忍着,自己醒了倒罢了,还连累表哥也睡不安稳,又要为自己张罗吃食,平添麻烦。
正这么想着,房门被推开,梁颉走了进来,身上已经换了常服,只是头发随意束着,显然是匆匆洗漱后便出去了。芳翎跟在他身后,手里稳稳端着个黑漆托盘,上面搁着碗素汤面,碗口热气袅袅。
清亮亮的面汤,上头浮着一层极淡的油花,葱花切得细碎,星星点点的碧绿洒在面上。
徐应暄愣了一下:“厨房已有婆子在了?”
芳雀麻利地在床边支起一张炕桌,梁颉在他身边坐下,芳翎将碗轻放在桌上,将筷子递到徐应暄手里,笑道:“哥儿,这是表少爷亲自下厨给您煮的素汤面,奴婢只在旁帮忙擀了面。”
徐应暄转过头对着梁颉,眼睛睁圆了:“表哥,你竟还会厨艺?”
梁颉倒很平静:“只会做这种简单的,你尝尝。”
徐应暄是真饿了,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送进嘴里,面条劲道爽滑,汤头虽素却鲜美,咸淡正好。
他囫囵咽下,真心夸道:“好吃!表哥你饿不饿?要不我们分着吃?”
梁颉道:“我早上用了点心,没什么胃口,你吃便是。”
徐应暄这才放下心,风卷残云般将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大半。芳翎上前收拾碗筷,他接过芳雀递来的温热帕子擦了嘴。
梁颉拿出了昨日那盒药膏,指尖挑了一点,示意他凑近些。
徐应暄乖乖把脸凑过去,经过昨夜那番又啃又咬,他嘴角本已结痂的小伤口成功恶化,周围一圈皮肤都泛着不自然的红,微微肿起,瞧着有些可怜。
梁颉的动作比昨日更加轻柔小心,托住他下巴,一点点将白色的药膏涂抹在伤处,很好地掩盖了原本的红肿。
徐应暄看着表哥专注认真的脸,忽然弯起嘴角:“表哥,你下嘴真狠。”
梁颉手上动作未停,问:“疼到了?”
徐应暄见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挠了一下,笑意更深:“没有,没有。”
梁颉涂完最后一点,将药盒搁回案上,目光从徐应暄嘴角移开,往下移了几寸,停住了。
“下面难受么?”他又很自然地开口,“要不要上药?”
徐应暄的表情瞬间僵硬起来,他移开目光:“不、不用了,表哥。”这倒是实话,虽然还有些微不适和异物感,但比起初次那几乎下不了地的疼痛,已是好上太多,活动行走并无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