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作
外头早就静了下来,偶有模糊的、芳雀与芳翎的交谈声,衬得屋里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徐应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往旁边栽,几乎要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意识朦胧之际,几声熟悉的鸣叫闯入耳畔。徐应暄一个激灵,书“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下,他顾不上捡,起身推开窗户。
雪团带着微凉的夜气飞了进来,徐应暄顿时困意全无,抚了抚它头顶柔软的羽毛,解开脚筒抽出纸卷。
依旧是他送出的那副画,展开来看,画的叉被加深了,显然是描摹了一次,往旁边延伸。
下面多了字。
请批注:没有生气,没有怪你,早点休息。
徐应暄盯着那行字看了几遍,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他将画纸小心地折好,放在掌心里又看了看,然后拉开抽屉,放进了一个专门收信的匣子里。
徐应暄吹了灯,爬上床,扯过被子盖好。
黑暗中,他翻了几个身,嘴角还是压不下去。
酣睡在后,他也发觉些细微的异样,可那感觉太淡了,如雪泥鸿爪,一瞬便不见,只舔了舔嘴角,似乎可以做个好梦。
*
第二日,国子监休沐。
徐应暄站在户部衙署东侧门外,朱红门扉紧闭,只开着一扇供吏员出入的角门。
不多时,一个书吏模样的年轻人快步出来,拱手道:“徐公子久等了,方才已去通传过,徐郎中手头正忙着,特命小人领公子进去。”
“有劳。”徐应暄从文启手中接过食盒,跟了上去。
穿过一道仪门,便是几进宽敞的院子,两侧廊庑下皆有公廨,隐约可听见算盘噼啪声和书吏唱数声。
引路的书吏带他径直走向中院一侧较为僻静的公事房,在其中一间门前停下:“徐郎中便在此处,公子请。”
徐应暄依礼颔首,提步进去。房间不大,里面堆满的卷宗册簿几乎占去大半空间,只留出窗前一张书案和旁边一张待客的小方桌。
他唤了声:“爹。”
徐文光从堆叠如山的卷宗后抬起头来,搁下手中的笔,道:“方才我还奇怪,你怎么来了?”
徐应暄提起食盒晃了晃,笑了下:“今日去探望了外祖父,永姝表姐亲自下厨熬了鱼汤,说是清晨现运来的江鱼,鲜得很,我想着爹您来京之后肯定就没喝过了,所以特地给您送来。”
他边说边走到小桌旁,放下食盒,揭开盖子后热气氤氲而出,一股鲜香立刻弥散开来,连满室的墨味都被压下去几分。
徐文光从案后起身,走过来坐下:“怎的又去叨扰你外祖父?可带了东西去不曾?”
徐应暄手脚麻利地盛了碗鱼汤搁在他爹面前,又将小菜与米饭摆好:“哪能空手去,我特意打听过了,外祖父如今爱和城东一家铺子的云雾茶,那茶每天都限号,我特意让文启天不亮就去排队,买去孝敬他老人家。”
徐文光端起汤碗,舀起一勺吹了吹,入口果然鲜甜,带着江鱼特有的清润,他面色舒和道:“还算懂事。”
徐应暄半点不谦虚,笑吟吟道:“那是了。”
徐文光午间尚未用饭,方才埋头案牍倒也不觉得,此刻被这鱼汤的香气一勾,腹中便有些耐不住了,就着饭菜喝了两碗,整个人舒服不少。
徐应暄陪坐在一旁,待他爹吃的差不多了,他才状似无意问道:“爹,你如今在户部办的差事,和从前在盐运司时可大不一样了吧?”
徐文光没多想,道:“倒也没差太远,如今我经手的仍是盐引茶引这些,盐引那一块同从前在盐运司时差不多,只不过没那时琐碎,也不用亲临码头,说到底,一地的账和一国的账,路数都相通。”
徐应暄心下了然,果然如他所料,父亲新到任,上头用人循序渐进,自然不会叫他直接去做全然生疏的活计。
正说着,外头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呼喝与惊呼。
徐文光搁下筷子,道:“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一名书吏慌张地跑进来禀报:“徐郎中不好了!外头几匹拉运废料砖石的骡马发了疯,挣脱了缰绳,径直冲进了咱们衙门,撞倒了好些东西,现下正乱着!”
“骡马受惊?”徐文光起身,面露疑色,随即对徐应暄道,“你在此处莫要走动,我出去看看。”
徐应暄听话地应了声,目送他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听着脚步声渐远,面上那副乖顺的神情倏地一收。
他将食盒往旁边一推,快步走到徐文光处理公务的案前。
右手边全是盐引底薄,他爹显然是按年份整理过的,徐应暄先翻检了近几月的簿册,手指在密密麻麻的记录上快速移动,一行行对照下去,翻了会儿,没有他要找的编号。
徐应暄心跳快了几拍,他深吸一口气,脑子念头急转。
罗时茺叔侄是去年进京的,陷害他们的人若要用伪造或盗用的盐引,会不会特意选用时间久远的旧引?
他立即从三年前的簿册开始翻,翻到一页时,指尖忽然一顿。
那串编号,正安安稳稳地躺在两年前的底簿上。
墨字朱印,他迅速扫向对应的详情。
这盐引的发引日期是两年前八月,签发地点属西北宿城,领引人名“李大”,引额一百斤。
所有关键信息都对不上。
大理寺那份,是盗用的旧号。
徐应暄手上动作半点不慢,将簿册依原样归位,卷宗摞好,签条朝向一丝不差,他退回方桌旁坐下,刚拿起茶盏,外头便传来了脚步声。
徐文光推门进来,袍角沾了些尘土,神色倒还镇定。
“爹,你没事吧?”徐应暄站起来,关切道。
“没事,”徐文光拍了拍衣袍,在椅子上坐下,“是工部雇来运送废弃砖石的几匹老骡,不知何故在巷口突然惊了,冲撞进来,撞坏了几处栏杆和一堆旧档,所幸无人受伤,兵马司的人已经赶过来制住了,真是无妄之灾。”
徐应暄放心道:“那便好。”
徐文光重新端起碗,将剩下的鱼汤喝完。
徐应暄收拾好食盒,起身道:“爹,那我就先回去了,您也早些回来。”
徐文光笑道:“知道了,回去吧,路上仔细些。”
第四十五章
柳家书院午后讲学完毕,廊下候着的小厮纷纷围进来替主子门收拾书箧,却见一书童匆匆来禀,说夫子要发新抄录的评卷,叫各位公子姑娘且等一等,一并发了再走。
几人只得重新坐下。
帘栊旁,柳义缨站起身,捏着一册抄本走到梁颉他们案前,找了个面朝三人的位置坐下,脸上带着几分兴致,问:“你们可听说,近来上京城里时兴的一出新戏,叫作梨花断的?”
柳承��先答:“不曾听闻,讲的是什么?”
柳义缨将手里的抄本晃了晃,道:“我托人弄了字本,粗略翻了翻,说的是呀……话说天上哪个神仙菩萨,奉命下凡历劫,本是要化身为凡人,谁知出了差错,竟成了一只狸奴。”
“所幸呢仙家记忆未失,知道自己身负贵命,紧要的是寻到那个能助她渡劫之人,她一路翻山越岭,终在一处偏僻村落寻到了,那是个心地极善的男子,待她这只狸奴极好,日夜精心照料,喂食梳毛、无微不至。”
梁颉不由抬头,这戏本他曾见徐应暄翻阅读过,当时他坐在身边跟着看了几段,后面他去洗漱,回来时徐应暄已经读完了。
柳义缨声音继续:“日子久了,朝夕相对,那神仙竟对这凡间男子生了情愫,她想方设法欲化为人形,可困在狸奴身子里又谈何容易,那男子心善,待谁都一般温柔,村头村尾的姑娘婆子,见了面都要多说几句话,神仙便害怕了,万一男子被人夺去,温柔尽给与旁人,她岂不错付?”
柳承珂听到这里,嗤了一声:“那它待如何?一只猫,还能拦着不成?”
柳义缨将抄本又翻过一页,说:“她还真想了法子,今日装病,明日打翻东西,后日把晾着的衣裳扯到地上踩几脚,横竖要闹出些动静来,将男子的精力占去大半,叫他没工夫与旁人来往。”
柳承��点评道:“虽是精怪志异,倒也合乎情理,后来如何?”
“可这终究非长久之计,”柳义缨轻叹一声,“神仙困于狸奴躯壳,纵有通天法力也难以施展,再者,男子年岁渐长,终究要娶妻生子,她既真心爱他,又怎忍心误他一生幸福?那狸奴思前想后,终是想通了,在一个静谧夜晚,她勘破情关,历劫功成,重返九天宫阙。”
“她离开那夜,村中所有梨花纷纷凋落,整夜不息,宛如漫天大雪,”说到这儿,柳义缨带着悲伤,似是亲眼见证,“是为����梨花断。”
柳承��听完,道:“是个凄美故事,值得一看,改日若得休沐,我带你去瞧瞧这出戏。”
柳义缨脸上顿时绽开会心的笑意。
这时一边的柳承珂插嘴进来:“我看这故事甚是无聊,若我是那仙人菩萨,既重获仙力,第一件事便是将那男子强夺了去,带回宫阙也好,拘在身边也罢,都有了通天彻地之能,还在意这些世俗做何?”
柳义缨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柳承珂你怎可如此蛮横,别人不愿你便要强行掳掠,这与山匪有什么异同?”
柳承珂下巴搁在手臂上,理直气壮:“那男子既那般宝贝狸奴,怎又会不喜她化为人形?”
“这便是故事的巧妙之处了,”柳义缨将抄本往怀里一揣,“你不知男子是否会爱上化为人的神仙,神仙呢,则选择了放手回归天庭,而非留下试探,所以到底喜不喜欢呢?引人遐思。”
柳承珂满脸不以为意:“管他喜不喜欢,我自己喜欢不就行了。”
“你懂什么,”柳义缨眉头一蹙,“若非两厢情愿,强求而来终究是镜花水月,到头来只会落得遍体鳞伤一场空,何来苦哉。”
说完,为了找认同,还看向梁颉:“梁四哥你说是不是。”
本也是托气氛,没奢望他会回答,没想梁颉居然开口:“那神仙或许正是因为无法确定男子心意是否与她相通,才会选择离开。”
此言一出,柳家兄妹三人皆是一怔,齐齐看向他。柳义缨更是惊讶:“梁四哥,你……你也看这些话本故事?”
梁颉没否认,大多是徐应暄看,看完巴巴跑来同他讲,神仙志怪、才子佳人,来者不拒。
柳承珂见梁颉搭话,更来劲了:“世间哪来那么多两厢情愿?如今王公贵胄,谁家不是姻亲联结互为倚仗,谈何你情我悦?三妹妹啊,我看你就是看多了这些,脑子才看糊涂的。”
柳义缨气得瞪眼:“你!狗屁不通!”
“行了,”柳承��出声打断了他们,“承珂你少说几句,书院里争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恰在此时,夫子捧着评卷走了进来,分发众人,又简单交代了几句课业事宜,便宣布下学。
柳义缨与柳承珂犹自互相瞪视,显然还想继续方才的争论。
柳承珂不满道:“大哥你就偏心三妹妹。”
柳义缨哼道:“明明是大哥明辨是非,知我说得在理。”
小厮替梁颉收拾好书箧,背在身上,梁颉没管身后那对兄妹的争执,径自往外走去,身后争执声渐远,他沿着长廊,出了柳府大门。
刚至门外,梁颉便注意到角门多了辆马车,步履停下,一瞬功夫,车帘便从里头掀开,探出张脸来。
徐应暄朝他挥了挥手:“表哥!”
初夏午时日头正盛,将他眉眼衬得明晃晃,他显然是等了一会儿,额角沁着细细密密的汗。
梁颉走过去,车夫已放了脚凳,他上了车,车帘在身后落下,将外头的日光隔去大半。
车厢里比外头暗一些,徐应暄的脸便近在咫尺,连睫毛的弧度都看得分明。
“我从户部出来就奔这儿来了,”徐应暄不等他问,自己先交代了,“我让文启提前订了附近的楼馆,离柳家近得很,走两步就到,表哥饿了吧?”
他说话的时候身子往前倾,带着一股温热的气息,梁颉看着他额角未干的汗迹,抬袖子给他擦了擦。
徐应暄蹭过去让他抹,干净了,他眼睛像也被擦亮:“表哥你……不嫌脏呀。”
梁颉俯身又亲了亲他的额头,证明了:“不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