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雨宜晴 第23章

作者:小作 标签: 古代 治愈 宫廷侯爵 青梅竹马 古代架空

徐应暄眉头拧着,嘴巴抿成一条线,外头虫鸣似乎更响亮了些,一声接一声,无休无止。

梁颉看了会,然后抬起手,捂住他的耳朵。

徐应暄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扒着梁颉胳膊的那只手也松了些,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安稳的依靠,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梁颉维持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

再回荥阳,是第二年谷雨后。

王府来信,关切梁颉身体,又说幸得徐家照料,如今算来调养已将一年,不知玉体可大安,此子久居其姑母家,虽蒙至亲厚爱,然终非长久之计,且恐过于搅扰。王府已延请名医,只待公子回府,便可仔细诊治调养云云。

落款未署姓名,与梁铨寄过来的信一起,不知道出自何人手笔。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梁玉君看了许久,到底没有推脱的理由,便定了日子送梁颉回去。

消息传到徐应暄耳朵里,彼时他正捧着莲子羹,吃得津津有味,听到后瞬间蔫了,手里勺子在碗中随便扒拉几下便不吃了。

梁颉看在眼里,滋味复杂。

一个傍晚,两人坐在廊下。

夕阳把院子的影子拉得细长,虫嘶喧嚷不停,嘈杂扰耳。徐应暄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糟蹋得尘土飞扬,才闷闷地开口:“表哥,你什么时候再来汴江?”

梁颉看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圈,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徐应暄等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他。梁颉的脸被夕阳镀了一层暖色,眼底依旧平和淡然,瞧不见半分心绪。

他等了半晌,终于没有再问,只是把那些画乱的圈碾平了。

临行前夜,徐应暄没有如往常那般缠着他胳膊睡觉。他背对着梁颉躺下,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被子拉到下巴,梁颉看不见他表情。

*

梁颉回到王府后,日子渐渐淡下来。

他被带去同二姐姐和三哥哥一道念书,先生请在府里,每日辰时开课,申时散学。

梁澄依旧瞧不上他,大多时候无视他,偶尔会冷嘲热讽几句,说他“在姑母家将养得越发娇贵了”,或“学问不知有无进益,这沉默寡言的性子倒是更上一层楼”这类的话。

每逢这时,梁永姝会及时出现,或是岔开话题,或是直接帮他直接顶回去,总之不会放任梁澄做过分的事情。

梁颉的身体再未生过病,汤药渐渐停了,脸上也慢慢有了些少年人应有的血色。

因母亲不喜,他免了每日晨昏定省,生活循着读书习字、吃饭睡觉的轨迹,规律得近乎刻板。

只是有时候,会在一些静谧的午后,听见枝头雀鸟叽喳啼鸣时,他会没由来地想起一个跟在他身边的小孩。

久而久之,他也渐渐发现一件事。

兄弟姐妹之间,即使再亲密无间,也自有分寸,不会像徐应暄那样全然不管不顾地缠着。

梁永姝待他好,是姐弟间的关爱照拂,温和有度,礼数周全。

梁澄待他不好,是毫不掩饰的疏离与轻视,从不迂回。

可无论好坏,都隔着一段难以逾越的距离,一个人若与另一人能毫无防备地推心置腹,无论做什么都你中有我,世间血脉至亲都没有的情分,若能长久相伴,只要还是能保持如此的初心就好了。

梁颉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忽然想,为什么徐应暄会那么黏人?

他想着,或许有机会,他一定要问问。

*

立冬那日,徐家的马车到了。

梁颉立在二门内的影壁旁,远远望了一眼。车帘掀起,梁玉君俯身而出,面容比去岁清减了些,精神却依旧爽利。

她的身后没有人跟着。

梁颉的目光放远,车里是空的。

梁玉君在府里住了一夜,笠日便来找他。

“颉儿,”她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马车出了城,沿山路蜿蜒而上。

路边的树都落尽了叶子,枯瘦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梁颉看着车帘外头的景致,渐渐觉得熟悉起来,这条路他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下一个转弯。

宝光寺的山门还是老样子,梁玉君牵着他沿着青石台阶往上走。大殿里的香火气依旧,混着檀香和蜡烛的味道,沉沉萦绕。他们未在前殿停留,绕过了正殿,往后山走去。

张吉兰的坟前已经有人了。

水碧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挽在脑后,无半点簪饰,正蹲在坟前拔草。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梁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四公子,”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长高了好些。”

梁颉依礼叫道:“水碧姐姐。”

水碧憔悴了许多,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梁玉君点燃线香,递到他手中。梁颉接过,在坟前跪下,虔诚而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香插在土里,青烟袅袅地升上去,被风吹散了。

祭拜完了,梁玉君与水碧说了会话,梁颉站在一旁,零星听到几句。

自居士去世后,水碧遣散了奴仆,只留了几个念旧情不肯走的。她自己也在庙里住了下来,替居士守着坟,每日抄经上香、打扫院子。

水碧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些经年累月已被淡忘的琐事。

下山途中,梁玉君对梁颉道:“风荷那丫头,我已买下她的身契,往后便让她跟着你,你身边没个知根知底能体贴细心的人伺候,总是不便。”

梁颉自无二话。

三日后,马车辘辘再次启程,朝着汴江行去。

第二十九章

马车出了荥阳地界,路边苍灰的冬意淡了些。

梁颉与姑母坐在车里,姑母手里拢着一只手炉,语调缓和,闲闲地同他说起汴江的事。

“你走之后,暄儿在家里很闹了一阵,”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安稳,总追着我问表哥什么时候再来,这次我来荥阳前,他更是日日在我耳边念叨,叫我一定要把他的表哥接回来。”

说到这儿,梁玉君轻轻叹了口气,话锋转柔:“姑母自知这番话说来或许忧虑过甚,可为了暄儿,有些话我却不能不说。”

“这孩子……是姑母当年好不易盼得来的骨血,姑母也知他身为嫡子,不可太过宠溺,但每每对他总是狠不下心,千般呵护,万般纵容,竟养成了如今这样一刻都离不得人的性子。”

她看向梁颉目光更加恳切:“你来之后,或许他心里也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好再像幼时那样全然赖着父母,但又做不到一口气独立,便将那份心思自然地转到了你身上。”

她微微倾身,语气真挚:“颉儿,姑母同你说也并非是强迫你勉强接纳,只是想让你知晓,暄儿这孩子心思是透亮的,里头没藏着什么弯绕,更无半点算计,他对你的喜爱与依赖是真切的,待你也是比自己亲哥哥还要亲近上心。姑母只盼着,你看在他这份赤诚的份上,莫要因此恼了他。”

梁颉静静听完,眼睫微动,看向梁玉君,声音清晰平稳:“姑母的话,我听明白了。”

过了会,又补道:“姑母放心。”

马车在徐宅门前停稳时,天已经有些暗了。

在巷口时,梁颉隔着窗纱,远远便瞧见了徐家门楣下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杏色缎面棉袄,脸被吹得有些红。

徐文光站在他身后,一手搭在他肩上,似乎在哄他回屋等,他却一动不动,只是踮着脚尖往巷口望。

马车刚停稳,那人便挣开父亲的手,三步作两步地跑过来。

梁颉刚踩着马凳下来,脚还未站稳,一道寒风袭面,怀里便扑入了一个人,撞得他往后退了半步,险些没站稳。

徐应暄的脸被风吹得冰凉,眼睛亮得像点了灯,仰着脸看他,笑得眉眼弯弯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欢喜:“表哥,我好想你啊。”

梁颉低头看着他,那双透亮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影子,澄澈见底,没有一丝阴翳。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徐应暄的后脑勺。

“嗯。”他应道。

*

梁颉刚回头一日,徐应暄便缠着他嘀嘀咕咕说个不停。

两人正挨在窗下坐着,梁颉正翻检留在汴江的旧书,徐应暄忽地想起什么,问:“表哥,我往荥阳给你寄了好些信和画,你都收到了没有?”

梁颉动作一顿。

信?画?他从未见过。

“没有。”梁颉如实道。

徐应暄睁大眼睛,有些意外:“不会是鸽子找错地方了吧?”

梁颉说:“王府里的信鸽有固定的脚程,能接外信的只有两处,一处在我母亲院中,由她身边人掌管,另一处在祖父的书房外。”

话音落,他似是想到什么,眉头微皱。

徐应暄倒混不在意,只是摆摆手,打断了他的想法:“没收到就没收到吧,反正表哥你现在在我身边,比什么都要紧。”说着笑了笑,又挽起他胳膊叽叽咕咕说了些别的趣事。

梁颉心头那点模糊的念头,便被这鲜活的絮语带偏了,再没拾起。

这回他来,梁玉君早早同与他商量,说他现在病根除尽,不如每日下学后,跟着府里请的武师傅习练一个时辰,一来强身健体,二来也算不丢梁家祖上马背征战的那点传统。

梁颉略一思忖,便同意了。

徐应暄早些时候也被母亲半劝半哄地去练过几日,奈何他吃不得那份枯燥与辛苦,没几天便寻了各种由头躲懒,最终彻底撂了挑子。

可自打梁颉开始习武,每日傍晚,演武场边那棵老槐树下雷打不动地多了一个看客。

徐应暄或坐或蹲,目光紧紧追着场中那道腾挪起伏的身影。

待梁颉练完,他便立刻捧着备好的温茶和帕子凑上去,嘴里不住说着“表哥刚才那一招真好看”、“下盘真稳”之类毫无实质的夸赞。

这时,梁颉心里关于徐应暄对自己过分亲近的想法又浮了上来。但他始终没有问出口,不知是因为习惯了,还是相处太过自然,这个问题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年岁渐长,徐应暄对他的依赖不减,甚至更甚,这样的亲密相间,一直维系到梁颉十岁那年。

这年新帝登基,改元延��,年号的更迭往往牵动着无数门庭的神经。靖昌王府虽远在荥阳,亦不免诸事繁杂,上下皆有打点,无瑕多顾他。

如此一来,梁颉便未回荥阳,依旧在徐家长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