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作
徐应暄一下就急了,不管母亲惊讶的表情,跑进去,红着眼睛质问道:“娘亲,你就因着他比我好看,才抛弃我的,是不是!”
徐应暄想起徐恭前段日子与他闲聊,说他生下来那会儿,皱巴巴的一团,跟个紫皮茄子似的,丑死了,也就是爹娘不嫌弃你。
他虽不太清楚美丑之分,但黑白颜色却一目了然。茄子他是见过的,长得紫不溜秋,皮上还有一层霜,怎么想都跟好看沾不上边。
他照过镜子,镜子里那个白白嫩嫩的小人儿分明好看得很,可……万一他小时候真是像兄长说的那样,只是自己根本不知道呢?万一娘亲现在看见这个表哥,觉得比他可爱多了,就不要他了呢?
徐应暄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愤愤的瞪向桌前的人。
没曾想对上那人深幽幽的目光,不知何时,他已在注视着自己。
第二十四章
梁颉来了汴江半月有余,对这儿的一切都没太大的印象。
院子里不同于寺庙与王府的景致,但同样是日升月落,引不起他半分探究的兴趣。
他对自己寄居姑母家这件事,似乎没有多大认知。
贴身照顾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嬷嬷,姓祝,是梁玉君精心挑选送来的。
祝嬷嬷性子稳重温厚,话不多手脚却利落周到。
她谨记夫人的吩咐,除了伺候汤药饮食起居,每日午后若天气晴好,总要柔声问一句:“表少爷,今日日头暖和,花园里头海棠开得正好,可要出去略走两步?透透气也是好的。”
大多数时候得到的都是漫长的沉默,或是一个摇头。
祝嬷嬷便不再多言,只默默将窗户推开半扇,让春风带着花香的清新空气流进来。
偶尔,梁颉整日对着一室寂静和书籍,或许也感到了滞闷,又或许是那日阳光过于明媚晃动了眼底,他会在祝嬷嬷照例的询问后,迟疑片刻,然后微不可察地点一下头。
散步的范围很小,他走不了多远,有时到了院子外的回廊便折返,更远一点则是花园前延伸的鹅卵石小径。
几次下来,梁颉渐渐察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被窥探的感觉。
有次梁颉停在池塘边,看向水面才露尖角的新荷时,身后回廊的拐角似乎有一阵衣料摩擦声。
起初怀疑是自己的错觉,后来这感觉变得确切。
那日下午,他因胸口有些窒闷比平时多走了几步,到了连接东院与花园的月洞门下。正要转身,身后不远处“咔哒”声响,似有枯枝被不小心踩断。
梁颉脚步顿住,没有立刻回头,停了几息,他才将视线从花穗上移开,朝着来路望去。
回廊朱红的柱子后,半个小身影猛地一缩,像受惊的兔儿般躲了回去,却还是留下匆忙掩起的明黄色衣角。
侍立在身旁的祝嬷嬷将这一切瞧在眼里。
回到房中,她服侍梁颉在窗边榻上坐稳,递上一盏温热的参茶,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道:“表少爷不用怕,方才那是咱们府上的二哥儿,您姑母嫡出的暄少爷,想是孩子家心性,对表少爷您好奇着呢,这宅子里就他一个这般年纪的小主子,平日也无甚同龄玩伴,许是见您来了,觉得新鲜。”
梁颉不知听没听进去,轻轻吹开茶汤表面的热气啜了一小口。
*
那日闹到表哥房间被梁玉君牵回来,徐应暄心里颇有些不服气,到了院子又被说了一顿。
他当即撇撇嘴要掉眼泪,梁玉君却过来搂着他,说他颉表哥的娘亲不疼他,爹爹也不管他,一个人被赶去外头生了重病都没人理会,很是可怜。
“暄儿有爹娘疼着,府里上下谁不让着,可你表哥他什么都没有,娘亲多照看他些,是应当的,暄儿最是心善,定然能明白,对不对?”
徐应暄听了,还没冒出尖儿的眼泪又缩了回去,反而生出一种模糊且说不清的滋味。
后来梁玉君提着东西去小院子时,他不再吵闹,反倒是开始对那头上了心,小耳朵总竖着,从下人的只言片语里捕捉消息。
“表少爷今日气色似好了些。”
“祝嬷嬷说午后若暖和,会扶表少爷在廊下略走走。”
……
徐应暄眼睛就亮了。
这日听闻那边出了院子,徐应暄哪里还坐得住,一把拽过正在廊下喂鸟的文启:“快快快,跟我来!”
“公子,去哪儿啊?”文启被他拽得一个踉跄。
“别问,跟着就是!”
徐应暄做贼似的,拉着文启就往后院与花园相接的那片林子钻。这里假山叠嶂,路径迂回,正好藏身又能瞧见后边出来通往小花园的那段路。
他猫着腰,躲在假山后头,文启蹲在一旁,嘟囔道:“公子,你怎么又来盯梢了,这个月都第四回了。”
徐应暄正专心张望,没功夫理他。
两人躲在石缝后,没过多久,便瞧见祝嬷嬷牵着一个小身影,缓步从月洞门里走了出来。
徐应暄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看。
只见表哥在一株垂丝海棠下停了片刻,仰起脸,日光透过稀疏的花枝,在他过分白净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徐应暄看得有些出神,心里那点模糊的滋味又泛了上来,说不清是什么。
文启蹲在他旁边,看着小主子这副专心致志的模样,实在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公子,您要是想跟表少爷说话,直接过去问声好不就成了?他是您表哥,又不是外人。”
徐应暄正看得专注,被他打断不由小脸一绷,扭过头瞪他:“谁想跟他说话了!文启你根本不懂,他可是个抢我娘亲的混蛋,我才不想认识这个表哥呢。”
说完,他又赶紧转回头,扒着石头继续往那边瞧。
文启:“……”
徐应暄眼见着那身影要往前移动,快要被另一座假山挡住视线了,他着急,这位置看不全了。
他个子矮视线受阻,于是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想换个到柱子后头的位置,那里更好观察。
徐应暄全副心思在那边,没注意到石径旁落着的枯枝败叶,不小心踩上去突然咯嘣作响,脚顿时僵住。
不远处的身影似乎顿了顿。
第二十五章
自己差点被抓包,徐应暄老实了好些天,他不敢再明目张胆地过去偷瞄,甚至连路过那月洞门都会加快脚步。
他心里好奇,但说到底对这个不言不语的表哥有些畏惧,可又一直惦记着,吃饭、练字、甚至睡觉都在琢磨。
这般日思夜想,自然被天天跟着的文启察觉了。
这日午后,徐应暄趴在桌上描红,心不在焉地几笔下去,墨点子溅得到处都是,好好一张字帖糊得跟鬼画符似的。
文启在一边研墨,实在看不过,故作随意地开口:“公子,您要是真想跟表少爷搭话,也不是没法子。”
徐应暄笔一顿,甚至都忘了自己在文启面前可是不喜欢这个表哥的,忙问:“你快说说。”
文启笑嘻嘻道:“小的听说,主母正张罗着让表少爷读书呢,公子您想啊,表少爷刚来,人生地不熟的,主母肯定要安排他跟您一处念书,到时候一个先生教着,一张桌子坐着,还愁说不上话?”
徐应暄眼睛倏地亮了,这才想起什么,又板起小脸:“哦,那又怎样,也得是他先来找我说话,我才不要主动跟他搭话。”
“是是是,”文启从善如流地点头,“表少爷先开口,公子您赏脸回一句便是。”
徐应暄嘟囔一句“那是自然”。
嘴上不承让,但高兴就差没脸上,这下字也写得好了,饭也吃得香了。
当晚,梁玉君来查看他功课时,徐应暄便有些坐不住。
他磨磨蹭蹭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蹭到母亲身边,仰起脸:“娘亲,那个表哥……他病好些了吗?”
梁玉君闻言有些意外,也没多想:“好多了,御医开的方子很是对症,相比刚来时能活动了许多。”
她摸了下徐应暄脑袋,欣慰道:“暄儿知道关心表哥了,真乖。”
徐应暄得了夸奖,心里美了一下,趁热打铁:“那,表哥病好了以后,是不是也要读书啊?他比我大,是不是该进学了?”
梁玉君道:“娘正有这个打算,等天气再暖和些,便让他跟你一处念书,到时候暄儿可要好好待他,不许欺负人。”
徐应暄眼睛亮晶晶的,还要装作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哦,行吧,我不会的。”
*
知道梁颉要进家塾读书,天刚蒙蒙亮徐应暄就醒了,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催着丫鬟快些给他梳洗穿衣,连平日最磨蹭的系腰带都利索了不少。
他用早膳时更是急不可耐,眼睛不住地往门口瞟,草草扒了几口粥,抓了块糕饼就往外跑。
文启在后头挎着书箧,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公子,您慢些!仔细脚下!”
徐家给孩子启蒙的家塾设在宅子东南隅,是一个独立清幽的小院,正堂三间打通,窗明几净,当中悬着“明理修身”的匾额。
徐应暄一头扎进院子,以为自己是最早到座,不料脑袋一探,便瞧见靠窗的那张书案后已然坐了个人。
没曾想这位表哥来得比他还早些。
梁颉背杆挺得笔直,面前摊着一本书,正低头翻阅。
徐应暄脚步放慢,心里那点急不可遏的兴奋莫名就收敛了,油然生出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紧张。
他按照昨日母亲和夫子交代的,在梁颉旁边的位置坐下。
书案宽大,两人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但徐应暄莫名觉得表哥那边传来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让他也跟着安静下来。
夫子是个五十来岁的秀才,在徐家坐馆已有两年,他生得清瘦,面皮白净,说话慢条斯理的,待学生不算严厉,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准点开始授课,今日讲的是《声律启蒙》,夫子抚着胡须,讲解一番后,便要点徐应暄起来试对。
夫子道:“前几日教的云对雨,可还记得?”
徐应暄一个激灵,忙站起来,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他这些天满脑子都是表哥的事,功课早就丢到脑后去了,他张张嘴,磕磕绊绊吐出几个字:“雪对……对……”半天没接上来。
夫子见他支吾,眼神闪烁,显然心思不在此。
徐应暄绞着衣袖,憋了一会儿,终于老老实实地低下头:“夫子,对不起,我忘了,下学后定好好去温习。”
夫子并未训斥,只是声音多了几分严肃:“学问一道,贵在持之以恒,罢了,你且坐下用心听讲,今日所授我明日要再考你。”
徐应暄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应了,坐下来翻开书。
夫子开始讲课,声音慢条斯理,抑扬顿挫。徐应暄认真听了会儿,心思又开始飘忽,眼神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瞟去。
梁颉的桌上摊着张纸,上面已经写了好几行字,徐应暄定睛一看,发现是方才夫子考他的对子,墨水还未干,明显是刚写下的。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