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作
徐应暄听了,焦躁的情绪被抚平了几分,点点头躺了下去。
梁永姝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掩上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里静下来。
徐应暄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
丫鬟们收拾完便走了,外头也没了动静。
他侧耳听了会,只偶有几声鸟叫,确实是没人。
他有些失落,又闲着无事,四处张望,开始细细打量梁颉这间屋子。
房间不大,收拾得极整洁。靠墙是一架书橱,书脊朝外,码得满满当当。书橱旁边是一张书案,案上文房四宝摆得规矩,床对面是一扇窗,窗下是一张小小的几案,摆着几盆兰花,叶子绿得发亮,显是常有人照料的。
他的目光落在窗边,忽然顿住了。
那几案角落里,放这个小小的荷包,与这屋子的清冷肃穆格格不入。
荷包是赤色的,绣着几朵歪歪斜斜的白花,针脚粗得很,有的地方线头都露出来了,像是刚学女红的小丫头的手艺。
旁边还有一只没绣完的扇套,也是同样的粗糙,线头散着,搁在那儿,像是随手放下的,还没来得及收。
徐应暄盯着那荷包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是谁送的?
他细细想着,表哥如今十已有七,确实到了说婚的年纪。小时候便觉得表哥模样出众,一别多年,方才见了,更是俊朗持重、英挺成熟,想来也是不差姑娘喜欢的。
他又想到,自见面表哥将他从池中捞起来,到现在一句话未同自己说,这时还不知去了哪里,顿时感到胸闷气短,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染上了寒症。
徐应暄忍不住动了动身子,凑近些想看看那荷包,脚刚一动,便牵着了伤处,疼得他龇牙,忙用手撑住床沿,又往窗边探了探。
帘子一动,门开了。
梁颉进来,一眼便看到他要乱动的模样,脸色顿时沉了几分。
徐应暄浑然不觉,看见他又惊又喜,脱口道:“表哥!”
直到梁颉走到他面前,眼里的寒气都要溢出来了,他才察觉不对,连忙缩回去,乖乖靠在床头,只一双眼睛还不住地瞧他。
梁颉弯腰替他拉了拉被子,动作不算轻,却也没碰到他的伤处。
徐应暄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不知怎的,心忽地落到实处。
他软声道:“表哥,我错了,你理理我呗。”
梁颉直起身,没说话,转身欲走。
徐应暄着急,抬手便要去拉他,梁颉却像提前感应到一般,回过头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徐应暄手指一僵,讪讪地收了回去。
他眉目痴痴,透着几分委屈:“表哥,你能不能别走,你方才要走,我心里急,想拉你,可哪里都痛,动也动不了。”
梁颉在床边,低头看他。
徐应暄仰着脸,眼角有一抹被热气熏出的红,衬得他十分可怜。
他盯了片刻,神色动了几动,终于开口:“好好待着,我叫人来给你上药。”
徐应暄见他动容,趁热打铁:“什么药?我可以自己上。”
梁颉视线落到他缠着厚厚纱布的手上。
徐应暄才觉不妥,赔笑脸道:“我行动不便,表哥给我上,好不好?”
他眼见梁颉没有动作,像要被他说动了似的,便又补了一句:“我只身过来,在这府里谁也不认识,谁也不习惯,只认识你一个人……”
话没说完,对上梁颉投来的目光,方才那几分动容此刻已半点不剩,脸色反倒更冷了几分。
徐应暄还没来得及反应,梁颉已经径直离开,步子迈得又急又大,帘子被掀得哗啦一响,落下时还在晃。
徐应暄半靠在床上,懵了好一会,才自言自语的喃喃道:“怎么生气了……”
第十四章
梁颉院子东边那间偏房已经收拾利落。
床铺是新换的,被褥熏上了他习惯的皂香,桌上搁了盏灯,灯芯剪得齐整,窗台上摆着盆兰花,是风荷从正房搬过来的。
梁颉进来时,丫鬟们正往外退,见他过来垂手站住。他摆摆手,她们鱼贯出去了,只留风荷在屋里伺候。
他在桌前坐下,拿了几本书搁在手边,又铺开一张纸,蘸了墨,写了几个字。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灯焰晃了晃,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直到外头响起脚步,他才惊觉,笔尖在纸上洇出墨团,纸已经作废。
南容掀帘进来,躬身道:“公子,二姑娘让人来传话,说表少爷的事太太那边已经知道了,太太让厨房熬了骨头汤,又取了几件干净衣裳送来,还嘱咐先别声张。”
“知道了。”
梁颉将那废纸丢到一边,重新铺了张。
南容道:“外头角门上,表少爷那个小厮还在巷子里蹲着,急得团团转,要不要让人去说一声?”
梁颉道:“让门房去说,人没事,伤得不重,让他回去禀报。”
南容应下,转身出去。
梁颉写了几行,外头又有动静。
这回是管事嬷嬷,隔着帘子道:“四公子,太太让奴婢来送些果子给表少爷压惊,太太说,本想亲自来看看,怕扰了表少爷歇息,改日再来。”
他没动,一旁的风荷过去接了,道:“嬷嬷辛苦,劳烦嬷嬷替我们哥儿谢过太太,待表少爷歇过了,奴婢自送过去。”
管事嬷嬷又说了几句让表少爷好生养的话,便走了。
风荷将食盒摆在桌上,梁颉这才抬头看了眼,里头装着时新的水果和几样零嘴。
风荷道:“表少爷换完药后奴婢进去瞧了眼,已经睡下了。”
“嗯,”梁颉道,“先收起来,等他睡醒再说。”
风荷道:“奴婢暂且收到小厨房去,免得搁坏了。”
梁颉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
屋里又静下来。
梁颉低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走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落。
约莫一个时辰,南容又进来了,这回脚步比方才急了些:“公子,徐家姑老爷来了,王爷在前堂陪着说话,老爷和太太也过去了。”
梁颉搁下笔,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抬脚往外走。
出了院门,沿着游廊往前堂去,走到半路,迎面过来一个人,正是梁永姝。
梁永姝见了他,微微一怔,然后道:“得巧了,我们同去罢?”
梁颉点了点头。
梁永姝看着他,唇角微扬:“你对你这个小表弟倒是上心。”
梁颉没否认,只道:“他也是你表弟。”
梁永姝笑了笑,没再接话,只与他并肩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又侧头看他一眼,像是觉得他这副模样新奇。
梁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她便收回目光,只是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散。
前堂灯火通明。梁颉进去时,一眼看到上首的祖父梁铨,几日不见,老人家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只是行动间还不太利索,置了只拐杖。
徐文光此刻坐在客位,父亲梁绡和母亲付氏陪坐在下首。
几人正说着话,见他们进来,都住了口。
梁颉和梁永姝上前见了礼。
徐文光朝他们颔首,目光在梁颉身上停留几分,才道:“都长这么大了。”
梁铨道:“坐罢。”
两人在下首坐了。徐文光便接着方才的话,道:“早本该来拜访岳丈,只是一直耽误了,今日这逆子又闯下这等祸事,实是给岳丈添了天大的麻烦,待我接他回去,好生养着,改日定当登门好好赔礼。”
梁铨摆了摆手,道:“至亲家人,何须挂怀,小孩家血气未定,一时淘气也是有的,如今既遭受皮肉之苦,便是教训了,切莫再责骂。”
说完,又道:“他此番伤到了脚,挪来挪去反倒不好,在我这儿养几日,等好全了再回去也一样。”
徐文光实觉不该,道:“这如何使得����”
梁永姝忽然开口:“姑父,郎中来瞧过表弟,嘱咐这几日万不可走动,若接回去,马车颠簸怕伤了筋骨,反倒好得慢。况且春日落水,寒气重,路上再受了风,染上寒症更不好。不如先在这儿养几日,等好些了再回去,也稳妥些。”
徐文光听了,还想说什么,梁颉这时道:“表弟已安置在我院里,方才喝了药,现下已睡下了,姑父放心便是。”
这般你一言我一语,徐文光夹在中间,到底没坚持。
梁铨便道:“既如此,便让他在颉儿院里住上几日,好生养着,你也别急,等他醒了,去看看便是。”声色温淡,却带有几分不容置噱。
他又吩咐付氏:“让厨房备饭,留姑老爷用饭。”
付氏应了,起身去张罗。
徐文光被劝服,不好再说什么,拱手道:“多谢岳丈。”
*
徐应暄醒来的时候,天已黑透了。
屋里只留了一盏灯,搁在床头小几上,灯焰掐的细,照着头顶的帐子。
他迷迷糊糊地睁眼,喉咙干得厉害,下意识往床边摸,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自己在表哥的院子。
在家里,芳雀总会在床边的杌子上备下温水,夜里醒来伸手便能够着。
他咳嗽了两声,摸了摸额头,倒没发烧,只是嗓子发痒。这咳嗽声刚落,帘子便被人掀开了,一个人影走进来,端着灯,叫了声“哥儿”。
徐应暄定睛一看,竟是芳翎,哑着嗓子道:“你怎么来了?”
芳翎忙把灯搁下,从桌上倒了杯水递过来,低声道:“老爷带奴婢来的,说哥儿身边没个熟悉的人伺候不便。”
徐应暄接过水,一口气灌了大半杯,才觉得喉咙舒服了些。
“我爹呢?”他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