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秋叶刀
皇帝赐死肃夫人是要找个出气筒，他对端平君的那点心思，也是恨端平君如明月高悬，连一丝敷衍都不肯漏给他，皇帝将端平君的死归咎于肃家，肃夫人是肃国公的女儿，她死后，皇帝的怒气也就消了。
如今瞧着太子畏惧瞿宗两家甚深，皇帝不由得又猜忌起宗闻来，国赖长君，主少国疑，他的身子骨是不太行了，真立了皇后的嫡子做太子，宗氏一族身为外戚就要权势滔天，太子多半也会没命，真论起感情，还是将养十几年的太子感情更深，肃国公是死了，可肃家并不是没有人，皇帝对太子道：“过些日子，就让你几个舅舅来洛都罢。”
皇帝没有正面回答太子的问题，对易储的事，更是连提都没提，这足以让太子十分惊喜，如此可见，穆怿是摸准了皇父的心思，他这招以退为进，着实是用对了。
自产子后，皇后宗氏只觉圣心难测，在她孕中，皇帝允诺她立太子的事，现下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看起来是不作数的，她一时拿不定主意，就让心腹女使江氏去寻她弟弟。
宗闻现在还是被禁足在府上，她这个做姐姐的派人送去些吃食器具也不为过，女使江氏是识文断字的，她刚生产不久，因深得皇后信任，她还是小皇子的乳母。江氏与宗闻见面的次数多了，两人也是相识的，宗闻瞧出她也是初为人母，笑着让人给江氏拿了红封：“恭喜夫人了。”
宗闻是皇后的自家人，江氏也没有推辞，笑着收下了，她对宗闻道：“君侯，皇后娘娘想请您拿个主意，娘娘生产前，陛下对小皇子许以太子之位，此事，能有几成把握？皇后娘娘以为，您与娘娘的姑父端平君不在了，瞿家的大郎君瞿闵回到了河东郡，定会举兵复仇，怕是要对洛都不利。”
皇后在深宫里，知道战事不可避免，宗闻直接道：“陛下没有赐予我兵权，小皇子几乎没有继位的可能，光是河东军，不足以威胁洛都，可瞿闵一定会向洛都复仇。”宗闻对他的表哥还是很了解的，“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表哥一定会去找帮手，若是他说动了别家联手，届时，至少两大藩镇围住洛都城，就危险了。”
剑南道宋国公府，永平郡主面沉如水，走进了丈夫的住处。
她是皇家的郡主，她的父王镇守长沙国，是皇室里少有的实权藩王，宋国公见妻子过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永平郡主道：“端平君死了，肃国公也死了，我的女儿和阿巳还被困在洛都里，当年，端平君出面，要走了我的阿巳，阿巳那时才六岁，就离开了我，这些年，端平君打压藩镇，你不敢动，他都不在了，你难道还要忍气吞声吗？瞿家的大郎君要进攻洛都，此时，是我们夺回武都和陇西的好时机，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宋国公道：“瞿闵的确写信给我，让我与他联手讨伐肃氏，可肃氏到底是太子的母族。”
永平郡主笑道：“你在担心这个，是肃家命薄，遇到匪徒，刀剑无眼，太子一不小心就没有母族了。国公，你说对吗？”
第145章
端平君之子瞿闵临危受命接管河东军，便展现出了惊人的手腕，他说服了杨家与之结盟，瞿闵迎娶杨家女，姻亲结盟，轻松突破了十六州的防线。
瞿闵的部将谢崇深身为前锋，如同一柄尖刀，撕碎了洛都守军东大营的精锐，率军包围了洛都城。
皇帝之前一直在养病，听说军情紧急，河东军已经兵临城下，病情也加重了几分。
瞿闵甚至都没有亲自出手，只来了一个谢崇深，就已经包围了整个洛都，而瞿杨两家联手，对洛都形成了包围之势，若是平常时候，太子监国也就罢了，只是处理一些寻常政务，河东军如今就要打进洛都了，皇帝也只能强撑着，瞿闵先前在洛都为质，为人低调谦逊，没有展露什么锋芒，皇帝回想起来，才知道这位河东军的继承人是在藏拙。
是了，他舅舅端平君养下的宗闻都可以扫平江南国和南月国，平叛归朝，因军功封侯，端平君的亲生儿子瞿闵，又怎么会是一个无能之辈。
瞿氏一族的这一口反咬，打着剿灭肃氏，诛杀奸臣的旗号，直接动摇了社稷国祚，实在是太狠了。
如此，皇帝是真的有些后悔了。
之前在肃国公的事情上，皇帝心里倾向着太子，将宗闻禁足，没有给他军中实职，这也错过了扼制河东军威势的最佳时机。不然，皇帝早就可以把宗闻外放出去，让他拦住瞿家，只是，现在启用他，倒也不晚。
皇帝便在长乐宫召见宗闻，令他出任东大营总督����朝廷的西大营已经被瞿闵的大将谢崇深击溃，如今洛都附近仅存的兵力，就只有东大营，就算是从外地调兵勤王，距离洛都最近、一定会过来救驾的，也只有太子母族肃家的姻亲镇海节度使府了。
因着近来战事，皇帝消瘦得厉害：“承安侯……东大营，朕就交给你了。务必挡住瞿闵，守住洛都！”
宗闻跪在榻前，对皇帝道：“臣以为，瞿闵起兵，是因为他的父亲端平君被肃国公毒杀，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瞿家是想要肃氏一族为端平君偿命，朝廷下诏，诛杀肃家满门，奸佞已除，河东军若是还不退兵，那就是乱臣贼子，在道义上，瞿家出师无名。”
这一刻，宗闻等待已久。有了皇帝的委任，他就获得名正言顺调动兵力的权力，在这即将到来的纷争里，拥有掌控自己、姐姐和皇子外甥的命运，只是比起与瞿家交战，宗闻另有想法。
他从内侍手中接过兵符，触手冰凉，宗闻对皇帝对奏：“末将可以一试，劝说瞿闵不要攻打洛都，让瞿家偃旗息鼓，请陛下赐我便宜行事之权。”
而东宫之内，太子亦是坐立难安。外祖父肃国公死了，他的母妃被赐死，虽然皇帝暂时没有废储，可皇后的儿子已经出生，宗闻又掌了兵权……他此刻的处境，却是更加危险。
太子猛地抓住身边内侍的胳膊，声音嘶哑：“穆怿呢？！他为什么还不来见我！他一定有办法……他一定有办法！”
内侍战战兢兢：“殿下，穆指挥使伤重，实在起不了身……但他让时佥事带话，请殿下务必沉住气，无论发生什么，绝不离开东宫半步，您是东宫储君，陛下并没有废弃您。”
太子颓然坐下，喃喃道：“他说得对，我还是太子，还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只是，太子依旧惶惶不安。
城外，河东军大营。
主帅帐中，瞿闵一身缟素，面前的地图上，洛都的布防图清晰在目。谢崇深上前道：“西大营残部退回洛都，东大营也换了主将，是您的表弟宗闻。”
瞿闵抚摸着父亲留下的佩剑，看不出情绪：“阿巳，瞿宗两家一向同气连枝，他会与我心意相通的。”
谢崇深道：“承安侯骁勇善战，东大营在他手中，洛都恐怕就不易攻克。是否要暂缓攻势，等着剑南道宋国公的消息？”
瞿闵冷笑道：“我的舅舅宋国公一向都优柔寡断，让他率军来洛都帮我，他是不敢，我写信给武都，是想说动阿巳的母亲永平郡主。传令下去，全军上下休整两日，三日后攻城。”
第146章
宗闻登上西门城楼，洛都城外，河东军连营的火把在深夜里如同朔空繁星，无边无际，瞿闵对洛都势在必得。河东军精锐陈列，攻城器械都已经就位了，只待主帅瞿闵一声令下，便是东大营与瞿家的一场血战。
若是能就此休兵止戈，那是再好不过了。
皇帝思考了一日后，又召见了宗闻。
“依你看，朕只要下旨将肃氏全族赐死，让瞿闵来洛都辅政，这件事，他就会善罢甘休？”
宗闻答道：“若是圣旨明发，瞿闵就没有借口举兵，他再作乱，只会受人指摘，出师无名。他想要的是辅政之权，河东瞿氏根基深厚，素来对大陈忠心耿耿，臣请陛下斟酌定夺。”
皇帝心里很清楚，眼下这局势，无非是瞿闵率领河东军灭了东大营，把战火烧进洛都，杀进皇宫，到时候就全凭他摆布。
还是说，朝廷现在就服软，把瞿闵这尊大神恭恭敬敬地给请进来，皇帝心里并不想立宗闻的外甥做太子，但他觉得，宗闻已经看透了他。
“既然如此，就先谈和，若是瞿闵执意不肯，那还是要与他一战。”
见皇帝松了口，宗闻得了皇帝首肯，拿到圣旨，心中更有底气，他告退后，就见姐姐的心腹宫人江氏匆匆而来，对他说：“君侯，皇后想见你。”
皇帝在她宫中养病，皇后宗氏如今住在长乐宫的西殿，见着弟弟来了，皇后抱着襁褓中的幼子，对宗闻说：“你帮我做一件事，把我的儿子送去给瞿闵罢。”
“姐姐？”
皇后笑了笑道：“我也只是留一手，把我的孩子交给了瞿闵，能让他安心，保住我们姐弟的性命。”皇后想起旧事，不由带出了一丝冷笑，“我有孕时，陛下对我说，若是生下皇子，就要封他做太子，阿州出生都这么久了，立太子的事，陛下是一个字都没提，我也不会催逼，更不会去问，陛下这人尤其可笑，我是他的皇后，他还防着我这个藩镇之后，难不成，我还盼着他被逼退位，连皇后都没得做，我们的姑父真正忠心，却被他逼死，招来了一个瞿闵，也算是咎由自取了。”
皇后深吸一口气，将孩子交给宗闻：“你去把小皇子抱去给瞿闵罢。他留在宫里，若是生变，我怕东宫太子会对他不利。”
“姐姐……”
“顾不上那么多了。”皇后语气坚定，“我是你一母同胞的姐姐，眼下就该姐弟一心，你在外搏命，若是有幸，我们两能平安回到武都就好了。”
宗闻身着甲胄，怀中抱着皇子，他带着十余亲卫，手持节杖，打开了西城门，直向河东军大营而去。
河东守军见宗闻过来，亦是大惑不解，迅速通报中军。
宗闻畅通无阻地来到瞿闵帅帐之前。他下马之后，无视周围河东军将领警惕敌视的目光，朗声道：“我是河西武都的宗闻，求见河东节度使瞿将军！”
帐帘掀开，瞿闵一身铠甲，面色冷峻地走了出来。在瞿闵离开洛都之后，这对表兄弟二人于两军阵前再度相见。
第147章
“阿巳，进来说话。”瞿闵转身先进了帐中，宗闻怀抱着皇子，与带来的使者鱼贯而入。瞿闵端坐在上首，声音也听不出什么喜怒，“你持节而来，做洛都的使者，你想让我退兵？”他顿了顿道，“还是说，你是想一同与我讨伐逆贼？”
宗闻直接问道：“二十万河东军叩关，屠尽了拱卫洛都的西大营，表哥是想做乱臣贼子吗？”
此言一出，瞿闵身旁的将领们顿时对宗闻怒目而视，纷纷伸手按向刀剑，瞿闵抬手制止了他们。
瞿闵望着宗闻道：“阿巳，我父帅何其无辜，他一向都对大陈忠心耿耿，他是朝廷太尉、国之柱石，肃国公毒杀我父帅，他才是那个乱臣贼子。我此番举兵，是为陛下铲除奸佞，肃家我也不会放过，这是肃家与我瞿家的血仇，我要肃氏满门性命。”
宗闻毫不畏惧地与瞿闵对视：“表哥，肃国公他已经死了，是我亲手杀了他。”
自从二人分别之后，宗闻做了什么，瞿闵也是一清二楚，洛都城里的世家一向是两头下注，见瞿闵能逃出洛都，瞿家有重新起势的苗头，多有给河东瞿氏互通书信的，将不少洛都的机密要事全部都告诉了瞿闵。
端平君被杀时，大族们都冷眼旁观，无人出头，可肃国公最终死在了势单力薄的宗闻手里，此事，瞿闵不是不触动的。对他说些奉承的漂亮话，只不过是几封书信的事，事发之后，皇帝一直将宗闻软禁在府上，直至河东军兵临城下，宗闻才被皇帝给放了出来。
肃国公仗着太子和肃夫人横行霸道惯了，宗闻取走他的性命，应当是何等艰险，瞿闵虽没有亲眼所见，也知道宗闻为姑父端平君报了血仇，只是，他现在要进洛都，身后还有河东军，不是宗闻这么一个表弟就能拦住他的。
“这么说，今日你是要拦住我了。”
宗闻抱着怀中的襁褓，一步一步走近了：“我并未此意，皇后娘娘对表哥也有所托付。这是我姐姐生下的皇子，我就把他交给表哥看顾了。”
连皇子都交了出来……瞿闵示意部将上前，将皇子抱了下去，他紧紧盯着宗闻，良久，瞿闵才开口问道：“你那外甥，你就不管了？”
宗闻答道：“我和姐姐都愿意把皇子托付给表哥，有表哥在，我们还有什么要担心的呢。请表哥怜悯洛都百姓，不要屠城泄愤，姑父当年辅政时，薄赋税，轻徭役，在民间素有贤名至于我……表哥坐镇洛都，不得擅动，还请表哥借兵给我，我会亲自率军去陇西，将肃氏余孽连根拔起，一个不留，以祭姑父在天之灵。表哥若是答允，我即刻回城面圣，向陛下请旨，让表哥率河东军入城，有表哥辅政，是大陈之幸事。”
瞿闵想要的就是执掌军政，如同他父帅端平君那样主宰整个朝堂，河东军都打到洛都了，便是要权，绝不可能轻易退兵，在宗闻过来之前，瞿闵就已经做好了在洛都血战的准备，在宗闻的三言两语之间，他接管洛都算得上兵不血刃，这已经足够让他惊喜意外了。
宗闻进宫向皇帝回禀，瞿闵答应了朝廷的条件，不屠城不牵连，即将率领河东军入城，宗闻离开后，皇帝又问了随行的使者，知道宗闻只是与瞿闵讲和，皇后连皇子都交了出去，言语间也听不出什么蹊跷，瞿闵入主洛都，皇帝极不甘心。
皇帝先前没有想到，端平君死后，瞿家的反扑竟是来得这样快，有端平君下场的前车之鉴，瞿闵只会更难对付，洛都城兵力太少，难以与河东军相抗衡，皇帝也只有答应瞿闵的条件。
第148章
皇帝瞧着洛都眼下的局势，心中自然是恨极了，过去十几年安然无事，是端平君与瞿家隐忍，没有出兵的借口，师出无名，必遭讨伐，端平君本就在弥留之际，肃国公却愚蠢至极，毒杀了端平君，亲手将这个大把柄送给了河东勋贵。
端平君用自己的死给瞿家铺路，以忠臣之名，让他的儿子瞿闵攫取主宰大陈的权柄，这等手段，皇帝现在才算是看清楚了。
瞿闵与帝室的关系十分冷淡，完全没有什么情分可言，送走了宗闻，瞿闵当即吩咐于赢：“入城后，你就去包围穆府，杀了穆怿。”太子的羽翼必须要剪除，加之穆怿还与宗闻有过情缘，更令瞿闵憎恨厌恶，乱军之中更是绞杀宿敌的好时机。
节度使大人亲自点了名字，于赢便应下，眼下主宰洛都的是瞿家，杀掉一个姓穆的算不得什么难事。既然是少主要杀的人，那就该死。
宗闻向皇帝复命后，他刚一出宫，就直奔自家府上。
内室里，穆情正在给他兄长侍奉汤药，见宗闻步履匆匆地进来，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宗闻立刻道：“扶你大哥上马车，即刻随我离开洛都，快去。”
对宗闻的话，穆情是无有不应的，兄弟二人上了车驾，没行多远，马车就停下来了，宗闻见于赢领着河东军迎面而来，笑道：“世叔，阿巳有礼了。”
于赢见是宗闻，也跟着回礼：“君侯这是要出城？”
“表哥借兵给我，命我发兵陇西，剿灭肃氏余孽。”宗闻一指身后的马车，“我有两房小妾，待我出征后，怕是无人照顾，我正准备派人把他们送去长沙国，让我外祖家看顾一二。”
“你的两房小妾？”于宗二人说话间，一道嗓音切入了二人的交谈，“君侯真是风流人啊。”
宗闻偏头一看，在于赢身边说话的那人竟然是杨绍。
瞿闵的正房夫人大杨氏是他的亲姐姐，杨绍便是他的妻弟，随着河东军在洛都驻军，杨绍也不再是杨家以往落在洛都的质子，地位跟着也水涨船高，他的目光落在宗闻身后的马车上：“你的眼光这样高，纳的什么小妾，我也要看一看。”
既然是宗闻的房里人，于赢便侧过脸回避，杨绍一掀帘子，就和马车内穆家兄弟碰了个正着。
杨绍什么话也没说，只放下帐帘，对于赢道：“阿巳要出城，我去送送他，他这两房小妾，当真美貌。”
穆怿自是听到了杨绍的调侃，余光一瞥，就见弟弟穆情表情局促，面色泛红，穆怿心下顿生狐疑，车厢外，宗闻寒暄几句后与于赢告别，马车稳稳地向城外驶去。
杨绍压低声音，他坐在车外，笑嘻嘻地对穆怿道：“我姐夫可是想让你死呢，穆指挥使。”
穆怿很清楚，如果不是因为杨绍还顾忌着什么，早就向于赢告发自己的存在，杨绍接着道：“若是叫你死了，阿巳怕是再也不会理我了。”
宗闻瞥一眼他：“你是想让我带你离开，你走小路回到幽州，是吗？”
杨绍笑道：“还是瞒不过你，在我姐夫手底下过活，我不乐意，大姐姐嫁了人，做了瞿家的大夫人，我不乐意留在洛都，你要去诛灭肃氏，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他这话说得十分含蓄，实际上，杨绍是宗闻出兵陇西，瞿闵安插在他身边的监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