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易只央
姣云转头去看薛庭辞，看薛庭辞神情平和，才回头跟夫子道：“我不知道呢，我忘掉啦。”
夫子立刻想起府中的流言，说这位姑娘是从小被拐来的，一直养在府里，不知原本的身世姓名。
他心中难免唏嘘，多嘴了一句，“姑娘的长相像是南方玉州人士。日后若想寻亲，也可去南方找找。”
姣云弯着眼睛朝他笑了笑，“谢谢夫子。”
夫子捋了捋胡子，也笑呵呵的，“姑娘不嫌老夫多嘴就好。”
他回身看向薛庭辞，“公子可有想法了？”
方才夫子教了薛庭辞为君之道，薛庭辞心中虽惊，但还是认真听了，只是细支处略有不解，夫子便令他独自思索。
薛庭辞回望过去，“学生有了想法。”
他说了自己心中的见解，又讲了皇帝在那时的军政财政为难，抬头看夫子，“学生答的如何？”
夫子欣慰地点点头，“你答的不错。”
他又补充了一些薛庭辞尚未想到的，而后才道：“无论为人臣为人子，总要揣测上意。你从为君之道思索，才能明白君长所想。”
薛庭辞微微笑了笑，不知他究竟信了没有，但还是配合地一拱手，“是，学生受教。”
夫子也是年过半百的人了，在官场沉浮半生，一眼看出薛庭辞在想什么，干脆也不再用心遮掩，沉声道：“今年开春，陛下新选了几位后妃，有一位如今风头正盛，格外得宠。”
薛庭辞：“……”
姣云迷茫地看了看薛庭辞，又看看夫子，求知若渴地举手道：“是谁呀？”
薛庭辞的脸一下红透了，回头看姣云，低声叫他，“姣云，不要乱问。”
姣云嘟了嘟嘴，“哦。”
夫子笑呵呵地拍了拍薛庭辞的肩，“不必如此忌讳，就说公子府中的情况，这位姑娘日后是公子的妹妹，还是公子的青梅发妻呢？”
薛庭辞的脸更红了，“夫子胡说什么！学生自然是把姣云当亲妹妹看待。”
夫子捋着胡子，“哦？可若是亲妹妹，日后可是要送姑娘出嫁的，公子难道舍得某一日亲自将姑娘送出这道府门吗？”
薛庭辞抿唇不说话了。
姣云却举手，“我不走！”
夫子呵呵笑起来，点头叫姣云把手放下，“不论是妹妹还是青梅，日后公子入朝为官，若是个官，那自然就有人奉承巴结，公子为人清正不阿，外头的小官，便要从姑娘这边打主意下手。”
薛庭辞心中已经明白了夫子想说什么，但仍沉默着不开口。
“我告诉公子这件事，便也正因如此。前朝后宫关系千丝万缕，后宫女子潜移默化中即能干政，公子日后若要入朝为官，不可小瞧了后宫的势力。”
薛庭辞的脸颊微鼓，“我知道了。”
他答完，又偷偷看了一眼懵懂无知的姣云，姣云对上薛庭辞的视线，朝他弯眼一笑，露出一排小乳牙。
薛庭辞虽然对夫子仍有回避，但心中却已明白了。
夫子见他如此，忍不住又多嘴，状似无一般提及，“那新宠已经身怀有孕，也不知是男是女。若是个男孩，日后朝中格局恐怕有变。”
薛庭辞目光微闪，“我知晓了，多谢夫子。”
夫子微微一笑，“我可并未说些什么，闲聊罢了，只是公子要快快学习了。”
薛庭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到一半的策论，“哦。”
姣云听得云里雾里，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等他们终于结束话题，姣云才松了口气。
夫子注意到姣云叹气，好笑道：“姑娘，你叹什么气？”
姣云板着脸，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忧愁道：“我虽听不懂，但却总觉得这件事情不好。”
夫子笑起来，“哦？姑娘还颇为敏锐呢。”
姣云趴在桌子上，“你们净哄我玩。”
“哈哈哈。”夫子笑了两声，抬手揉了揉姣云的丸子头，“姑娘年纪小呢，不用操心，等公子成了大官，姑娘在发愁要不要收旁人送来的贿赂罢！”
姣云听出他是在打趣自己，嘟着嘴赌气，“我不会的！”
薛庭辞在一旁奋笔疾书，听见他二人的对话，头也不抬，“你收了就是。至于办不办的，就不必应下了。”
夫子又开始笑，指着薛庭辞道：“你这个黑心的。”
他笑够了，又抬手揉了一把姣云的头发，“怪不得公子喜欢揉你，的确好捏。”
姣云：“不要揉我！”
薛庭辞这才抬头看了一眼，无奈制止，“夫子，不要逗他了，他气性大着呢，下回就不理你了。”
姣云凶道：“我哪有！”
“瞧，又在生我的气。”
姣云凶完公子，偷偷去看夫子的表情，他在薛庭辞面前耍威风，在夫子这样外人跟前却觉得害羞。
好在夫子并未笑话他，摆摆手叫二人下学去吃饭了，“你们府里日日催我，说午膳是格外重要的。要我早些讲完，好叫你们也早些吃饭。”
薛庭辞心里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脸上有一点尴尬，如果夫子去和其他人聊一聊、对一对，那便会知道府上管家对每个夫子都是这样说。
“早膳是格外重要的，午膳是格外重要的，晚膳自然也是格外重要的。”
夫子只稍稍抱怨了两句，他下班也很积极，袖子一扫，将书桌上的书全收了起来，抄进书袋里就往外走，比薛庭辞二人走的还快。
二人对视一眼，姣云跳起来扑到薛庭辞身上，“公子，我们也走。”
薛庭辞抱住姣云往外走，身后逯宁立马上前帮他们收了书，换成下午要学的经书史册。
冬日青菜珍贵，但薛庭辞一直记着姣云从前挑食险些生病的事情，吩咐厨房不管多贵都要有，偏偏姣云不领情。
他一进到饭厅，看见桌上绿油油的菜，当即嘴巴一撇，抱着薛庭辞的脖子都不肯坐到椅子上，“怎么又是青菜？公子你昨日答应我的，今天不吃。”
薛庭辞扶了扶姣云的脑袋，免得他重心靠外摔出去，“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我却不记得。”
姣云大吃一惊，震惊地看着薛庭辞，仔细想了想，忽然理亏，眼里都快流了泪，“我想起来了，是昨天在梦里。”
姣云说完，屋里的人都忍俊不禁，薛庭辞无奈笑了好一会，又爱又恨，“你！”
他捏姣云的脸蛋，把姣云嫩生生的脸蛋捏出一道红痕，“梦里的债要来这里找公子讨，你这个小讨债鬼。”
姣云不高兴地塞了口饭，即便自己心中知道不占理，但还是气哼哼道：“公子说话不算话。”
薛庭辞拿他没办法，就算知道这人是在装生气，但还是哄他，“那今日中午少吃一根行不行。”
能少一根就是一根，姣云立刻喜笑颜开，“好呀好呀，公子最好啦。”
薛庭辞从他面前的碟子里夹了一根到自己碗中，叹口气，“冤家。”
他口中这样说，眉眼中却是纵容，也不怪姣云从来不怕他，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他们二人吃着饭，时不时闲聊一两句，姣云眼睛左右乱瞟，忽然发现什么，去拍薛庭辞的手，“公子你看外面。”
薛庭辞循着看过去，“哦，是下雪了。”
姣云兴奋地点点头，立马决定下午抛弃薛庭辞，“公子，我今天下午不陪你上课了。我，我睡觉。”
若是今天上午他没有睡一整节课，薛庭辞兴许还会放他回去，但上午既然补过觉了，下午上的又是四书五经，姣云多听一听是好事。
他挑眉看着姣云，“不行。”
姣云瞪他，等了半晌，发现薛庭辞不为所动，只好低头继续吃饭，又吃了两口菜，他跟薛庭辞邀功，“公子，我今天多吃了两根。”
薛庭辞看透了他的心思，故意不接话茬，“姣云长大了，知道主动吃青菜了，乖孩子。”
姣云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哼哼唧唧的不依不饶，直到闹得薛庭辞招架不住，这才连忙松口，不再逗他，“下午不行，晚上。待晚上公子放学，我陪你一起来。”
姣云立刻点头，能让薛庭辞松口带他玩雪，已经不容易了，哪里还能挑时候呢。
而姣云注定要失望了，午饭时的雪只下了薄薄一层，下午日头大好，还没等到晚上，那雪已经化完了。
姣云趴在窗边失望地“啊”，然后转头去看薛庭辞，眼神期盼殷切。
薛庭辞知道他想说什么，也十分无奈，“公子又不是天上神仙，说下就下，说停就停？等下次吧。”
姣云虽然遗憾，但也知道必须让薛庭辞下雪实在玄幻，丧气回到座位上，“真可恶呀。”
薛庭辞失笑，忍不住又逗他，“你写一篇祈雪祝文，兴许第二日就又下了呢。”
他说完，看姣云半晌未动弹，还以为是仍在伤心触手可及的雪花，刚要过去安抚，只见姣云突然跑了出去。
“公子，我出去写。”
姣云从薛庭辞的书房跑出来，一路小跑到了自己的书房，蹲下身开始翻找。
青琅也一路跟在后面跟了过来，看姣云开始找东西，赶紧上前帮忙，“姑娘要找什么？”
姣云抬起头想了想，“找公子前两日送来的书。”
青琅回忆一番，想起来了，“在这边呢。”她带着姣云往后面的书架走，“因得公子说姑娘这两年用不着，我便把那些书放到后面了。”
姣云亦步亦趋地跟在青琅身后，“为什么用不着呢？”
青琅笑，“姑娘学的字还不多，看不懂呢。”
姣云想了想，忽然开始指责薛庭辞，“那公子还要我写。”
青琅知道薛庭辞让他写什么，好奇道：“姑娘怎么知道这些书里有呢？”
姣云忽然仰起头洋洋得意，“因为前两日公子跟我说了呀，公子说，他读了一篇祈雨祝文，觉得很荒唐，没几日公子就说把那一批书送过来了，我就猜这里一定有。”
青琅没想到即便是薛庭辞最口一句话，姣云都记得这样清楚，她弯腰去找，姣云跟在身后，个头矮，看不到上头的情景，于是开始和青琅说话。
“公子跟我说要让你们走。”
青琅立刻明的白姣云在说什么，笑着回答，“姑娘，我们不走。”
“真的吗？可是公子说你们要出去过自己。”
青琅忽然失神，而后又很快从书架上翻出了姣云要找的书，拿下来递给姣云，“从前佩兰一直要走，我以为她会走，但是昨夜佩兰跟我说，她去了也是风餐露宿，倒不如在府中陪姑娘长大。”
青琅笑了一下，眼神很温柔，“我想我也是这样觉得。”
她看着姣云今日穿的衣裳，合身又精致，抬手拍了拍姣云胸前的小口袋，“毕竟姣云姑娘还给我们发工钱了呢。”
姣云歪着头懵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给青琅发过工钱。
但青琅却记得，姣云第一年进府过的年，他给满府里与自己有着一面之缘的人都发了红封。
青琅不会忘记姣云递过来时清澈的眼睛。
姣云缠着青琅问了几句，看青琅不再多说，只好放弃了继续打探的念头，抱着那本书开始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