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宁观花
苏春苑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真的应了。
他张了张嘴，报了个数。
那数目不小，可苏柏常听完只是挑了挑眉，松开攥着他手腕的手，直起身来，理了理被扇歪的衣领，语气淡淡的，“行，三天之内我把银子凑齐，替你送过去。还完了，你就跟萧菁断干净，搬来跟我。”
苏春苑躺在床上，仰着脸看他，心里乱糟糟的。
他方才骂苏柏常穷鬼，是气话，也是实话，他以为苏柏常拿不出这笔银子。
可苏柏常应得这么痛快，苏春苑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苏春苑咬着嘴唇，把脸偏到一边，闷闷地道，“你先还了再说。”
苏柏常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苏春苑那张偏到一边的脸，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他不明白。
别人给苏春苑钱，苏春苑就软着嗓子笑，就乖乖让摸让人睡。
沈��给，萧菁给，连那个断了命根子的杜溯给，苏春苑都记着人家的好。
怎么到了苏柏常这儿，答应替他还债了，苏春苑反倒一脸不乐意，像他本来就欠了苏春苑八百吊钱似的。
苏柏常越想越不服气，弯下腰，一把攥住苏春苑的衣襟，把他从床上提起来半截。
“你摆这副脸给谁看？我答应替你还钱了，你还想怎么样？”
苏春苑被他攥着衣襟勒得咳了一声，抬手去掰他的手指，哑着嗓子道。
“你松手呀！”
苏柏常不松还伸出手扯腰封。
苏春苑猛地挣起来，两人僵持着。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先是远远的，像街上有人在喊，紧接着越来越近，脚步声、马蹄声、铁器碰撞的声响混在一处，乱糟糟地涌过来。
有人在楼下高声喊着什么，听不真切，可那语气又急又慌。
苏柏常的动作停住了。
他侧耳听了一息，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松开了按着苏春苑的手，翻身下床。
苏柏常弯腰把方才随手丢在地上的裤子捡起来，一边穿一边往门口走，拉开门探出头去看了一眼，走廊上已经有人在跑，咚咚咚的脚步声踩得楼板直颤。
“操，什么破事！”
苏柏常咒骂着，回头看了苏春苑一眼，“你在这儿待着，别动。”
说完带上门，苏柏常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下去了。
门合上之后，屋里安静下来。
苏春苑一个人坐在床上，衣裳被扯得乱七八糟的，裤腰松着，头发散了一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狼狈模样，又看了看那扇关上的门，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苏春苑越想越委屈，方才被压着欺负的时候没敢哭出声。
此刻人走了，苏春苑反倒忍不住了，抽抽噎噎地哭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对着那扇门骂。
“苏柏常你个色狼！你个穷鬼！你个不要脸的东西呀！”
苏春苑哑着嗓子骂，声音又抖又狠，“苏柏常等着呀！你等着我以后拿刀捅死你……我捅死你！”
他骂了两句，听见楼下喧闹声更大了，好像有人在砸门，有人在喊“饶命呀官爷”。
苏春苑吸了吸鼻子，不敢再骂了，爬起来把散落开的衣裳理好，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寻思着趁乱从后门溜走。
他小心翼翼地从客栈后门溜出来，拐上小街的时候还没觉得什么，可越往前走越不对劲。
街面上乱糟糟的，铺子关了大半，没关的门板也歪歪斜斜地挂着，有人抱着包袱往巷子里跑……
远处传来闷闷的响声，像是有人在撞城门，又像是有人在砸什么东西。
苏春苑站在街角看了一会儿，心口忽然咯噔一下����这么快就乱起来了，不是寻常的骚乱。
就像是有人在谋反，里应外合。
苏春苑想起萧菁今天一早进了宫，想起这半年萧菁筹备的那些事，想起那天在马车里萧菁说的“皇位我自己会坐”。
他心口一沉，转身就往萧菁府上的方向跑。
可跑了两条街苏春苑就停住了。
前面那条横街已经被士兵堵了，黑压压的一片甲胄，刀鞘碰撞着，有人在高声喊着什么。
苏春苑缩回巷子里，贴着墙根，心口跳得又急又乱。
他换了条路，从旁边的窄巷子绕过去，可绕了没多远，又撞见一队兵。
苏春苑赶紧躲进一户人家半掩的门洞里，等那队兵过去了才敢出来。
感觉暂时回不去了……街面上到处是兵，苏春苑绕来绕去，怎么也绕不过去。
苏春苑靠着墙喘了一会儿气，忽然想起萧菁进宫去了。
宫里。
萧菁在宫里。
他抬头看了看方向，皇宫在东边，他如今站的地方离东华门不算太远，比绕回萧菁府上近得多。
而且皇宫那边肯定有兵，有兵就有守将，他只要说自己是萧菁的外室，那些兵总得护着他吧？
苏春苑咬了咬牙，从门洞里钻出来，沿着墙根往东边摸。
一路上躲躲藏藏，碰见散兵就缩进巷子里，碰见跑反的百姓就混在人堆里低头快走。
越往东走，街面上的兵越多，甲胄越亮，喊声越密。
苏长春苑远远看见东华门的方向火光通明，城楼上人影攒动，有人举着火把在跑，有人在往下喊话。
他深吸一口气，从巷子里跑出来，朝着东华门的方向冲过去。
城门口已经乱了套，守门的禁军跑了大半，剩下的三五个聚在门洞底下，甲胄歪着，刀也提得松松垮垮的。
苏春苑放慢脚步，喘匀了气，才凑上去。
“几位军爷，”苏春苑挤出一个笑来，嗓音放得又软又甜，“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像到处都在打仗呀？”
那几个兵正靠着城墙根歇气，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看见一个穿得漂漂亮亮的年轻小公子站在面前，脸小小白白的，腰细细的臀软软的，头发跑得散了几缕，虽然狼狈，可那模样比画上的人还好看。
几个兵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还能怎么了，”一个年纪大些的兵上下打量着他，语气懒洋洋的，“有人谋反呗，里应外合的，叛军都进城了，到处都是。也不知道谁带的头，打了一早上也没打出个名堂来。”
苏春苑的心往下沉了沉。他咬了咬嘴唇，往前凑了半步，仰着脸看那几个兵，声音更软了。
“几位军爷，我是萧王的妃子。你们要是能把我带去见王爷，我让我的王爷赏你们银子，赏你们官做……你们护着我，好不好？”
那几个兵互相看了一眼。
年纪稍大的那个眯了眯眼，目光在苏春苑脸上转了一圈，又滑到他腰上，忽然笑了一声。
“妃子？萧王什么时候娶的妃子？我们怎么没听说过？”
另一个年轻的兵凑上来，绕着苏春苑走了半圈，上下打量他，眼神越来越不老实，对着年纪稍大的兵小声说着。
“管他是不是妃呢，这脸蛋这腰身，反正现在乱成这样，谁顾得上谁啊。”
年轻的小兵伸手想摸苏春苑的脸，苏春苑偏头躲开，往后退了一步。
年纪大的那个把年轻的拉了一把，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几个兵都笑了起来。笑完了，年纪大的那个回过头来，冲苏春苑招了招手。
“行啊，跟我们走。我们护着你。”
苏春苑心里发毛，可眼下也没别的办法，只能跟着他们走。
几个兵带着苏春苑沿着宫墙根往里头摸，专挑僻静的巷子走。
走着走着，那个年轻的兵忽然凑到苏春苑耳边，压着嗓子说，“小美人，你知道叛军捉到漂亮男人都怎么处置么？”
苏春苑的脚步顿了一下。
“带去军营，”另一个兵接过话头，语气轻飘飘的，“一群人围上去，挨个……再换下一拨。你这么好看，腰这么细……肯定带劲。”
苏春苑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宫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们……你们别吓我……”
年纪大的那个兵拍了拍苏春苑的肩膀，掌心的力气不轻不重，可苏春苑浑身一激灵。
苏春苑低着头，眼眶红了一圈，眼泪在里头打转，哑着嗓子道，“我不想死呀……呜呜……你们别吓我呀……”
那几个兵带着苏春苑往宫墙里头摸，一路走一路在揩油。
年纪大的那个搂着腰，年轻的那个走在另一边，时不时蹭一下胳膊，或者假装绊了一下往身上靠。
苏春苑浑身不自在，可他不敢挣，也不敢出声，只能缩着脖子低着头，由着他们搂着往前走。
越往里走越乱，宫墙里头也有人在跑，有太监抱着包袱往角门钻，有宫女蹲在墙根底下被吓哭了，远处传来砸东西的声响和断断续续的喊叫。
忽然前面拐角处涌过来一群人，有兵有民，乱糟糟地挤成一团。
苏春苑被夹在人堆里，被人推了一把，踉跄了两步，再回头时那几个兵已经被挤散了，不知道被冲到了哪里去。
他心口一慌，赶紧顺着墙根往偏僻的地方跑，拐进一条窄巷子，靠着墙喘了几口气。
巷子那头忽然传来甲胄碰撞的声响，越来越近。
苏春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四下里看了看，没处躲。
他正慌着，忽然身后一只手伸过来，捂住了嘴，另一只手箍着腰，把人往后一拽，拽进了墙边的凹处。
苏春苑吓得浑身一僵，挣扎了两下，扭头一看����是杜溯。
杜溯穿着一身太监的袍子，脸上抹了点灰，头发也有些弄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又沉又静。
他松开捂嘴的手，压低声音道，“别出声……外面在搜人。”
苏春苑喘了两口气，点了点头。
杜溯松开箍着腰的手，往巷口看了一眼，又缩回来，低声道，“后面有一口古井，井壁上有密道，能通到城外……你跟我来。”
苏春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杜溯，忽然摇头，“我不出城。”
杜溯皱起眉，“现在乱成这样，你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