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边客
本就对林竹抱有复杂心思,而今,更多了无数愧疚与自责。
既然命运把林竹送到他身边,此后不论发生何事,他都不会放开林竹。
为那份难言的情愫,也为赎罪和弥补,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他都要护好怀里的人。
萧远敛起诸多复杂思绪,宽大的掌心再次拍,从袖中抽出一方布帕。
替林竹拭去泪痕,萧沉低声道:“哭出来可有好受些?”
林竹摇头,也点了点头。
他似记起什么,又哑着声诉说。
“外人皆说沙息部族藏有宝藏,其实不然。我族至宝,从来都不是金银财物,而是代代相授的传承。
我们观天文,勘地貌,知晓漠西一切的水源,流沙,旷脉,作物,耕种之法…
是以,没有人比沙息人更知晓如何在大漠生存,外头传得多了,就变成了举世宝藏。
大约从前朝开始,不少觊觎宝藏的人寻到部落,朝廷也一再施压。无论怎么解释,始终无人相信部落没有宝藏这件事……
他们就像疯了一般,为求宝藏不惜一切手段。”
林竹幽幽叹气。
“久而久之,族长没有办法,与诸位长老商讨之后,决定带领沙息部族退隐至大漠深处。
此后,族人鲜少露面,不问世事,那些救济灾民之举,亦是托人代劳。”
他攥住男人的肩膀,一字一顿问道:“将军,这当真是上天拣选的幸运儿吗?
父亲说过我们是幸运的…
可我们为了守住传承,不得不退居大漠深处,隐世避世,甚至还因为传言遭遇灭族之祸……”
若他们放弃延续传承,只当普通百姓,结局可会不同?
没等林竹理清楚,萧远握着他的手,贴在面侧,蹭了蹭。
“……错的是这世道,是命运捉弄,和你们没关系。”
真要说错,无论戎人,亦或萧家,皆难辞其咎。
声息落罢,夜色更深。
星辰密布,如银河自九天倾泻。此时满眼星辉,分明是美的,却叫林竹不敢多看。
他说完,哭得也累了,呆呆茫茫地靠着背后的胸膛,昏昏欲睡。
隐约听到男人再次低叹,紧接着身上一暖。
萧远脱下外袍,搭在他身上,自后背往前拢得严严实实,不让风透进来。
“城门风大,天色不早,我带你回家。”
林竹红肿的眼皮轻微掀开,怔怔。
回家……
萧远看出他的迷茫,并未道出当年事情的真相。
并非不想说,更不怕道出真相后林竹会为此怨萧家…
而是以林竹如今的状态,还不到合适的时机。
他抱着人,臂弯托起后膝盖,稳稳地放在背后。
林竹胳膊环住萧远的脖子,喏喏道:“将军…”
萧远应一声:“靠我肩膀上,眯会儿眼睛。”
林竹鼻尖抽抽的,温顺地合起眼眸。
从城门走进城中,一路安静。
林竹眯着眼,忽然说:“将军袍子脏了。”
被他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蹭了许久。
“不打紧,换身便是。”
林竹点点头。
夜风中夹着柏木的气息,微苦而干燥。林竹鼻尖抵着男人的肩膀,嗅着味,疲惫的心好似得到安抚,逐渐落回实处。
半梦半醒间,视野中映入灯火交映的回廊。
将军背着他回到北院。
他被放回床塌,将军让他等会,随即转身出去。
不久,端了水和吃食进门。
林竹眼皮红肿,泛着血丝。
萧远用棉巾浸了热水,拧了拧,俯身端量他的脸。
“闭起眼睛,敷会儿,否则明日睁不开了。”
林竹依言照做,带着点软肉的下巴尖抬了抬,闭上双眸。
温温的棉布敷着眼皮,只片刻,便缓解几分不适。
他的嗓子还是干的。
见状,萧远倒了杯水,摸着温度正好,喂到他嘴边。
“慢慢喝。”
林竹含糊应了声,张着嘴,抿着杯沿咕噜咕噜喝。
在城墙上哭太久,眼睛和嗓子干涩无比,一杯下来还不够。
萧远给林竹又喂了第二杯,第三杯。
接着又捧起热好的粥,搅起一勺,吹吹后往他嘴边送。
林竹抬手,想把棉布取下。
“将军不必…还是我自己来吧。”
萧远摁着他的手腕:“别动,靠着就行。”
男人温热的鼻息扑在面上,林竹耳尖轻微抖了下,唇瓣松开,瓷勺轻柔贴在嘴边。
喂的粥用细米熬制,剁了精瘦肉糜,鲜菇,还洒了点青菜碎,清淡中又带肉香。
萧远喂的慢,等林竹吃完,展开一块干净帕子给他擦嘴。
林竹蒙着眼看不见,触觉却比起寻常更加灵敏。
粗粝的指腹偶尔刮蹭肌肤,温热且干燥,他不由偏了偏脸,揭开棉巾。
烛火中,四目相对。
二人离得近,气息近在咫尺。
萧远注视林竹泛红的眉眼,低声道:“累不累?若累了就躺下歇歇。”
林竹细声回应。
他指尖解开外袍,倾过身躺好,半睁的瞳仁闪烁着细碎水光。
瞅着萧远,带些眼巴巴的神情。
萧远拉着一只新板凳坐下:“等你睡了我再走。”
闻言,林竹感到心安,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彻底放松下来。
他已然精疲力竭,不多时,沉沉入睡。
萧远守到半夜,目光始终没有从林竹身上移开。
想想起今日种种,怎么着也得守着床上的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踏实。
又想起林竹所言,玉腰奴寿数短暂,大多活不过三十,不免心抽。
林竹身子本就薄弱,虽没服过那些秘药,可到底是从肚子里带出来的,实在难以放心。
于是抬起手,指腹沿着少年的睡容描摹。
无论如何,他都要想尽办法,不会让林竹出事。
手指停在浮肿泛红的眼皮上,沉睡的人突然微微掀开眼缝,嘴里小声地哼了哼。
意识还是模糊的。
萧远俯身倾听:“小竹,怎么了?”
林竹说闷,不好透气。
他薄被底下的一只手轻微动着,似想抽出什么。
无奈越是挣扯,缠得越紧。
少年蹙起眉心,渐渐变得急躁,烦闷。他指尖攥得愈发用力,仍然解不开。
萧远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男人哽着喉咙,指腹落入薄褥。
待给林竹松了松衣襟上的两颗扣结,林竹总算抽出细绢,长长舒出一口气。
萧远直直望着,半晌收起目光。
他在北屋枯坐,直至四更天才合了会眼。
与此同时,林竹蓦然惊醒,身子发抽。
他刚哼了声,一只大手便隔在被褥外,时不时拍拍他的被。
脸颊也落了只手,轻柔安抚。
“安心睡,我就在旁边。”
林竹看着男人朦胧的轮廓,小脸贴在那只宽大的掌心里,再度昏睡过去。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