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边客
萧远只说时机未到, 耐心静候便是。
林竹也在等。
每日晨昏夜半, 他都会爬到石坡高处。
少年盘膝独坐, 静静遥望日月星辰，捕捉每一缕云雾风沙的气息流动。
午前时分, 他还会随着将士们一同操练。
练习萧远教他的反制三招，每天最少坚持两个时辰, 反复勤修，从不间断。
如此挥汗如雨, 日复一日, 这三式的招法刻在骨子里，练得愈发熟稔, 用起来有模有样了。
这天, 萧远打发走几拨人，带着斥候外出探路，林竹一同随行。
几名斥候心中迟疑。
他们奉命探路，目的是规划路线，为突袭沙城做好准备，此乃军中机密。
将军带上这名小郎君作甚？
小郎君虽然替他们寻到水源, 还挖了水粮茎块, 可终究不是军营里的人, 有些事情不便参与进来吧。
几人吞吞吐吐，碍着将军的面，始终不敢开口。
日头逼近西边时，突然狂风大作，卷起漫天黄沙。戈壁四处晦暗昏黄，辨不清视野。
斥候一行小队只得匆匆折返峡谷，众人裹着黄沙入了营帐，萧远又召来几名副将议事。
此刻，帐内设下一张沙盘。
萧远坐中，萧九和另外几人围坐两侧。
林竹则在一旁添水，得闲时拍拍衣袍沾染的细沙。
他听众人对着沙盘推演了三条袭城路线，各自分析，各有利弊。
还有副将建言，此时大风扬尘，戎军防备懈怠，不如就此出发，打敌人个措手不及。
萧九皱眉：“此刻风向不定，出兵太过冒险。且途中易生变数，只怕会增加行军的损耗，还是等风停了再做打算吧。”
帐中数人争论不休，各执一词。
萧远沉默，始终没有表态。
待论声平息，他稍微侧目，瞥见林竹正低着头，认认真真抖了抖膝盖弯的沙子。
于是哑然勾唇，敛了敛无声的笑意。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一语落定，副将们噎住，面面相觑。
将军什么意思，先是眼皮跟嘴角抽筋似的笑了一下，接着问一个黄毛小儿的意见？
事关军机要务，此举实在匪夷所思。
被点名的少年抬眸，清澈明亮的眼神闪过一丝惊讶与茫然。
“将军，你……在问我吗？”
“嗯。”
林竹顶着一众将领的打量，手心贴在衣袍擦了擦，拢在身前交互揣着。
他微微垂眸，声息清润内敛。
“回禀将军，今日的确可以奔赴沙城，但非此刻，还需等待日落之后。
日落时分这股风就会停歇，届时到了今夜丑时，西境将起大风，扬沙暴，至多持续二个时辰。沙暴自西往东蔓延，被横在东侧的山脉阻挡。沙暴过境，还会伴随雷云压顶。”
诸位将领听完，只当他满口乱语，吹得天花乱坠。
“你一个小娃娃，难道比斥候厉害不成？”
“你如何就能判定今夜丑时会起沙暴？”
“将军，攻下沙城绝非儿戏，岂能听一个黄毛小儿信口开河？老夫我吃过的盐都比他吃的米多。”
众将你一言我一语，林竹等他们争论停息，方才抬了抬眉眼，神色安静，继续娓娓解释。
“我自小长在沙城，这里的太阳、月亮、星星、风、沙子…它们都是我的朋友。
沙城何时起风，几时有云雨，自何处来，往哪处去，能持续多久，我都知道的。”
他没把父亲教授他的真相告诉旁人，临时换了个说辞。
此番说辞虽只用于掩饰，听起来好似漏洞百出，可对林竹而言，却属事实。
将领眼都睁大了。
“什么风啊云啊朋友的，你个小娃娃真当自己是神仙，还是把我们当傻子糊弄呢？”
萧九啧一声。
“别吵吵了，林竹所言是否虚假，一验不就知晓了？”
“如何验？”
萧九一拍手掌。
“他既然断定日落时分大风会停息，如果真的停了，再由将军定夺，如何？”
没等将士反应，萧远开口：“等日落。”
主将都发话了，余下将领再有异议，也只能等待天时变化再做议论。
此时距日落西沉约莫一个时辰，届时，整个漠西都会陷入黑暗。
萧九想找林竹闲话几句，问他方才所言是真是假。身形刚动，一只大手把他往旁边撇开。
萧远缓步移至林竹身边：“紧张吗。”
没问所言真假，没问天时变化，只关心他心绪是否安宁。
林竹抿起的唇微微翘起。
仗着将军身形高大，替他挡去所有人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头，无声说不紧张。
他还问：将领们若输了会不会气他？
萧远眼神笃定：他们不敢。
几名副将性格耿直，习惯有话直说，如今认为林竹满口胡言才有如此态度。
待大风停歇，这帮将领定然心服口服，到时候又变成另一番光景了。
军营里都是凭实力说话的人，输了就是输了，不服不行。
林竹抿唇窃笑，萧远定睛看着他颊边的梨涡，眼底闪过一丝温和之色。
连林竹自己都没发现，他此刻的模样比入府之初变化极大。
从前拘束木讷，总把自己绷得很紧。
此时在他面前毫无防备，会轻声絮语的议论旁人，也会悄悄躲起来偷笑。
男人目光停留许久，林竹摸了摸脸。
浅色唇瓣轻启，无声询问：将军怎么这般看我？
萧远伸手往他发髻一拂，擦去夹在发隙里的沙粒。
被自家头儿撇开的萧九抓耳挠腮。
头儿怎么一直挡着林竹？有什么是他不能看的？
萧九想不通。
此时此刻，若帐中的人转到另一面，窥见这一幕只怕惊掉下巴。
铁血冷硬的将军，何时有过这般温柔的一面？
那只常年握着长缨，令敌军闻风丧胆大手，居然小心翼翼的给人拂沙子。
*
半个时辰过，众人走出帐外，目朝西边。
只见日头斜斜地往西面坠，云霞如火，沙尘弥漫在空中。此时风沙还在飘，瞧不清远方的如血残阳，光线仍被蒙在沙尘里。
质疑林竹的将领正待开口，倏地，不断呼啸的风声戛然停止。
峡谷间呜呜的响声骤熄，变化来得太快，令众人猝不及防。
风一停，沙子便缓缓飘落，犹如下了一场黄沙大雨。
昏暗的天幕逐渐明朗，远处，一抹殷红的残阳映入众人视野。
几名将领瞠目结舌，满眼不可置信。
萧九捧腹大笑，犹嫌不够，拍了拍手掌叫好。
“风果然停了，林竹你可真个小神仙呐！这都被你算到了！”
林竹被好几双眼睛齐齐锁住，微腆了腆脸，默默往萧远身后缩了缩。
藏起来。
萧远挡着他，目视众人。
“他说得没错，风停了。”
原先质疑的将领噤声，脸色涨了涨，最终抱拳行礼。
“末将愿赌服输。”
又纳闷：莫非真是个神仙？不仅能辨识地脉寻找水源，还能观测天象预测风势，样样精通的，真是神了。
萧远不再多言，冷声对着将领吩咐。
“传令下去，大军稍作整顿，即刻启程。今夜丑时之前务必抵达沙城，不得耽搁。”
众将领命，纷纷下去部署。萧九也不废话，急忙着手准备。
安排完毕，林竹安安静静望着男人。
萧远目光一转：“你且留在此处等候，我会留一队人马在营中守着，别乱跑，等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