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逸寒认为他已经死了,不然又怎会任由尹钰一个女人家挺着肚子孤苦伶仃的在外谋生。

太平年间,朝廷严治海寇,如此情形下,尹钰只是出海做生意,又怎会无故丧命,况且那些海寇又不是君子,若真是他们作乱,必会将人扒皮抽筋吞下去,又怎好大发善心允许尹钰的尸体抬回来?

而秀媛又为何谈及往事就会喉咙发梗,好似有人掐住她的脖子,让其不能泄露只言片语。

尹逸寒再三勒令晴空回去看望秀媛自己却不随从的原因之一,就是他无法克制自己不向秀媛逼问自己的身世,怕秀媛会因此丧命。

好邪门的巫术……

尹逸寒瞳孔涣散,呼吸逐渐急促,他一时想的太多,突然感觉脑袋密密麻麻的钝痛,好似有什么东西再往里钻,于是他立即止住,深深喘了几口气,平复好心情。

再抬头时,面前出现了一杯温水,莹春双手捧着,眼神里尽是担忧。

尹逸寒道了谢,温水浸润喉咙的那一瞬,他也被骤然拉回到温馨的氛围中,他放下杯子,温和道:“夫人还没去娘的坟头前磕过头呢。”

莹春犯了错似的,怯生生道:“是不太合规矩,我赶明就去。”

尹逸寒失笑。

“那夫人可得从三月前就开始赶路了。”

莹春:“?”

尹逸寒不逗她了,正色道:“届时我带你去见见江南景色。”

莹春说好,她想做几身漂亮的衣裳,出去才不怕人笑话。

尹逸寒说,谁敢笑话你?

莹春又不说话了,转过身又去掸本就平整的床面。

尹逸寒望着她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扪心而问,尹逸寒心里对莹春是有愧的,这场婚事的起由并不纯粹,起初应下陈婶的请求是抱着试探郁时越动机的目的,可当尹逸寒被后者一次又一次与先前大相径庭的疯魔行为刷新认知,他的警惕和试探便又染上了一点,微妙的,报复性的心理。

于是这场亲事就如此顺利的,急促的,又混乱的办了下去。

可如今,尹逸寒也想开了,他是真的想好好和莹春生活下去。

他也能看穿莹春的局促,但尹逸寒心想过日子不就是夫妻互相磨合,互相照拂?

尹逸寒不会特意去多解释什么,他认为有些事若刻意点破,反倒会引得人难堪,所以他暗暗停了盛钰给他开的方子。

等他变得再笨一点,莹春的忧虑便都会迎刃而解……

拢回思绪,尹逸寒姿态放松,徐徐起身,伸手帮莹春摘走了眉毛上沾染的丁点棉絮。

莹春先是一僵,随即脸色唰得变红,结结巴巴的道谢,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放轻了呼吸,屋内的光景仿佛暗下来,不知不觉中变得旖旎起来。

莹春紧张的绷起脚,脸滚烫的要烧起来,她闭了下眼,豁出去了似的猛然抬头,与尹逸寒拉进一步,伸手去掸他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土:“肩膀上好像落灰了。”

尹逸寒漫不经心地伸手随意掸了掸:“许是方才不小心蹭到墙沾染上的。”

关心和身体接触向来是最能迅速拉近距离的,一摘再一掸,把周遭空气的温度都拨高了几度。

正当两人要更进一步地时候,窗外忽然传进来一声尖锐又凄厉的怪叫,生生在尹逸寒和莹春之间劈出道楚河汉界!

莹春吓得跌倒床上,惶惶不安地朝窗户望过去:“又,又来了。”

尹逸寒眉心狠狠抽动了一下,让莹春稍安勿躁,随即大步走出门外。

外头风平浪静,哪有半分异常响动?

可尹逸寒清楚,院里有‘鬼’,若不将其除去,后面的日子也绝不会安宁。

他风风火火地出了门,等不及仆人去扯马车,竟然靠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气力硬生生摁住马背,翻身上马,气势汹汹往府外去。

“当归三钱,山楂两钱,拿好了您!”

“别急别急,下一个就是,下一个就是。”

七八双手横在盛钰面前挥舞,他忙得焦头烂额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偏偏忙中出错,混乱中台上的陈皮被打翻,乌泱泱撒了一地,又被七八双脚碾在鞋下,咯吱碾碎。

‘都让让!’

盛钰赶紧弯腰去捡,手还没摸到陈皮的棱角,蹭到一双哑面的黑靴。

他抬起头,看见尹逸寒脸上挂着霜,惊道:“穿的如此单薄,修旧未见,季然兄的身子骨竟然已经硬朗到如此程度了……不冷吗?”

当然冷,尹逸寒出门太急忘了多套冷件衣服,骑上马一吹冷风火气消了大半,不过等走进药馆一回温,身体不适引发的暴躁携带者方才的怒火翻倍倾斜而出,他抓住盛钰的手一把将其拽离人群,没好气道:“走。”

“哎,你去哪?”

“怎么走了,盛大夫?”

盛钰不住地回头,目光在躁动的人群和面色不虞的尹逸寒之间来回穿梭,最后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推了个学徒出去应付,然后快走两步跟上尹逸寒的步伐,无奈道:“你瞧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找我最忙的时候,是不是成心的?”

尹逸寒反问:“你有清闲的时候?”

盛钰:“……”

“说来也怪,虽说往年开春医馆是会忙一些,但也不至于到如此程度,得疫病的人滔滔不绝,没个要停的时候。”盛钰不禁叹息摇头,“好些病人都是从大漠境内的传来的。”

尹逸寒冷笑:“天子不作为,百姓困苦不是应当的么?”

盛钰瞪大眼睛,大喊:“祖宗哎,这杀头的逆言也就你敢说了。”

盛钰感慨完,又忍不住自卖自夸起来:“但谁叫我医德仁厚,经我苦心钻研,配出一副药方对解此时疫有奇效,美中不足就是其中包含的草药太过昂贵稀缺,若真……季然兄你在找什么?”

尹逸寒所到之处没有一间屋子是可以闭上的,他用力推开医馆后院的每一扇门,然后半边身子探进去巡视满圈,随后又淡漠地收回视线,继续去巡视下一间屋子。

盛钰不明所以地紧随其后,双手负后,直到尹逸寒来到最后一间隐蔽的紧缩门屋前,才疑惑问道:“季然兄,此乃我屯放药材的库房,杂乱无序。”

尹逸寒朝他伸出手,直截了当:“钥匙。”

盛钰:“你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尹逸寒拧起眉,不再理会他,径自从地上捡起一根用来劈柴的斧头,大力往门锁上砸去!

盛钰大惊失色:“我去拿钥匙!”

等他大汗淋漓地拎着串钥匙回来,尹逸寒已经把门砸开了,正依靠在门边冷冷看着他。

“……”

盛钰不禁放轻脚步,他迷茫地不行,还未等凑近过去,就听见尹逸寒冷不丁冒出一句:“盛钰,我看错你了。”

盛钰被从头到脚劈了个雷霆,简直不敢相信尹逸寒会对他说出如此没有感情的冰冷话来。

“是,我承认,我这人有时候是邋遢了点,但我平日里有多忙你又不是不知道,库房又不是每天都有空收拾,乱点又何妨,反正????”

话音戛然而止。

盛钰满腔愤慨在看清库房内状况后化为一串崩溃的问号:“我药呢?!”

陈旧的门板里面哪有半分库房的目光,入目先是一块很考究的屏风,再往里走里面还有灶台,锅碗瓢盆,屏后后面是一张不算大的床,上面有两三件男人的衣服堆在床头,尹逸寒上手一摸便断定这是宫里的料子,他余光瞥到不远处的灶台,里头有点点猩红,靠近还有余温,显然是前不久刚有人使用过。

尹逸寒一言不发,看向盛钰的眼神溢满了失望。

“我原以为你清风亮节,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原来竟也是趋权附势之辈。”

尹逸寒紧紧看着他,一字一顿道:“盛钰,我看错你了。”

盛钰瞠目结舌,对着陌生的床铺,连说了好几个‘我’字。

尹逸寒又问:“近来我府中总是莫名响起怪声,与你平日炸火罐的声音极为相似,想必也是受了那人的指使?”

盛钰受了天大的冤枉,欲哭无泪:“什么怪叫?季然是说,我每日放着医馆里好好的买卖不坐,偏要跑十里地到你家的院子的炸火罐?我是脑子抽筋了还是犯邪乎了?”

尹逸寒冷嗤一声,把门一摔,冷冷道:“你我二人,就此别过!”

“苍天明鉴!我盛钰行事磊落,干的坏事不会承认,但没干过的事也休想插在我头上!”

盛钰忿忿地超过尹逸寒,快步领先。

“我要向你证明我的清白。”盛钰气血上头,回头向尹逸寒示意:“走,我带你找他们去。”

尹逸寒闯进衙门时,郁时越正坐在高堂上专心致志地翻看案牍,知县满脸堆笑,艰难地望着叠了三四层肉圈的腰帮其研墨,一抬头见到位来势汹汹的不速之客,立马收敛笑容,肃声道:“大胆刁民,竟敢私闯����”

尖利的嗓音突然截断。

郁时越给了他一脚,衙门哀嚎一声,顾不上疼痛,连忙跪在地上扣头谢罪,大喊“陛下息怒”。

郁时越已经顾不上饶恕他了,因为尹逸寒弯下膝骨,那是一个准备行礼的姿势。

郁时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人即将落地之前把他提起,苦笑道:“逸寒,你最懂如何叫我难受了。”

知县看傻了眼,呆若木鸡地跪在地上,他把头深深埋下去,忍不住频频对这位不速之客投以好奇的打量。

此时背对着他的陛下突然发声,头也不回的叫他滚。

那浑厚又强壮温柔的声音,那隐隐崩溃的气势。

给知县��出一层鸡皮疙瘩,他应了一声,逃似的退下了,还很有眼力劲儿的带走了两溜站岗的衙兵。

郁时越的眼睛几乎黏在了尹逸寒身上,从头到脚将人看望个遍,才克制的收回视线:“专门来找我的?”

尹逸寒:“不然呢?”

郁时越唇角上扬,眸里含笑道:“你想我了?”

尹逸寒毫不客气地泼冷水:“我想你赶紧走。”

郁时越:“……”

他慢慢收回了笑,转移话题:“你怎知我在这?”

尹逸寒:“我自是有法子知道。”

“是盛钰吧。”郁时越直接挑明,他转过身又稳步坐回到台子上,扯椅子时似乎牵扯到伤口,表情扭曲了一瞬,也就是这时,尹逸寒才发现郁时越穿着与以往不同的高领衣裳,除了手之外的所有皮肤都掩藏在布料下。

密不透风的装束下,伴随着郁时越的动作牵扯,隐隐透露出晃眼的白色绷带。

是上次大火留下的伤吗?

尹逸寒抿了抿唇,又听郁时越随口道:“因为他总来找我谈事,所以我干脆给他了我的手牌,省的他几次三番被人阻拦。”

尹逸寒:“陛下宅心仁厚,令人敬佩。”

“但江山社稷为重,臣之家事微不足道,还望陛下莫要过度牵挂。”

郁时越看尹逸寒又摆出一副和自己称君称臣的客套模样,就知道他是生气了。

君不像君,臣不像臣,好像说两句客套话就能疏远关系似的。

郁时越翻了两页案牍,好笑道:“好坏赖话都叫你说了,你来之前我不是正专心江山社稷呢么?”

见其装傻充愣,尹逸寒脸上闪过一丝嫌恶,他已然忍了很久,没耐心再同郁时越周旋,没好气道:“你整日派人去我府里扮鬼,吓坏了我的夫人,这难道是大国之君的风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