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春当然知道,她也不想让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打扰她和尹逸寒的生活,不干她的事,不多问,不多管。

郁时越见她神情不似作假,才放心离开。

夜色渐消,破晓的鱼肚白迸溅刺目的白光。

郁时越眯起眼,湿意残留的眼皮隐隐发烫。

他从来没有如此害怕过尹逸寒的眼泪。

那些龌龊的偏执的手段在尹逸寒情真意切的恨言面前变得不堪一击。

郁时越不敢面对过去,所以希望用权势来压制尹逸寒,强迫他碍于法纪伦理而不得不依附自己。

可帝王的威严只对伏拜的臣子有效。当郁时越做不到无视尹逸寒的痛苦和眼泪时,这份威严将变得毫无价值。

郁时越用手掌盖住眼睛,而后放下来,指尖去捻那颗不存在的泪。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的,无法自拔的爱上了尹逸寒。

同时意味着����他也即将彻底失去尹逸寒。

第90章

吕村今日格外热闹,公鸡刚亮出响亮的一嗓就突然被一只横来的手提溜走,扑棱着翅膀被扭断脖子,利落塞进滚烫的热水里。

几根残缺的鸡毛落到韦帅的脚边,他攥着把开刃的厚重的砍刀,扬起胳膊狠狠砍断半截猪肋骨,夹带着血水的刀尖半截扎进木案板中,裂开一条蛛丝缝。

“小心点!就剩这一个案板了,弄坏了咋给客人做饭?”

厨房里远远传来一声不高兴的喊声。

韦帅又是重重一剁,闷头吭了一声:“知道了!”

他娘举着沾满面粉的手出来,揪他的耳朵:“今个儿是莹春回门的日子,别拉拉个脸,人家嘱咐的事要办好,她家没个男丁,托咱办事是信任咱……肉剁好的就给人家赶紧送过去。”

韦帅:“有必要起这么大范?”

他娘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莹春命好搭上这么大户,往后就是不愁吃穿的富贵命,咱们和老吕家这么些年交情,你现在不干净去露露脸,牵牵情,往后如果在大路上碰见人家都不带正眼瞧你的。”

韦帅冷哧一声,很不屑道:“那大户病恹恹的不过有几个臭钱,哪天横死了都不知道,吕叔也是个贪财的,把闺女往火坑里,推,那不正等着守寡吗?”

他话没说完,就被亲娘狠厉的一巴掌打在后背上:“你小子有什么鬼心思你娘我清楚的很,但人往高处走,人家有更好的选择,不要你也正当,把你那些花花肠子收起来,别给咱家人丢脸。”

韦帅眼神显然透露着不服气,但他不敢忤逆长辈,沉默半晌,眼睛有点红。闷声说:“明明是我先提亲的。”

“干活去!”

他娘拍拍手上的面粉,背过身去:“是你娘没用,你老子没用,拿不出体面的彩礼,你就怨死俺们两口子算了。”

“没,没,我没这个意思。”韦帅慌忙站起来,“我送肉去了。”

他落荒而逃,听见母亲在后面沉沉的叹息。

可惜吗?可惜。

就在他带着父母上门向莹春的爹娘表达想要求娶的心意时,韦帅清楚感受到吕叔和吕姨目光中对自己的欣赏,他块头大,身体健壮,能吃苦,干活也利索,是村里一众小辈中看起来最能养家的小伙。

莹春从小和他一起长大,除了偶尔嫌弃他鲁莽外,他们相处的非常融洽,韦帅认为莹春对自己是有好感的。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当韦帅回到家满心欢喜等待好消息时,隔壁村那个病秧子书生过来提亲,还带着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泼天财富。

相比之下,自己就像个灰头土脸的癞蛤蟆,但凡有点脸皮都不应该阻拦莹春去当前途不可限量的阔太太。

归根结底,还是怪自己没本事。

韦帅垂头丧气走到吕叔院子外,听闻见里头一派喜气洋洋的氛围,便也强撑着扬起笑脸,边打招呼边往里走。

院子里聚集着很多人,许多陌生面孔是韦帅从未见过的,他眯眼扫量着一派把酒言欢满脸堆笑的客人,居然还看见本地很有威望的豪绅笑着给莹春父母敬酒,把两口子整的受宠若惊。

“……”

韦帅见状更加挫败,这种人上人的日子是他犁再多地都给不了莹春的。

“吕叔,骨头都处理好了,我给你放屋里去了。”韦帅喊道。

吕叔没空接待他,抽空朝他摆摆手,居然也学起那些贵族的口音做派:“有劳了。”

“……”

韦帅好似不认识这些亲切的长辈了,他两步并做三步放下东西,便低头快步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巧之又巧,老天便不叫他好过,早不来晚不来偏叫他出门正好撞见莹春回门的轿子。

莹春是把丫鬟搀着下来的,她显然还不太习惯被人伺候,嘴角依然挂着那丝羞怯的笑,不过同以往相比,好似还透露着一丝牵强。

韦帅的脚一下子被粘在地上,动弹不得,他看到莹春身上富有光泽的绸缎,想必是很昂贵的料子,不然怎么能把她衬得像仙女一样。

接着,韦帅看到另一边的帘子被撩开,撩帘的是一只很斯文的手,用力的时候指骨很清晰显露出流畅的线条,一看就是握笔杆子的。

从另一侧下来的,是那个病秧子,尽管气色不好,但依然遮掩不住俊美,连带着身上华贵的缎子都被衬得黯然失色。

韦帅的心气一下子散尽了。

他默默往角落里退去,生怕莹春注意到自己。他的担心完全多余,因为下一秒那些或生或熟的面孔就疯了一般簇拥上去,将新婚夫妻众星捧月的团团围住。

世界的光芒仿佛全被这两个人夺走了

韦帅还是忍不住抬眼,和迎面走来的莹春对上视线,那仅仅是一刹那的碎石激溅起水花的对视,短到可以忽略不计,韦帅的心不禁又心潮澎湃,又难受起来。

“郎才女貌,果真是天作之合。”豪绅夸赞道。

简单寒暄一番,莹春就被吕母拉进里屋说体己话。

“在大宅子里过的可还舒心?”

莹春说:“挺好的,夫君把府里的账都交给我打理,我最近在学着识字。”

吕母点点头,握着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放心道:“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吕母突然起身悄悄拢紧窗楣,凑到莹春身边小声地问:“他对你如何。”

莹春:“很好。”

吕母:“可我瞧着你没多高兴,说实话,他到底待你如何?”

莹春无奈:“真的很好,他对我无有不应。”

吕母压低了声音,又问:“同过房了?”

莹春脸一红,片刻后慢慢摇了摇头。

吕母一拍大腿,恨铁不成钢道:“那咋子,我可听说那些大宅子里的老爷都三妻四妾,一屋子姨娘,你不赶紧生个孩子把持他,小心有野女人钻空子。”

莹春垂眼盯着鞋尖,轻轻道:“娘,可是我和他根本说不上话……你说,我这步路是不是走错了呀。”

吕母笑骂:“你这丫头穷命的嘞,才过几天好日子就找不到东西南北了,男人心思粗正常,你要多顺着点。”

不是心思粗。

莹春在心里反驳,反倒是心思太细腻了。

相处的这段时日,随着二人的不断熟悉,那层虚幻的泡沫破碎后,莹春终于直面到她和尹逸寒其中不可跨越的阶级鸿沟。

这并不是表面的浅显的东西,而是藏在暗处,藏在两人每一次对话和相处的细节中。

哪怕尹逸寒再努力的想要消除这道鸿沟,都是镜花水月般的徒劳。

首先,莹春同尹逸寒说不上话,他们的关系维持在仅仅打个照面的会心一笑上是最恰到好处的,就好比如果莹春单单坐在学堂后面同孩子们一起读书识字,她会得到尹逸寒欣赏的目光,但若再近些……尹逸寒读诗,她配合的微笑,尹逸寒听戏看有类典故的话本,她配合的微笑,有时尹逸寒走在街上驻足,犀利的点评墙上的告示公文,她把握不好尺度,都不敢义愤填膺的跟着骂几句。这些都是尹逸寒的日常,只不过往日陪他做这些的事情从盛钰替换成了莹春。

其次,莹春自小在黄土堆里长大,与平庸的同龄人相比,她是机敏的,讲究的,懂规矩的,可她的“慧根”在承载数不清的奴仆的宅院里显得多么渺小,她不懂屋里高大上器具的使用,错把尿盆当过脸盆,也才知晓一个人简简单单擦拭身子居然需要十几种不同材质擦拭不同部位的布匹,她闹了太多笑话,偶尔撞见过府里的丫鬟编排嘲笑她,她也不敢吭声,打心眼里觉得自己和她们没什么区别。

更难受的事,尹逸寒对此从不展现出不满,总是耐心地替她解决完这些事情后安慰她自在就好。

可这份耐心究竟能持续多久,可能很久很久吧,毕竟他的相公连下人办错事都没过重苛责过,他习惯宽容厚待身边的每一个人。

这令莹春更加愧疚,因为她发现自己根本照顾不好尹逸寒。

后者就像是落难的凤凰,哪怕再落魄也是要用钱权温养的,从前尹逸寒还在陈婶家住时,莹春曾去做客,偶然进去过尹逸寒的屋子,那时就见屋内的摆设虽然朴素但是错落有致,目之所及的物件都是在农户的能力之内能买到的最好的,当尹逸寒坦露身份,重新回到自己的原有的生活中,这些花费更显得夸张。

比如她发现尹逸寒只喝新茶,稍微蔫吧的或者放的时间稍长的茶水都是直接倒掉,但如果是莹春做的,他会给面子的抿一小口,笑一笑,然后搁置一旁。屋内铺设的都是昂贵的料子,滑腻的像是蛇皮,还不能有褶皱,但凡稍微粗糙一点,莹春翌日必然会见到尹逸寒眼下乌黑一片,莹春却不能适应,总担心会从上面滑下来,新婚后一日,他们便分床睡了。尹逸寒忌口也很多,首先是不能吃包含桂花一类的所有东西,而且不吃盛大夫强烈要求他吃的姜食,不吃葱,不吃腥膻的肉,爱吃盛大夫强烈不允许他吃的甜食,但碍于某种微妙的男人心里,尹逸寒会借着给莹春买糕点的名义蹭上一两块,但莹春领悟不到他的意思,总会诚惶诚恐的生怕尹逸寒以为她麻烦似的摆手拒绝,于是尹逸寒只得无奈的作罢。

诸如此类的细节太多太多。

尹逸寒的心思很难猜,有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他说话太委婉含蓄,和直来直往的乡下人大相径庭,每当莹春领悟错他的意思,不责怪,不纠正,单是作罢。他关心莹春的情况,却从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喝药嫌苦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下雪天出门要乘轿,他也是敢仗着路程短,穿着单褂就往雪里踏,莹春忘记替他拿狐裘就能一言不发生生冻着回来。

导致莹春每每在事后懊悔自己当初没能再细心一点。如果以上情况都可以改变的话,还有一点是让莹春极度痛苦的,且无法改变的事实。

����她在尹逸寒面前抬不起头。

再巨大的身份鸿沟和悬殊条件下,莹春活得如履薄冰,生怕自己做错一步路便失去这“泼天的富贵”,所以她不敢像是寻常夫妻那般语气强烈的督促尹逸寒按时喝药,她不敢插手多管甚至多言尹逸寒的任何事,对方愿意告诉她的,她就听,不告诉她的,她也不问。

过的太客气。

“这不就是人家常说的‘相敬如宾’嘛。”吕母觉得莹春就是大惊小怪,“穿金戴银的还有人伺候,那是神仙似的日子,你刚当上神仙,肯定是不适应的。”

莹春:“可是……”

“抓紧生个孩子就好,你就是太清闲。”

“可我平日要管很多账,那些人还总是吵架……”

吕母再次打断她,咧开笑:“正好,你和姑爷说说,让你弟弟去宅子里做活,最好是当个管家,你们姐弟俩相互帮衬,遇见事你亲弟弟还能帮你撑腰。”

莹春:“……”

她缩回了自己的手,低声说:“这我做不了主。”

吕母不悦道:“怎的做不了,你可是那宅子的女主人……我懂了,你是嫌娘家人粗鄙了,怕亲弟弟给你丢人,这才嫁过去几天,再过段时间你是不是连爹娘都不想认了?”

莹春连忙:“没有没有,我回去就同他说。”

吕母才喜笑颜开,认为这事就算是成了,简单同莹春寒暄几句,便迫不及待推门出去告诉儿子这个好消息。

门合拢后,莹春听见弟弟兴奋的喊叫,心里空落的说不出话。

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她的情绪继平静后又惆怅起来。

莹春不知如何对尹逸寒开口,她支支吾吾地提出请求后,尹逸寒就很爽快的应下了。

可莹春并没多高兴,她有点害怕再对视尹逸寒的眼睛,害怕那双冷淡的眼眸会露出鄙夷,莹春回府后心中煎熬,总是去和丫鬟抢事做,好似如此才能报答尹逸寒的恩情,可当她的亲弟弟成为管事在府里吆五喝六时,莹春就不再做这些多余的事情。

她感觉自己的脖子上横着一根沉甸甸的梁柱,压得她在尹逸寒面前抬不起头,扬不起脸。

她只能尽力办好尹逸寒交代好他的事务,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去见弟弟得意忘形的脸,努力去管好账本以及府里琐碎的事务。